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幼宜看着上首的人一呆,她想过能发出那样悦耳声音的人一定长得不差,只是没想到这么好看。皎皎如月,清冷若雪,一身白色广袖长袍,乌黑长发用玉冠束起,宛若超凡脱俗的仙人。
“就是你,发什么呆?”谢怀川看着江幼宜,脸上看不出喜怒。
江幼宜回过神来,这是她今晚第二次偷看被抓包了,没等她想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都要看她,就被皇帝的话砸愣了。
作诗?表哥可以,她不行啊,会试那首还是拿表哥之前的诗改的,但是现在又不能跟皇帝说不行……
江幼宜硬着头皮,新闻稿也讲究对仗工整:“霞光映堂内,起舞贺恩荣;丹墀承紫气,御口彰贤名。簪花浅弄墨,把酒话民生;秉笔抒胸臆,山河与君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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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洁写实,有头有尾宛如讲故事,风格倒是新鲜,不错。”皇帝听闻眼睛亮起来,又被刻意收敛,这首诗倒是跟“傅文松”之前考卷的文风大不相同,他多看了江幼宜一眼,并未再说别的。
“傅兄,你好厉害呀!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作出一首诗!”王砚秋悄声惊叹道。
“是啊,傅兄,你的诗风格自成一体,叙事完整,看来这天下又要多出一种新诗体了!”顾靖川悄悄凑近,在江幼宜耳旁道,“陛下虽没有大肆夸赞你,但我能看出来他很欣赏你。”
他这位表弟做事一向随心所欲,好恶分明,今天分明很欣赏“傅文松”的诗,却只给了一个不错的评价,刻意隐藏了自己的真心话,实属罕见。
顾靖川目光在“傅文松”和皇帝之间流转一番,他有预感,这位傅兄绝不会如其他寒门士子一样进了朝堂就成了籍籍无名之辈。
“真的吗?”欣赏她?江幼宜再度偷瞄,这次总算没再被抓包,民间传闻小皇帝骄奢无能,江幼宜近距离观察,确实有点傲娇,无能暂时没看出来。
“傅兄,我有话要跟你说。”宴会后,四人在城门口即将分别之际,顾靖川突然开口。
江幼宜看着王砚秋和李云承两眼好奇的模样,点了点头,朝旁边伸手:“这边说。”
“傅兄,我心有愧,不吐不快。”
“这是作何。”江幼宜把行礼的顾靖川扶起来。
“我……”这件事对于一个天之骄子来说实在难以开口,“其实你才应该是状元。”
江幼宜愣住了:“此言何意?”
“你的殿试文章我看了,写得很好,状元本应该是你的。”顾靖川满脸愧疚。
江幼宜笑道:“原来顾兄就是为了此事,名次如何都是皇上钦点,皇上自有他的评判标准,顾兄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我祖父是首辅,皇上又是我的表弟,这些关系摆在这里,你不在意吗?”
“素来听闻顾家大公子文采斐然,才名远扬,国子监内考核次次头名,乡试会试均得榜首,如此成绩得殿试榜首理所应当,而会试我只得第四,综合考量也该是顾兄头筹,顾兄不要妄自菲薄。”
“傅兄大义,顾某佩服,如傅兄不介意,你我可以名字相称。”
“自然可以,靖川。”江幼宜微微一笑。
“文松。”
两人相视一笑,走回了王砚秋和李云承身边。
“靖川,王兄,时候不早了,就此别过。”江幼宜朝两人行礼拜别。
“哎哎哎,先别,你怎么喊他靖川,喊我王兄。”王砚秋一脸不服气。
“砚秋?”
“这才对,文松,云承,坐我的马车吧,你们住哪儿,我送你们回去。”王砚秋指着自家马车的方向。
“不用了,我们住得挺远的,去车行租辆马车就行了,省得你一来一回折腾。”
顾靖川:“文松,那你是不是要换个地方住了,不然花费太多时间在路上了。”
“这几天正准备去看,等调令下来确定好就换。”那边确实太远了,不说通勤时间,就是每天来回路上租马车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住近一点可以买辆牛车雇个车夫。
“我家有一个之前做仓库用的宅子,距离翰林院不远,闲着也是闲着。如果文松不介意,可以租给你。”顾靖川看江幼宜想要推辞,“市价。”
江幼宜笑出声:“多谢靖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文松,你都要租他家宅子了,今天必须坐我的马车,我今天正好把你送回去认认路,等你要搬家的时候我去帮你搬家。”王砚秋不由分说拽着江幼宜和李云承就往自家马车那边去。
“那也多谢砚秋了。”经过今天的相处,江幼宜也算是明白了王砚秋是个什么性子。王砚秋是家中幺子,备受宠爱,自恃才高八斗,怎奈通往文学高山的道路上杵着一个顾靖川。
他俩年龄相仿,不论是国子监还是科举,王砚秋总是缀在顾靖川身后当万年老二,所以王砚秋总是处处要争顾靖川一头,有点小孩子脾气,没什么坏心思。
吏部签发的任职凭证很快就下来了,确如惯例,顾靖川是翰林院修撰,王砚秋和她是翰林院编修,次日赴任。
时间紧,江幼宜没有时间再回家一趟,只能雇人给姨母传信,把她接来京城。她这一任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时间回去一趟,还是把姨母接到身边来。
赴任前一日,王砚秋果然如他所言乘坐一辆马车,又额外赶了一辆马车要帮江幼宜和李云承搬家,顾靖川也来了。
顾靖川所说的宅子面积不小,之前应该确实是做仓库的,院子很大,能住人的房间不多,只有三间,其他是厨房和仓房。不过顾靖川都已经提前让下人帮忙打扫好了,可以直接拎包入住,按照市价月租2两银子。
次日江幼宜到翰林院赴任,翰林学士张司仁带领三人简单介绍了一下翰林院里的同僚还有日常的工作,给三人安排在同一个屋子里,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这间屋子里还有一个人,跟顾靖川一样是修撰,叫孟宪和,是往届榜眼,在他们进去时热情招呼了声,说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他。
翰林院任职的第一天,江幼宜通过观察孟宪和得出这里可以摸鱼的结论。
之前她答应过要帮李云承备考朝考,翰林院里别的没有,书管够,而且还有外面买不到的孤本,但翰林院里的书是不能外带的,所以江幼宜在完成自己本职工作之后都在抄书。
她的毛笔字是表哥教的,与表哥的字迹如出一辙,万幸。
有了这批资料,再加上顾靖川和王砚秋的热情帮助,李云承不出所料通过了朝考,正式成为了一名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四个人一起共事,同时进入翰林院的还有另外五个人。
“云承,下值后一起去吃饭吧。”与李云承同屋的周元才突然开口。
李云承有点奇怪,进翰林院这几天,这个周元才总是对他很热情,但是对别人的态度却让他有点不舒服,所以他并不愿意跟对方来往太密切。
“不了,今早吩咐了家里的厨娘做了饭,不回去就浪费了。”他跟江幼宜都不会做饭,厨娘找的租的房子附近的女郎。
“那有什么,一顿饭而已,去吧去吧,我知道有一家酒楼特别好吃,我请你。”
“今天真的不方便,改日吧。”李云承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头也不抬。考上庶吉士并非万事大吉,三年后考评通过才会被授编修,否则还是有可能被外放。
“好吧,那我们下次再约。哎,我看你跟一甲那三人走得很近,你们很熟?”
李云承蹙起眉头,看向对面的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随便问问,你不是京城人士吧?怎么会认识顾编撰和王编修啊?”
李云承被烦得不行:“我和傅编修是同乡。”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傅编修怎么看起来跟他们这么熟啊,经常同进同出的,看着不像刚认识的。”周元才看李云承面色不耐,连忙换了话题,“其实我就是想请教请教你,朝考怎么准备的,居然能考第一名。”
听到这里李云承才面色缓和了些:“是文松帮了我很多,我能考上进士也多亏了文松,就是傅编修。”朝考顾靖川和王砚秋也帮了他很多,不过这些他自己知道就行了,这两人身份尊贵,他说出来有攀附权贵的嫌疑。
“哦,原来如此,傅编修还真是厉害。”
“嗯,那是当然。”
周元才没有再缠着他聊天,李云承松了一口气,继续拿起书看,他要努力留在翰林院,才不负别人对他的帮助。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翰林院里流言四起。
“傅编修,你是不是得罪人了啊。”孟宪和放下手里的书,端起旁边的茶杯慢悠悠品了一口,那悠闲的样子仿佛刚刚问的是中午吃了什么饭。
“嗯?孟大人指的是?”
“现在到处在传你的科举名次有水分呢。”孟宪和低头拿茶杯盖拨弄茶叶。
江幼宜四平八稳,依旧维持着原姿势看书:“原来是这件事。”
孟宪和一挑眉:“听你的意思好像并不意外?”
她向孟宪和拱了拱手:“多谢孟大人提醒,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旁人听到这种传言大概只会默默跟他划清界限,孟宪和能提醒她,她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