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路南段,旧城区的一条巷子拐角。
咖啡馆的门还是那扇旧木门,上头的风铃在午后阳光下轻响。
沈澄站在门口,看着落灰的招牌,像是刚从电影的画面里走出来,又仿佛从未离开。
他没推门进去,只抬起头,望了一眼阳光从两栋民居间洒下的角度。
今天的光特别温,像是在等人说再见。
他将书包从肩上卸下,抱在怀中,慢慢坐在门口台阶上。阳光照到膝盖,再照到书脊。
包里是那本她还给他的旧书,《武术技击法门解》。
那时候她说,“这本书你教我看过,但你不知道,它其实一直在教你。教你怎么回到你自己。”
他将书放在膝上,翻开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信纸。那是昨天她给的那封信,还藏着一封,他昨天都没有打开看。
他慢慢拉开折线,展开。字体是她惯常用的那种,瘦细却稳重:“我删掉了剧本里最后的台词。本来那一幕,归山人要对镜子里的人说一句‘我终于知道我不是为了谁而打了这套拳’。但我删了。因为我忽然觉得,那句话不该他说,而该你来做。这一套拳,是你从少年时就开始走的路。我只是用剧本做了一道门。门外,是江湖;门内,是你。”她没说再见信纸最后一行,只是一句,“你不谢幕,但你要回去。”
沈澄看完信,把它重新折好,夹回书中。
然后他缓缓站起,脱下风衣,露出那件练功穿的浅灰色衬衫,袖口微卷,掌心微屈。
阳光刚好洒到小巷中心。他走到光线最正的位置,站定,吸气。起手。
第一式是沉气护胸。双掌不扬,手臂平直,脚步扎稳,重心下沉。
整个人仿佛融进巷口的石砖与光影之间。他的眼神没有定在某一处,而是微微下视,仿佛在回忆。
那是十七岁时在体校院墙边偷偷打拳的姿态,是二十三岁做剧组替身在沙地上跌得肩胛骨脱臼的姿态。
是他被临时解约、喝醉后一夜没回家的姿态。
也是他站在剧组训练营、第一次被她问你愿不愿意演的那一刻。
他的拳式没有观众。但每一步都在说话。
第二式是化力归元。他收掌、旋身、步稳,脚尖轻擦地面,划出半圆。
风从巷尾吹来,带着夏天湿热的浮尘,但他像没感觉到一样。
他沉在动作里,像一滴水沉在湖底,安静又坚定。周围没有掌声,没有鼓点,没有咖啡研磨声音。
可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样,感到完整。
打完一整套拳,他站在原地不动。
直到背后有小孩路过,低声惊讶:“他在拍电影吗?”
沈澄转身,看到两个背书包的小学生站在走往咖啡店的路门口,一脸好奇。
他笑笑,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练一下。”
他收掌,举拳代替鞠躬,然后转身,走进了那间招牌挂了灰尘的咖啡馆。
他重新推开那扇门,木头的吱呀声像旧时记忆拉开。
屋内陈设早已盖上白布,吧台后还有那台老式咖啡机,但电源未开。
他没去碰咖啡机,而是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她当时常看的《村上春树随笔集》。
封底夹着一张旧拍立得照片。他们两人都在镜头里,她撑着下巴,他在一旁打拳。
那是她第一次正式开机前的排练日,他不愿拍照,她偏拍了,还说:“你站着,就已经比演技有信服力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书页中间,夹进去,像把一个时间点埋入纸里。再也不说出来。
走出咖啡馆时,阳光微移,风铃响了一声,纸屑在门口飘起,又落下。
沈澄停在巷口,朝天望了一眼,风吹乱了他的刘海,也把他衣摆扬起。
他没回头,晚上,林栖在手机里看到一张照片。是沈澄拍的。
咖啡馆门口地上的影子他的影子站在阳光里,正打起手式,而影子本身被拉长,像一道通往下一个故事的门。
照片下面一行字,“你写的剧终了,但我知道我还可以再打。”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四个字:“你可以的。”她合上手机,关掉灯,躺在床上。
屋内一片静。她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静静地闭上眼,手掌在被子里缓缓一握。
那是她最后一次演练那套动作戏里的引气式,她曾为了写好那个动作,在他身后练了上百遍。
而现在,她做了一遍,没有看任何参考,只靠身体记忆。做完之后,她终于在黑暗中轻轻吐了一口气。
像是把一个角色,永远还给了他。
……
次日,林栖醒得比平常早。
她睁开眼时,天还没完全亮,窗帘的边沿透进来一点点薄白的光,把房间的轮廓描出模糊的线。
她蜷在床的一角,身上盖着薄被,脚边是昨晚写完剧本后随手踢下的空笔记本壳。
她没起身,只伸出手去够桌上的笔,把手边的草稿本拉过来,写了一行:“武术不是动作,是结构里的沉默。”然后又停了几秒,低声念出:“手臂要贴紧……这样不会让人看破破绽。”
这句话是沈澄以前教她的时候说的。
他当时站在她侧后方,用掌心在她上臂与胸前中段之间比划了一个收的动作,语气平稳,但那种身体间的靠近让她有点怔住。
虽然有了点暧昧的气氛,但歌更是一种非常微妙的专注。
像是他在调整一个人偶的骨架,但这个人偶是她。
那时候,她没告诉他,她的确在那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靠近,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真的知道怎么把一个人搭起来。
在创作剧本的过程中,她常常遇到一个难题,她知道她笔下的人该做什么,但不知道他们身体该怎么做。
她不是舞者,也不是武术家。
林栖会写眼神、写对白、写挣扎、写选择,但她写不了如何挥出一记让对方无法闪避的掌法。
她曾经试图参考武打分镜,也查过招式术语,但都太表面了。
那些招式太标准,而剧本里的人,是不标准的人。
沈澄不一样,他不只懂动作,他懂身体这个结构的内在逻辑。
他能看出她每个句子背后人物的力点错在哪里,就像一个精通机制工艺的人,看一眼就知道某个齿轮安装错了轴。
林栖最开始练习,光站桩就腿抖了半宿,她还记得那种起床都感觉膝盖发软的感觉,可她并不排斥那种疲惫,反而觉得身体像久违地被打开了。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把昨天写到一半的场景重新看了一遍。
虽然《归山》不再做第三季了,但新的作品还是要出,构思的时间里,她手指飞快敲下几行,“他没有说话,只用左手搭住她的右腕,轻轻往内收了一寸,不多不少,就像在告诉她,这里是你心跳暴露的地方。”
她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笑。沈澄也许并不知道,他已经走进了她的剧本里。
当天傍晚,林栖照常来到了观招。
沈澄正蹲在店门口修那个已经有点歪斜的木牌。
他拿了锤子和一颗铜钉,专注地敲着,没有注意到她已经靠近。
她没出声,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的动作比她预想中要细致,先用指甲刮去老化的木屑,然后垫上布片,再慢慢将铜钉固定进边角,不急不慢。
“你是不是修东西也跟打桩一样讲究马步?”她打趣。沈澄起身,看了她一眼,点头:“站不稳,钉子就歪。”
“你说得还挺有哲学意味。”她拍拍裤腿,“那我今天还能继续练吗?”
“可以。”他转身,“不过今天不站桩,改练手位。”
“手位?”
“对。”他推开后门,“我带你练一下,你就能更好的感受到动作节奏的差异,你昨晚写的那场双人对峙戏… ”
林栖愣了一秒:“嗯?你看了我剧本?”
“你没合电脑。”
“你偷看?”
“你在我店里写的,还叫偷看?”
她噎住,随即笑出声来。
“好吧,那你今天负责纠正我所有的不对。”
“我只纠正招式。”
“那你要是发现我说话也不对呢?”
他顿了顿:“那我转身就走。”
林栖笑着进了后院。
后院的光比上次更暗一些,月亮还没完全升起来,沈澄拿了一个旧灯挂在竹架下,照亮中央一小块石砖地。
“你写的那个角色,他打架时走的路线偏左。”沈澄一边卷起袖子一边说,“但你安排他起手就是右手出掌,会让观众感知混乱。”
“为什么?”
“因为绝大多数观众是右撇子。”他说,“你的摄像角度也是正面,如果他右手攻,观众眼睛会追随他的右线,自然忽视了左侧的准备动作。”
“……这我还真没想过。”林栖喃喃。
“这就是招式里意在招外的含义。”他侧过身,抬起右手,缓缓示范一个虚掩动作,“你把注意力放在这里,其实我要打的是这里。”
他左手猛地向前一探,指尖几乎快要碰到她的肩。
林栖没躲,但睁大了眼:“你这是诈我?”
“这就是结构。”他收回手,“招,是假的。但动作是真的。”
她眨了眨眼,忽然认真起来。
“再来一次。”
灯下光线不稳,随风轻晃。
林栖站在砖缝之间,双脚微分,抬手模仿沈澄刚才的起势。
她的动作还不够利落,起手稍显拘谨,手腕略微向外翻开了一点。
“这样会漏破绽。”沈澄走近她,站到她右侧,“你这里要贴紧。不是完全夹死,是自然收拢,让对方看不出你准备发力。”
“贴哪?”
他没有说话,抬手搭上她的右臂,手掌贴着她肘下的位置,一寸寸地把她的手肘往内推,直到她的整个前臂几乎靠在身体侧线。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将你轻轻推入一条看不见的线里,一点点地收紧轮廓,却没有让你感到束缚。
“这里是你的中线。”他声音不大,却低沉入骨,“你得守住它。”
她低头看着他按着自己手臂的动作,忽然间全身一紧。
他离她太近了,身体之间一种几乎可以听见彼此呼吸的距离。
他的气息落在她耳侧,温度顺着脖颈传下来,像是一道看不见的掌风,打在她的心口。
她没动。他也没动。
两人像是在这盏不稳的灯下站成了一幅默片,只有身体之间偶尔的摩擦声和她忍不住的吞咽声,昭示着这不是一场无声对练。
“再来一遍。”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林栖回神,急忙抬手调整姿势,眼神开始有点飘。他忽然伸出左手,以一个极其快速的动作逼近她的肩头。
她条件反射地往后躲,脚下却没站稳,整个身体一歪,直接撞进他怀里。
沈澄没有动,但伸手接住了她的肩,顺势一把扶正她的腰侧,将她稳稳按回原地。
林栖整张脸都烧了。他却只是淡淡开口:“你破绽太多。”
“……是我不该躲?”
“你可以躲,但你不能乱了脚步。”
“那我刚才是……乱了心?”
她低头说这句话时,不知是想逗他,还是在替自己找台阶。
可沈澄却没像她预期那样笑出来,而是沉默了两秒,说:“你怕被打。”
她抬头,眼神忽然僵住。
那一瞬,她几乎以为他看穿了她什么。
“我不是说刚才。”他继续,语调不变,“我是说,你写的人物也怕被打。”
林栖一愣,顺着他的话去思考。
新的剧本,主角是个沉迷于酒的家伙,他明明武艺高强,却在面对挑衅时一次次选择避开,不是因为懦弱,而像是……不想出手。
她一直写不好他真正的弱点是什么,但沈澄这一句话,像是一把钥匙。
与其说是人物性格懦弱,还不如说是角色怕打出去会留下痕迹,是怕赢也会失去。
林栖抬眼望向沈澄,眼神有些复杂。“你是不是……其实很早就看出我剧本有问题?”
“嗯,但是这些都很好解决。”
“那你干嘛不说?”
“你没准备好。”
她低笑了一声,眼里却浮起一点潮意:“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准备好了?”
沈澄看着她,眼神并不躲闪,只淡淡道:“你现在,敢受着动作了。”
她站在原地,没说话。
风忽然停了。
四周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呼吸间的细小频率变化。
沈澄忽然抬手,慢慢收回刚才搭在她肩上的掌。
“今天到这。”他说,“练太多,你会没力气写。”
林栖点头:“那……你明天还教我吗?”
他没立刻答,过了几秒,才轻声说:“你不怕我看穿你,就继续来。”
她轻轻笑了,没再多话。
回去的路上,林栖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记下今晚训练要点。
“破绽不是动作太快,而是动作太想赢。”
她忽然觉得,武术的练习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点像。
你越想掩饰,就越容易露馅,你越想赢,就越容易输。
可她已经没什么好输的了,这个剧,她要写完。
这个人,她也想再看一看。
那天晚上,她梦见自己站在山崖边,手里握着一柄木剑,身后风正起。
她没动,但脚下的地,开始缓缓裂开。她想转身,却听见有人在她背后说了一句,“手臂,贴紧。”
她抬头,却看不见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