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黄仍被寒铁锁链吊在污浊的池水中,没有日月划分晨昏,昏昏沉沉迷迷蒙蒙地打盹,污水又兜头满淋。
“噗,噗,”她跟鱼一样吐着挂在嘴边、顺着刘海淌下的腥臭污水。眼前药绸勒得紧,没有一丝光亮,只有黑暗如影随形,幸好小黑蛋一直守在她身边,冷倒是不冷。
“咔咔!”小黑蛋的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怒意,显然也被污水淋了个透。
“终于醒了?”君蛟慵懒的嗓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刻意为之的、令人脊背发寒的闲适,“看来这囚池对你们来说还是太闲适了?还能睡着。”
又一道更粗的水流挟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向姜黄!寒铁锁链在冲击下铮铮作响,水流撞向她,几乎要将她砸得向后折断。
“咳咳咳……”姜黄狼狈呛咳着,身边金色光芒在污水下暴涨,在水中扩散越来越宽,将她的上半身像是置在一轮水中圆月之中。
君蛟甩动蛟尾,冷笑:“又想不知死活的反抗了?”
她看着姜黄即便在如此境地,闻言依然本能地想要将那颗该死的蛋扒拉到身后,讨人嫌的蛋也以月形光芒将姜黄笼进自认为的安全圈。
这种无声的、甘愿为彼此牺牲的紧密联系,像两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君蛟早已被贪婪腐蚀的眼瞳中,十分碍眼!她没有得到过!
凭什么?一个卑贱的盲女,一颗来历不明的破蛋!凭什么能拥有这种……让她觉得刺眼又恶心的羁绊?她君蛟坐拥无尽财富与力量,却从未有过、也不屑于有这种所谓的“牺牲型亲密真情”!
连日来目睹的一切在她胸膛里翻涌,是软弱,是累赘,是演戏,是对她绝对掌控的挑衅!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暴戾与嫉妒的邪火被催生窜起,瞬间烧毁了她仅存的那点告诉自己是“演戏”的理智。
“没有的事,它就是待久了有些闷。”姜黄垂下头,眼看着再咬牙忍耐几日,等王知之到来引发骚乱,届时无论他们之间谁胜,都能捡个机会,让小黑蛋逃走的。
小黑蛋,你可千万别再冲动了啊!
怪只怪自己这几天睡不好觉,无法在梦中跟小黑蛋沟通计划。囚池外又尽是蛟族把守,贸然开口只会加速死亡。
“呵,”君蛟尖利又刻薄,“真是情深至此,感天动地啊!都这副德行了,还想为你的宝贝疙瘩开脱?怎么,指望它能再蹦出来救你一次?”
“您不要多想,我会好好配合您,它也会乖乖的。”
“咔咔。”
“恶心!”
姜黄只当君蛟喜怒无常,更紧地贴向小黑蛋。
这无声的依偎彻底点燃了君蛟心中的火!原来这把火,叫做嫉妒!
君蛟真是嫉妒她们!
“来人,将她们分开关押!”君蛟根本等不急蛟卫照办行动,竟将自己炸了过去,粗壮的蛟尾凌空挥下,不再是做戏,而是裹挟着十成十的杀意与破坏欲,直取姜黄咽喉。
杀了她!就在这颗丑丑的该死的龙蛋面前!
“不要——!”姜黄虽目不能视,却敏锐听到面前快速破水而来的动静,想都不想,猛地拧转身躯,手腕发出难耐的“咯咯”声,仍要用后背迎向毁灭性的杀机。
腥风扑面,死亡的气息遮蔽了姜黄的剩余感知!
原本温润的圆月光芒在水中升起,如同沉寂万载的火山,在目睹姜黄即将遭受重创的刹那,轰然爆发!
“吼——!!!”
一声直接震荡在君蛟灵魂深处的、充满了无尽威严与暴怒的龙怒咆哮,猛地从她脑内炸响!那声音古老、蛮荒,带着龙族令蛟族俯首的恐怖威压!
君蛟身形一滞,软倒在池中,现实中的圆月光弧精准无比地翻转,兜头罩在了君蛟身上。
“呃……啊!!!”凄厉到变调的惨嚎!那已经不是人形的她,喉咙里可以发出的声音。
像是一座山以超越想象的重量压在坚韧的蛟骨之上,巨力瞬间摧垮了她。
剧痛让她被迫现出原形,庞大的蛟躯在光弧山重压下苦苦挣扎,好不容易,才以掉鳞断骨之痛,撞开光弧山,狼狈无比地撞在坚硬的石壁上!啪嗒掉在地上,软绵绵的像一条湿润的海带。
“你……你们……”君蛟痛得嘴里全是血腥味,周遭的蛟卫早已被小黑蛋的金光轰成了碎末,“好!好得很!”她怨毒地瞪了一眼,咬牙,吞掉口中的血沫,“这笔账,老娘记下了!”
再没有多一句狠话,拖着残躯仓皇而逃。
囚池重归寂静。
姜黄缓了缓,慢慢直起身,预想中的毁灭性打击并未降临:“她这是……走了?”
“咔咔,咔咔咔。”小黑蛋蛋壳上的山岳金纹闪了闪,光弧悠自一收拢,恢复成那种环绕在姜黄周遭,温热的、持续的暖意。方才的一切杀机都被它小心隔绝在外。
姜黄还未咂摸出滋味来,脱臼的疼痛终于追上了她。
小黑蛋察觉到她痛到发抖,立刻浮空贴过来,金纹微微闪烁,一股温和的力量缓缓包裹住她的手腕。
“咔……咔咔。” 蛋壳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腕,像是在安抚她。
姜黄连笑都笑不出来了,白着一张脸:“……你肯定又乱来了。”
小黑蛋晃了晃,金纹全盛,像是在反驳,明明是君蛟先动手的!
姜黄手痛,心更酸痛。小黑蛋明明还未破壳,却已经一次次为她涉险,保护她,甚至不惜消耗蛋内本源的力量。她几乎已经不敢想它还能撑多久,是否还能顺利孵化。还好,她还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也为小黑蛋多做些什么的。
“你躲开些。”
“咔?”
姜黄深吸一口气,缩起一边脚,往下坠了坠感受痛的程度,还行,这种痛应该死不了。
她双脚跳起,猛然离地,借着下坠之力硬生生将脱臼的手腕复位!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却死死咬住嘴唇不吭一声,整个人像风中残烛般摇晃。
“咔咔,咔咔!”小黑蛋急得在空中直打转,而后想到什么,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片刻后浮上来时,蛋壳上竟沾着几片模糊的血肉。
姜黄正疼得难捱,忽然感觉手腕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住,疼痛竟奇迹般地减轻了许多。
“你给我贴的,是什么?不会是你的蛋壳吧?”姜黄心提了起来。
小黑蛋又浮到姜黄手指边,主动在她手指上滚了一圈。
摸起来……蛋壳应该完好无损,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姜黄稍安。
所以这些冰凉的东西是池子里的某种植物吧?七步之内必有解药,姜黄乐观地想,定是之前也有人在这囚池中养过伤,这些是伤药。
实则是蛟肉。那些蛟卫炸在空中,有的肉落进了池子的远处,蛟肉至寒,刚好能给姜黄正骨后消肿止痛。
这些坏蛟,总算死得有点用处,小黑蛋得意的晃晃。
只是没多久,药绸下的鼻尖微微抽动,姜黄越想越不对劲,那股跟君蛟如出一辙的血腥气终于被她辨认出来。
“这是……蛟族的肉?你杀了蛟卫?”难怪君蛟仓皇逃离,还放了狠话。
小黑蛋不作声。
“你……你真是,不可以再意气用事了!”这么多天,姜黄是第一次对小黑蛋生出脾气来,“太鲁莽了!君蛟能调动的人物力远超想象,你这样,可能随时会死的!”
“咔咔……”小黑蛋整颗蛋黯淡下来,像是被训斥的做错事的孩子般失落。
听到这种委屈的声音,姜黄的心顿时软下来,跟它计较什么呢,它只是颗还没孵化过的小龙蛋啊,是自己非要把它带出来,还一路奔波,无暇教好它,她让它卷入这种无妄之宅的,忘了吗?换位思考,她也不见得能做得比小黑蛋好。
“你有没有再受伤?”应该是没有的,毕竟她的手指蹭过一圈蛋壳了。
“周围都没人……没蛟了?”
“咔咔!”这次小黑蛋答得十分欢快。
机不可失,这是个交谈的好时机,姜黄长话短说嘱咐小黑蛋:“你得再忍耐几日,等王知之一到,这里一定会乱起来。到时候,我送……我们就趁乱逃走吧。”
一听又要一起逃走,小黑蛋不疑有他,山岳纹雀跃地闪烁起来:“咔咔!”
君蛟接连三日未现身,囚池被新来的蛟卫战战兢兢注入混了伤药的清泉,药绸松开,漏光口凿成大洞,连寒铁锁都有人替她换成了麻绳。
囚池每天都异常“平静”,蛟卫似乎刻意远离了这片区域。
她能仔细分辨出,某种无形的“视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频繁、更加贪婪地透过她的双眼,时不时就黏在她身旁的小黑蛋上!
肯定是王知之的“窥视”。
透过姜黄的眼睛,他一定“看”到了!
看到了小黑蛋那日爆发出的足以重创君蛟的恐怖力量!也看到了君蛟虚弱避之的机会。
果然,没两天。
囚池门被粗暴地推开,香风先一步涌入来,随即是君蛟另一套华丽的衣衫裙摆,她站在池边俯视着水中的姜黄。
姜黄借着洞光打量她脸色苍白半人半蛟的模样,小黑蛋伤她挺狠,裹着厚厚绷带、形态略显怪异的蛟尾拖在地上收不回裙中,见到姜黄的目光望向她原本引以为傲的蛟尾,竟然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乱看什么呢!”
姜黄收回目光,垂下头看向小黑蛋。
“小瞎子,听好了!你们还是挺‘值钱’的!”君蛟故意顿了顿,找回之前的从容,欣赏着姜黄下意识护住蛋的慌乱,才慢悠悠地继续道:“探子说,王知之果然坐不住了,正急不可耐地往老娘这儿给你们交赎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