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周末,乐队几人约在排练室碰头,商量下个月一场小型Live的曲目。江栀菀也被陈驰带了去,美其名曰“家属旁听”,实则是他越来越习惯有她在身边。
排练室里,烟雾缭绕(虽然开了通风,但某些人的烟瘾实在难戒),乐器散乱。秦朗在白板上写写画画,讨论着编曲的细节。阿哲在一旁默默地调试着他的鼓槌。小雯拿着手机,似乎在和什么人发消息,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周屿坐在角落的高脚凳上,抱着他那把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定制电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琴弦,发出零散的音符。他依旧那副冷峻模样,看不清情绪。
陈驰和秦朗讨论到一个衔接部分,有些争执不下。
“这里贝斯进得太突兀,我觉得需要个过渡。”秦朗摸着下巴。
陈驰皱眉:“原曲就是这样,硬切才够劲。”
“试试加段吉他音过渡?”小雯抬起头提议。
几人的目光都投向周屿。
“阿屿,试试?”秦朗喊他。
周屿似乎没听见,手指无意识地重复着一个简单的分解和弦,眼神放空,明显心不在焉。
“周屿。”陈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点不耐。
周屿猛地回过神,拨弦的手指一顿,发出一个刺耳的杂音。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即恢复了冷清:“嗯?”
“想什么呢?”秦朗笑着打趣,“又琢磨你那效果器参数呢?这段,加个吉他音过渡,试试。”
周屿“嗯”了一声,低下头,手指熟练地在电吉他上滑动,精准地填补了贝斯和主歌之间的空白。
“完美!”秦朗一拍手,“就这个感觉!还是阿屿靠谱!”
陈驰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讨论继续。
江栀菀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周屿。他刚才那明显走神的样子,和此刻精准专业的演奏形成了鲜明对比。她想起上次玩游戏,阿哲问他弹琴走神想什么,他选择了喝酒。
看来,这位冷面吉他手,心里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中途休息,秦朗和阿哲出去抽烟。小雯接到个电话,也笑着走了出去,语气是她平时少有的温柔。
排练室里只剩下江栀菀、陈驰和周屿。
陈驰去给江栀菀倒水。
周屿依旧坐在他的高脚凳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吉他,手指轻轻抚过琴弦,像是透过它在看别的什么。
江栀菀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小盒手工饼干——她昨天试着做的,带给乐队的人尝尝。她走到周屿旁边,递过去:“屿哥,尝尝?我自己做的,不太甜。”
周屿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饼干,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谢谢。”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咀嚼了几下,评价道:“还行。”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赞誉了。
江栀菀笑了笑,没话找话:“你刚才弹的那段吉他真好听,有点……嗯,说不出来的感觉。”
周屿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吉他上,沉默了几秒,才淡淡道:“以前……一个人教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江栀菀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往常的情绪波动,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秦朗偶尔提过一嘴,说周屿以前不是现在这么冷的,好像也是几年前发生过什么事才变成这样。
她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那她一定很厉害。”
周屿抬起头,看向江栀菀,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看了她几秒,眼神里的冷意似乎融化了一点点,最终只是勾了下嘴角,那弧度极淡,几乎看不清,带着点自嘲,又有点别的什么:“嗯。是挺厉害。”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低下头,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琴弦,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似乎减弱了些许。
这时,陈驰端着水回来,递给江栀菀,目光略带询问地扫过周屿。
江栀菀对他笑了笑,摇摇头,表示没事。
陈驰也没多问,只是对周屿说:“刚才那段,结尾再改一下,柔和点。”
周屿头也没抬,“嗯”了一声,手指下的旋律随即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排练继续。
江栀菀看着沉浸在音乐中的周屿,心想,每个人大概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伤口。有些人像陈驰,遇到了对的人,愿意慢慢袒露伤痕。而有些人像周屿,则选择将一切深埋心底,只在无人注意的瞬间,流露出些许端倪。
音乐,或许就是他们共同的出口。
而她很庆幸,能走近其中一个的世界,并被他允许,窥见那冰山下的微弱火光。
……
乐队排练后的几天,江栀菀都沉浸在一种饱满而宁静的情绪里。和陈驰关系的稳定,以及偶尔窥见他或他朋友内心柔软的瞬间,都让她觉得生活充实而美好。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通来自家里的视频电话打破了。
屏幕上,江母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暖,但眼神里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探究。
“菀菀啊,吃饭了吗?最近工作忙不忙啊?看你朋友圈发的照片,气色好像更好了?”母亲照例是一连串的关心开场。
江栀菀笑着应着,心里却隐隐觉得妈妈今天似乎有点不一样。
果然,绕了几圈之后,江母终于切入了正题,语气故作随意:“对了菀菀,上次……那个王阿姨的外甥,李哲,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
江栀菀心里咯噔一下,来了。她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翻篇。
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摇了摇头:“没有了啊,就那天一起吃了个饭而已。”
“哦……”江母拖长了声音,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那……你是不是有别的情况了?妈看你这段时间,朋友圈发得都比以前活泼了,照片也笑得特别甜。跟妈妈说说,是不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了?”
江栀菀的脸颊微微发热。果然,知女莫若母,再细微的变化也逃不过妈妈的眼睛。
她犹豫了一下。和陈驰的事情,她本来是想等关系再稳定一些,或者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跟家里说的。但现在妈妈问起来……
她看着屏幕里母亲那双充满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睛,不忍心再隐瞒,也不想再用敷衍的话搪塞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害羞又幸福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嗯……妈,我是谈恋爱了。”
“真的?!”江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充满了惊喜,“哎呦!太好了!什么时候的事啊?是哪里的男孩子?做什么工作的?多大年纪了?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充满了母亲式的关切和焦急。
江栀菀被问得哭笑不得:“妈,您慢点问!他……比我大两岁,也是在南城工作。”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人……挺好的,对我也很好。就是……可能性格有点冷,不太爱说话。”
她没敢一下子说太多,尤其是家世和职业,怕一下子信息量太大吓到父母。
“性格冷点没关系,只要人踏实、对你好就行!”江母显然正处于兴奋状态,对这个未来女婿充满了无限的好奇和期待,“做什么工作的呀?家里是做什么的?什么时候带回来给爸爸妈妈看看?”
“他……自己搞了个车队,玩赛车的。也玩音乐,弹贝斯。”江栀菀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家里……情况有点复杂,以后慢慢跟您说。带回去……还早呢,我们才刚谈没多久。”
“赛车?贝斯?”江母愣了一下,显然这个答案有点超出她的想象范围。在她的观念里,理想的女婿应该是医生、律师、公务员或者大公司职员这类稳定职业。赛车和玩音乐……听起来似乎有点“不务正业”和“危险”。
她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担忧:“菀菀啊……这……赛车是不是很危险啊?玩音乐……听起来好像不太稳定?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靠谱吗?”
江栀菀听出了母亲语气里的担心,连忙解释:“妈,您别担心。赛车是他的事业,他很专业的。音乐是他的爱好。我们……是通过工作认识的,他人真的很靠谱,对我也特别认真。”
她语气里的维护和肯定,让江母稍微安心了些,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哦,工作认识的啊……那还好。不过菀菀,找对象还是要看人品和责任心,光有趣不行,得踏实过日子……”
“我知道,妈。”江栀菀耐心地听着,“他真的很负责任,也很照顾我。就是性格那样,不爱表达而已。等以后有机会,您见了就知道了。”
她又说了不少陈驰的好话,比如他会记得她哪里不好,会默默帮她解决工作上的小麻烦,虽然话少但行动上很体贴等等。
江母听着女儿的叙述,看着女儿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幸福光彩,心里的担忧渐渐被欣慰取代。她了解自己的女儿,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冲昏头脑的人,能让她这么维护和喜欢,对方应该确实有他的优点。
“行吧,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力。只要你觉得好,他对你好,妈妈就支持你。”江母最终松了口,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不过有机会还是要带回来看看,让爸妈帮你把把关,啊?”
“知道啦,妈。等稳定一些再说。”江栀菀儿松了口气。
母女俩又聊了些别的,江母兴致勃勃地开始叮嘱她恋爱中要注意的事项,比如不要太任性,要互相体谅等等,仿佛已经进入了准岳母的角色。
挂了电话,江栀菀长长地舒了口气。虽然过程有点忐忑,但总算跟家里坦白了。而且妈妈的态度总体上是开明和支持的,这让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晚上陈驰来接她吃饭时,她把这个小插曲告诉了他。
陈驰听完,沉默地开着车,过了好一会儿,才侧头看她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妈……没说我什么?”
江栀菀儿笑着凑近他,故意逗他:“说了啊,说你职业危险,玩音乐不稳定,让我慎重考虑。”
陈驰的眉头蹙了一下。
江栀菀儿见好就收,赶紧补充道:“骗你的啦!我说了你一大堆好话,我妈说只要对我好就行,还让我有机会带你回家呢!”
陈驰紧绷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但耳根似乎有点微红。他目视前方,淡淡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是该找个时间去拜访一下。”
江栀菀闻言,心里像是被蜜糖填满,甜得不可思议。
这个连自己父亲都不愿多提的男人,却在考虑着去拜访她的父母。
这其中的意义,非同一般。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档位上的手,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
陈驰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十指相扣。
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飞速掠过。
车内的两人,心却靠得前所未有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