“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诋毁文松。”王砚秋人还没进屋,江幼宜就听到了他愤怒的声音。
“说的可是有关我科举名次的事?”
“文松,我去跟他们解释清楚,你明明……”顾靖川跟在王砚秋身后进屋,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江幼宜抓住了胳膊。
“靖川,我那天的话你可是一直没放在心上?”
顾靖川脸色一僵,把头往旁边偏了偏。他只是从小赢惯了,突然间有人告诉他你输了,但是因为你的家世,你还是最后的赢家。他开始怀疑自己,从小到大他真的一直是靠实力赢的吗?
“靖川,你不相信你自己,难道还不相信砚秋吗?”王砚秋家世也不差,更何况他那么骄傲一个人,因为学业比不过其它地方处处都要争一头,现在也幸好王砚秋爱争,不然顾靖川真要钻到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王砚秋乍被点名一脸懵,尤其两个人的对话他还没听懂:“什么意思,有我什么事?”
顾靖川听到这句话脸色果然缓和了很多:“文松,这件事由我去说自会就此平息。”他早就应该公开这一切,这样文松的排名也就不会被质疑。
江幼宜摇摇头,顾靖川真去说了恐怕事情会更加严重,不但质疑皇帝排名的公平性,还很容易挑起寒门和世家的斗争。
“不用,我有办法,不过需要靖川帮我查个人。”
“什么人?”
第二天,江幼宜在请示过翰林学士张大人之后把自己默出来的殿试文章贴在了翰林院的门外。
“各位同僚,近期关于我科举名次不实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在此我作如下澄清:首先,本人科举途中绝无作弊贿赂之举;其次,我的殿试文章经张大人允许张贴在门外,各位可以自行观看,文章有无水分自在人心。”江幼宜看向一边,顾靖川家的护卫正抓着一个人。
江幼宜作为新闻工作者,深知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的道理,只是澄清,是没有人相信的,必须要尽快找到谣言的尽头,让造谣者付出代价。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举人,可以见官不跪,我要状告你们!”
江幼宜指着那个人:“最后,这个人散播不实谣言,居然胆敢质疑陛下亲笔御批的科举排名,是为大不敬!”
“你们没有证据,这是污蔑!”那个人一听随口胡说的几句话居然被扣这么大的帽子,顿时紧张了起来。
“进了诏狱证据自然就会有了。”两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从护卫手里接过人。
那人一看见锦衣卫直接晕了过去。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帝,连在朝官员都能直接抓走,更何况一个小小的举人。
江幼宜擦肩走过周元才身侧:“周兄,自求多福。”
只留周元才一个人在原地,脸色煞白。
李云承愤愤道:“我就说周元才怎么一直缠着我问你们的事儿,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好了,云承,没必要生气,他这不是已经被锦衣卫抓走了嘛。”江幼宜用公筷夹了一筷子菜到李云承碗里,“来,多吃点。”
“文松,我也要!”王砚秋眼巴巴端着碗。
江幼宜笑笑:“来,你也多吃。”她也夹了一筷子菜到王砚秋碗里,真是个小孩子心性。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顾靖川,发现顾靖川虽然没端着碗,但也满脸写着期待。
她只好也给顾靖川夹了一筷子。
顾靖川好奇:“文松,你怎么知道是那个人散布的谣言?”江幼宜让他帮忙找人,只说找一直到现在没离开京城会试落榜的南直隶考生,也没有名字,他带着疑惑让护卫去找,没想到真能找到,而且就是散布谣言的人。
“恩荣宴那天这个人就在榜单下试图用言语挑起南北对立,当时他话里透露出的就是他是南直隶的人,而且他那天没有穿进士巾袍,肯定不在中榜之列,他话语里矛头直指我这个殿试第三名,恰好会试第三名也是南直隶人,殿试被我赶超没进一甲,所以我猜是被挤出一甲的周元才在背后指使他的。”
顾靖川赞叹:“原来如此,文松真是细致入微。”
“是啊是啊,我当时跟文松一起听到那个人在榜下胡言乱语,我都没有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事儿。”李云承挠挠头,“当时光顾着生气了,还想直接上去跟他吵架来着。”
“我也不过是猜测,还得多亏了靖川帮我找到这个人,不然我没办法这么快证明自己的清白。”谣言一定要在发酵起来之前澄清,不然等大部分人都知道了,他们只会顺着谣言往他们想要的方向揣测,对于当事人的澄清视而不见。
江幼宜端起酒杯:“来,靖川,我敬你一杯。”古代的酒度数都不高,也就跟RIO差不多。
顾靖川也端起酒杯,跟江幼宜碰了一下:“文松,我们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
他们此时正在江幼宜租的顾靖川家的院子里,这里距离翰林院比较近,今天又解决了这样一件大事,所以来这里一聚。
酒足饭饱,顾靖川和王砚秋各回各家,江幼宜和李云承也各自洗漱回房。
江幼宜抬手遮了一下眼睛,她此刻正位于领导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宽大明亮,夏天九点多的太阳已经很耀眼了,耀眼到无法直视。
江幼宜讷讷道:“我这是……回来了?”
她把视线从窗外移开,她编辑部的领导就坐在她身后,正对着电脑看着什么,她仔细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她生前写的最后一篇新闻稿,而她的领导此刻就在更改那篇稿子的标题,她试图抢夺鼠标把标题改回去,一伸手却抓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领导把她那篇稿子的标题改了,点击上传。
“不行,不能改!”江幼宜疯狂去动鼠标,她什么也碰不到,徒劳无功。
另一个自己闯进了办公室,江幼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透明的,她现在只是一缕魂魄。
“领导,为什么把我这篇稿子的标题改了?”另一个“江幼宜”努力控制情绪,隔着办公桌跟领导沟通。
她对面的男人靠在椅背上,两手一摊,耸了耸肩:“但流量很好不是吗?”
男人无所谓的态度无异于火上浇油,“江幼宜”站在办公桌对面,怒视着男人:“把施暴人从标题里抹去,用受害人做主语,根本就不符合这篇稿子的撰写目的!”
“先把大众的目光集中到这篇稿子上,才会有人去看你的内容,你原来的标题没有一丝让人点进去看的欲望,没人看就是一篇废稿。”
“江幼宜”一拍桌子,探身向前:“现在所有的话题都集中到了受害者身上,施暴者却美美隐身,你知不知道这是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为了流量当标题党,你连良心都不要了吗?!”
这是江幼宜生前跟领导因为新闻稿标题争论的过程,那篇稿子是她通宵写的,上班路上一会儿没看,就被领导改了标题直接上传。
她当时头疼得要炸了,眼前逐渐模糊,领导断断续续的话语传入她的耳朵里,什么“流量为王”、“大众猎奇心理”,她想要反驳,意识却已控制不了身体,“咚”一声,办公室里陷入沉寂。
领导在怔愣之后拨通了120,她被拉到了医院。
在医院恢复意识已经是几天之后,同组来看望她的同事告诉她,被她那篇稿子曝光的受害者无法忍受公众对她的点评挑剔,跳楼自杀了,现在网民又调转枪口在骂她这个撰稿人,让她没事先别上网。
她不敢相信,连忙拿出手机搜索,网上关于那个女孩跳楼的图片视频传得到处都是,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认为这个女孩玻璃心的、可怜女孩被无良新闻稿害死的、骂她这个撰稿人的以及寥寥无几提到她新闻里那个渣男的……
江幼宜的魂魄飘在床尾看着病床上目光呆滞的自己,当时的她从听到受害人身亡的消息之后就没能再听清后面任何内容,头痛欲裂,呼吸不畅,同事看她状态不对,按了紧急呼叫铃,她又被送进了抢救室,这一次她没能活着出来。
下一刻,眼前场景变幻,她的魂魄又回到了领导办公室,看着她自己身死的新闻被媒体曝光,她们公司是首发,浏览量最高。
标题是:某女下属怒闯领导办公室,公开叫板,不慎跌倒。
江幼宜在黑心领导的电脑屏幕上看到这个标题,她已经失去了愤怒的力气,因为一条新闻标题,接连逝去两条活生生的生命,这个男人好像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还在回复网友的评论。
“在公司摔倒,送到医院没活下来算工伤吗,公司会给死者家属赔偿吗?”
回复:员工是脚滑摔倒磕到脑袋导致的受伤,另外员工在经过医院抢救之后已经醒来了,最后是在医院身亡,离开公司已经超出48小时了,在法律上这不属于工伤哦~不过本公司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会酌情给予家属补偿。
江幼宜简直想笑,她分明是因为前一晚通宵赶稿睡眠不足,又跟黑心领导对线气血上涌导致的昏厥,还脚滑摔倒,还人道主义,你配谈人道主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