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紧紧握住了谢归的手,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信任感,换一种说法来说,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她还会被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去到京城。
他都这么说了,为何不试一试?他看起来有权有势,可以利用一下他,助她复仇。
突然间,她觉得浑身很难受,眼前也晕乎乎的,似乎是受到了惊吓,再加上有寒疾,又发了烧还没好,她身子马上就软了下去,晕过去了。
谢归眼疾手快地搂住了她的腰。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会演。
他从发现那块玉佩的时候他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空白的愕然,她还没有精力好好看,那种愕然就又消失了。
谢归看着怀里的女孩儿,神色复杂,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神色,眼底翻涌着灼热得烫人的爱恋,又看得他好心疼。
他要带她走,就现在。
他用披风把女孩儿裹得严严实实的,把她抱在了怀里,朝门外走了出去。
前几日谢归就从忘城回来了,听说这张天云悄咪咪地来到了这里,以为谢归不在,想耍个小聪明走这里偷运,他就隐瞒了行踪,暂时住在了镇外,没有回府,就是要抓他个措手不及。
谢家军悄悄处理完门外蹲守的人之后,谢归就悄悄从窗外翻了进来,找到了这里。
谢归在人群中就很显眼,天下之大,谁会不认识豫王养的这位小将军,百战百胜,足智多谋,不仅是皇室,年纪轻轻就自立了将军府,杀人如麻,手段残忍,别人见了就害怕。
不过他容貌生得好,背景好,有权有势,还是会受到很多姑娘的喜欢,不过谢归向来不近女色。
大厅内烛火摇曳,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却在这一刻陡然沉寂。
谢归不是不近女色吗?怀里为何还抱着一个美人…?
空气中瞬间弥漫着无声的惊骇,宾客们手中的酒杯僵在半空,歌姬的琵琶断了弦音。
二楼一个男人惊讶地看向了谢归。
“这…还是谢小将军吗?”
他身边的那个男人睁大了双眼。
“确实是…我都不敢相信,他怀里的那个姑娘是刚刚在高台上被拍卖的那位美人吗?”
“这一看就是啊,不是说谢归不近女色吗?”
谢归身上还染着血,不过他这身衣服倒是看不出来有血。谢归就这么冷着脸抱着女孩儿往楼下走。
到了楼下,苏姨才跑了过来,一脸惊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行了个礼。“谢、谢将军。”
她很识趣地闻到了谢归身上的血腥味,又不知道哪里得罪这位祖宗了,冷着脸像要杀人一样。
她直冒冷汗,颤颤巍巍地开口。
“不知小店哪里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谢将军多多谅解一下…”
谢归脚步停了下来,站在了原地,他的脸一冷下来,微微下垂的眼尾不再显得无辜,反而压出一片沉沉的、令人窒息的阴鸷,他目不斜视地张口说道。
“赎人的银子我过会儿叫府上的人送过来。”
他微微抿紧了唇,又垂眸看了看怀里的姑娘,她云鬓微乱,直冒着冷汗,他皱了皱眉,抬头看向了三楼正在喝酒又看着他的于回。
谢归看向于回的眼神,说得很大声,似乎是在威胁。
“她,是我的人。”
场上静地不能再静了,于回躺在软榻上,就这么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举着酒杯,神色不变地看向了谢归,于回的嘴角扯起一抹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谢归抱着墨云就离开了风月楼。
这个时候于回的人才来到了于回身边,侍卫跪了下来。
“家、家主,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这谢归竟然从忘城回来了,外面的人都被谢归的人给……”
于回面不改色,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长发垂在了肩膀上,显地像个美人似的。
侍卫见他没有开口,很识趣地退了下去。
于回知道,这次确实是他大意了,谢归刚刚那个眼神,他就知道,谢归是在威胁和挑衅他,谢归大概已经怀疑是他在偷运禁药,还贩卖兵器的事,不过他应该没有证据。
他不会让他抓到自己的把柄的,一丝证据也不会给谢归留。
他的脑海中浮现了那个女孩儿的模样。
那个女孩儿……
她在台上看向他的时候,那双眼睛竟然生得好像他那已逝的母亲…
而且她竟然还和谢归有关系。
他突然觉得这局棋变得有意思了很多。
风月楼外。
谢归一眼便认出了风月楼外那辆马车,柳翊拿着折扇风光地从马车上下来。
他是礼部尚书家的嫡长子,跟着谢归他们出来打仗,担任军师一职,最近没有战事,他就喜欢来这风月楼喝喝酒听听曲。
男人长得还不错,年纪和谢归差不多,他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衣物一看便是用很好的材料做的。
柳翊一眼就看见了谢归,并且看见他怀里抱着一个女人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
“谢、谢归?!你…”
谢归没管太多,没等他话说完,上来就说。
“借用一下你的马车,用不了多久。”
谢归从柳翊身边一过,直直地就上了马车。
谢归看向了车夫,道了一声。
“去将军府,最好快点。”
柳翊就这么震惊地看着他离开了。
他抱着她上了马车,女孩儿坐在他腿上,躺在他怀里,浑身冒着冷汗,他皱了皱眉,看着她状态似乎并不是很好。
一路上又很颠簸,他往角落里移动了一下,自己坐稳了一些,把她抱在怀里抱得更紧了,这样就会更稳一点。
而且她身上真的好冷,他轻轻地拍了拍女孩儿的背,像是在安抚女孩儿。
“别怕…”
他轻声地在女孩儿耳边说着。
到了府上之后,谢归径直地就抱着墨云往自己的房里走,看着自己榻上的被子薄薄的,自己府上又没有厚被子,只好拿出好几件披风衣服搭在了上面。
发现墨云身子还在发抖,他摸了摸她的额头和脸,还是好冷。
还好这阿无带着大夫来得快,谢归让阿无去烧一壶热水,自己就在这里守着。
大夫针灸了一会儿,女孩儿全程紧紧皱着眉,似乎很难受似的。
大夫叹着气抬起头。
“这姑娘天生身子就弱,现在倒是没有什么生命危险,我把她的寒气排了出来,多休息一下等她醒来就好了。”
大夫起身,又看向了床上的女孩儿,女孩儿简直病得可怜。
“她这寒疾应该是长时间受冻,吃不饱饭,导致寒气深入经络、脏腑,每到冬天就会剧烈发作,咳嗽咳得厉害甚至会吐血,伤脏腑,照顾不好,养不好身子,会关乎性命。”
谢归皱了皱眉,看着她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直到大夫说话,他才回过神来。
“我一会儿回去开点药,你叫你的人来拿一下,每日早晚两次,没药了就来找我,这样子还得继续针灸排寒。”
大夫说完便走了。
谢归走到了她的床边,低着头看着她,墨云紧紧皱着眉头,脸色苍白,再加上她长得还不错,乖乖巧巧的,现在这么看还挺让人怜悯的。
阿无端着烧好的热水就来了,谢归接过木盆,似乎想到了什么。
“阿无,你现在就去衣坊里买一两件冬天的衣物,给她穿的。”
阿无点了一下头就准备去,谢归又叫住了他。
“她身高大概在我肩膀下一点点。”
说完阿无便出门了。
谢归拿热水打湿了帕子,敷在了她额头上。他看着女孩儿这幅样子皱了皱眉,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她在外面过的什么苦日子,瘦了不少,还没长多高个子。
当面墨府被满门抄斩的时候,谢归还在外和凌豫征战四方,听闻墨宏远叛变一事,凌豫都不信,他也不信,但证据确凿,还没等查清,就听说墨宏远不慎摔下悬崖,就这么死了。
得知墨宏远叛变,他当时就想回京救墨云,他担心她的安危,他不想她有事。
在京城的那几年,谢归其实经常在皇宫里读书写字练武。
他至今都还记得,在墨云四岁的时候,那年皇后寿宴,墨宏远携妻女来到了皇宫赴宴。
谢归嫌吵,在寿宴上待了一会儿便偷偷溜出来,去御花园里晒太阳发呆。
谢归躺了一会儿便听见不远处的桃树上似乎有动静,他皱了皱眉,起身过去查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四岁大的墨云也不知道怎么爬上去的,竟然在偷桃子吃。
倒也可以说是这棵桃子树本来就长得矮,但她那么矮小的女孩子,竟然爬树偷桃子。
女孩儿穿着一身粉嫩嫩的小裙子,盘着头发,挽起袖口,小小的手摘着桃子,怀里还揣着一个。
桃树上的桃子结得正多,谢归似乎来了兴趣,双手抱胸站在桃树下,笑了笑,有些好奇地歪着头看着她。
“你在做什么?”他认出她了,看那玉佩就认得。
墨云被吓了一跳,揣着桃子就惊恐地往树下看去,没站稳,突然就从桃树下摔了下来。
“啊-!”
谢归惊慌地伸出双手却没来得及接住她,还好不是很高,草也很多,这块地也是松的。
墨云趴在地上吃痛地叫了一声。
“呜……”
兜里的桃子全滚了出来,墨云气鼓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也脏兮兮的,她皱着眉看向谢归。
“你怎么回事啊!打搅我的好事,还害我摔了一跤。”
谢归笑得更灿烂了,想逗这个小家伙玩玩。
“皇后寿宴偷偷溜出来,来这御花园偷太后的桃子吃,胆子不小啊…”
他朝她一点点地凑近,他比她大三岁,个子也比她高得多,女孩儿被吓到了,但又强装镇定。
“咳咳…你、你别告发我,好不好?”
女孩儿扯着衣服,看着很扭捏,他被她这个样子逗笑了,转头便伸手给她摘桃子,墨云两眼放光地看着谢归。
“你帮我摘桃子呀?”
墨云水灵灵地大眼睛看着他,突然发现他长得还不错,她的神色也比刚刚软了不少。
谢归笑着回头看她。
“刚刚不是挺凶的吗?”
墨云皱着眉,撅着嘴小声嘟囔着,“我这是懂得变通…”
摘完桃子后,女孩儿很豪爽地邀请他在桃树下一起乘凉吃桃子。
他躺在桃树下手里拿着桃子,看着天空,也不知道说什么,女孩儿翘着二郎腿就大口大口地啃着桃子,毫不在乎形象。
他侧过头看了看她,她脸上肉嘟嘟的,好可爱…眼睛也亮亮的,和他见过的那些名门千金不太一样。谢归眼里多了好多好奇,对他这个未婚妻的好奇。
女孩儿察觉目光就看向了他,谢归不好意思地转过了头,耳朵红红的,她主动开口展开话题。
“你为何不去参加寿宴啊?皇后寿宴可热闹了。”
谢归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怕吵。”
墨云很认同地点了点头,咬了一大口桃子,嘴里不知道叽里咕噜说啥,但大概能听清。
“也是…寿宴规矩也多,我不喜欢那些规矩,还不如出来晒晒太阳,吃吃桃子……”
突然间小路那边传来一阵声音。
“墨小姐……”
墨云见状赶紧扔了桃子,把两三个桃子又揣在了怀里,偷偷摸摸地准备跑路。
谢归挑了挑眉,看着她着急忙慌的样子笑了笑。
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回过了头,看向了草地上坐着的谢归,他拿着一个桃子,嘴角上扬,正笑着看着她。
墨云又很会变通地想要威胁他,眉头轻轻皱了皱。
“你不许和别人讲我来御花园偷桃子,你也帮我偷桃子了的,我们是一伙的。”
…却发现自己说话软地毫无杀伤力。
说完她就跑走了,腰上的铃铛一响一响的。
那一声声铃铛一点点地响进了他的心里,在他心里回荡了这么多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她好特别,好有趣,好有意思。
好想见她。
在她走后,谢归又躺了回去,他轻轻地咬了一口手中的桃子,脑海里竟然浮现了刚刚女孩儿吃桃子的模样。
“好甜……”
明明桃子很常见,也常吃,为何这个桃子不一样,竟然那么甜。
可能是因为在没有课业的艳阳天,桃树下很凉快,他刚好口渴了。
又或者说,是他觉得她的未婚妻,很甜…
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怎么了,他莫名觉得脸好热。
再到后来,出征在即,他本想趁着没有课业,偷溜出去找她玩,但似乎没有机会了。
出征那天他听说她病了,凌豫去找墨宏远,他也顺路去了,听说她在屋内,他偷偷摸摸地跑去了后院,想要最后见她一面,哪怕远远地看着也好,他远远地就听见了屋内女孩儿大叫着。
“我不想喝…这药好苦啊,我想去送阿父。”
奴婢跪在她的床边,一脸着急。
“小姐,这不可以,您前两天才摔伤了腿,不能下来,伤势会加重的。”
他皱着眉,听着她嚎叫着,他似乎是有些担心她。
还没等他走过去,就听见凌豫在叫他,他不得不就这么走了。
后来他也经常从墨宏远那里旁听到关于墨云的消息,知道她过得好,就会很安心。
出征后的日子里,他也经常想着她,看着玉佩的时候,他总在想她过得好不好,还会不会爬树摘果子,会不会摔伤?
这是喜欢吗?
好像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