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很少参加这种类型的活动,毕竟经历的少,生怕出糗。前一晚他们就商量好了,一定要一大早就去,赶早不赶晚。于是一吃过早饭,他们就开车出发。
郑家附近的马路很宽,但周围停满了车子。往前望去,是一排一排的别墅,院子都很大,郑家应该也是因为不缺地方,所以灵堂就设在家里,刚好也方便亲朋好友前来吊唁。
他们把车停在比较靠外的地方,冯鸣说这样去陵园的时候找自己的车更方便。沿路走上去,有微微的斜坡,满眼都是绿色,绿化做得真好,可惜这些植物路平不认识几个。
走进郑家之后,有指引的人说先到的人在吊唁之后可以去另一处等待,他们才知道隔了几栋楼的对面是郑逢浅的小姨家。
天色很好,无风无雪,时间越靠近中午,院内变得越拥挤。虽然不时会有哭声传来,但整体气氛没有路平想象中的那么沉闷阴郁,这大概就是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吧。
路平和双胞胎努力往角落站,庆幸他们是三个人一起来的,这样不用应付陌生人尴尬的寒暄。他们在人群中寻觅到叶纪知,她似乎比冯鸣还怕冷,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下摆处隐约可见里面还有一件长款的棕色大衣,衬得她更显高挑。
双胞胎像小贼一样悄悄盯梢,因此路平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观察叶纪知。她很安静,没人搭讪的时候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淡泊又庄重的表情。昨晚他们三个人在酒店努力演练了多次的表情,都不如叶纪知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困在葬礼中很久似的。
之后大部队浩浩荡荡去了墓园,中午十二点之前骨灰要下葬。
仪式完成之后,大家各自回程,三人默默走回车旁,还是冯跃开车。他调好导航,为了兜风,他们决定绕道走一条风景更好也更远的路线。
他们沿着护城河多绕了一个小时的路程,看着冬季的柏明市和自己的家乡完全不同的风景。也许那些悲伤的场景带来的情绪还未消退,一时间车内只有导航的机械女声环绕,风景在眼中也显得愈加萧索。
路平觉得气氛过于肃穆,开启话题,问双胞胎:“怎么样?福尔摩斯和华生大人,有没有配阴婚的蛛丝马迹?”
正在忧郁中沉淀的冯鸣被他打击到,白了他一眼,然后立马缓过来,开始摇着头啧啧赞叹:“哎,太好看了,比她弟弟还好看。她要是我姐姐就好了,我们是双胞胎,所以我也会长这样。”她越想越美,一脸享受。
路平是真没料到话题能转这么大弯儿,一时无语。
结果冯跃的脑回路倒是不转弯,开始跟他认真地掰扯:“那我是福尔摩斯吧?”
冯鸣怎么可能乐意,嫌弃道:“呸,你当我的华生都不够格,我才是福尔摩斯。”
“凭什么你是福尔摩斯啊?!”冯跃不服。
冯鸣拿出实打实的证据反驳他:“阴婚的线索是我提出来的呀。”
路平想说这倒也算不上线索,只是她天马行空的猜测而已。
双胞胎的话题跳来跳去,不一会儿,两人开始争当折木奉太郎,说要回学校破案。
路平懊悔地摇摇头,怪自己不该没话找话。算了,过两天他俩就忘了。他看向窗外,说好的兜风,他却觉得筋疲力竭,回校一定要好好休息几天。
在那以后,路平只听冯跃提过一次和葬礼有关的事。他一脸八卦地和自己分享:学校里有人说叶其行打人了,说在葬礼之后有个神经病一直缠着叶纪知,叶其行就跑去把人给揍了一顿。
冯跃当时口无遮拦,还调侃说:“你说那人是不是被郑逢浅附身了?”
路平紧皱着眉,不耐烦地说他:“你说话能不能讲究点儿?”
冯跃自认理亏,轻拍了自己一嘴巴。
当时的他们都想不到,那个“神经病”叫詹文,五年后会在嘉瑞大楼纵身而下,结束自己的生命。
中午时分,叶其行赶到医院陪叶纪知一起吃午饭。既然纪知只能喝些米汤,他也跟着吃些清粥小菜。
“我喝不下了。”叶纪知两手放在膝盖上,脸扭向一边,假装看不见眼前的餐盘。
“再喝一口,只剩一点儿了。”叶其行哄她。
叶纪知想起小时候,纪枫次次把最大的力气都花在死盯着她吃饭上,不吃完不许下桌。纪礼就是她的对照组,纪枫口中的“你看看你弟弟,吃得多香”。
有一次僵持中,爸爸回来了,纪知撇着嘴角,含着一汪泪望向爸爸,要哭不哭的。爸爸快步走过来抱着她,问道:“沐沐怎么啦?不哭不哭。”
纪知终于落下眼泪,哭腔呜咽着:“我吃不下了……”
“哎呦不哭。”爸爸弯腰扯了张纸巾帮她擦泪。
纪礼左看右看,心中着急,尽管已经吃饱了,还是默默凑到旁边,帮姐姐讲话:“妈妈,要不……我帮姐姐吃吧……”
最后当然是不行。
叶纪知对叶其行说道:“你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什么?”叶其行一愣。
“你以前会帮我吃掉的。”叶纪知撇撇嘴。
叶其行回过神来,知道纪知又把他想成纪礼了,因为他从来都是盯着叶纪知吃完的。但他也不反驳,就像他知道纪知很痛苦,所以他会陪着她坐在河边,闭着眼静静地聆听哗哗的流水声,而不会告诉她,河流的声音总是让他半夜惊醒。
叶其行看着不情不愿继续努力往下咽的叶纪知,笑着说道:“你比小时候可爱了。”
“嗯?”叶纪知十分疑惑。
“你小时候一开始总不爱理我。”
叶纪知示弱地笑了笑,转换了话题:“阿其,我的鱼——”
“放心,它们现在比你身体好。”
叶其行又起身出去接了个电话,他给纪知找了个营养师。这次受伤真的把他吓坏了,他觉得自己的首要任务是盯着纪知养好身体。可惜他爸不够体恤他,百宁口服液遭人污蔑,现在舆论甚嚣尘上,他爸非要把这件事情交给他来处理,他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宋遥和路平两人在医院附近的一个拉面馆里简单点了两个小菜和两碗面,宋遥的心思都放在新闻上,满满地好奇,他耐不住地问坐在对面的路平:“路哥,你觉得詹文那个日记写的是什么意思?”
宋遥猜想,要想解释得通“我们一起”这四个字,除非真的像詹通所说,詹文和叶纪知两个人在交往。当然,也许后续剧情并不是詹通所说的“俩人要殉情”之类的,而是詹文自己想不开,还想拉着叶纪知陪他一起死,这才是最常见的情形。
宋遥似乎对这个新闻的一切都饶有兴致,路平皱着眉,没说话。
转眼间,宋遥又想出一个新版本:“你说,会不会还有一个人?和詹文是一伙的!那人把詹文给杀了,但没料到詹文有写日记的习惯,‘我们一起’,把两人合谋伤人的事儿给暴露了。”
“你福尔摩斯啊,人警察是这么说的吗?”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路平感到烦躁不已。
宋遥觉得路平的眼睛马上要喷出火来,噤声没再说话,两人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叶其行接完电话,发现魏陵从走廊另一头冒出来,不禁心中愤恨,作为纪知的男朋友,魏陵怎么有脸拖到现在才出现。他走过去挡在魏陵面前,凉凉地讽刺道:“你怎么不等纪知出院了再来呢。”
魏陵这些天过得浑浑噩噩,是朋友问到眼前,他才知道纪知被詹文刺伤,又赶上百宁口服液出事,他不禁产生奢望,此时此刻的纪知肯定很需要帮助,也许他帮上忙,俩人就可以和好如初呢?而且詹文竟然能干出这种事儿,自己当初那点怀疑,不攻自破。
他心中打定主意,一定要留下来陪护,看见叶其行守在这儿,气不打一处来,反唇相讥:“我是来探病的,你能收收你的嫉妒心吗?”
“嫉妒你?我可能更嫉妒她的手机。”叶其行被他气笑了,“她只是希望她的男朋友是你而已。”
魏陵最烦听到叶其行这么说话,故作一副很懂纪知的样子,他嗤笑一声,说着风凉话:“你不用去公司吗?”百宁口服液闹成这样,魏陵不信叶其行有这么多时间陪着纪知。
叶其行偏不如他愿,跟魏陵耍嘴皮子,他就没输过,他张口就来:“我给纪知守门,她身体不好,不是什么人都见的。”说完,他转身进了病房。
魏陵面色一沉,也没敢推门进去,郁闷地在门外等着。
叶纪知站在窗户旁,看着天边云层渐浓,快要下雨了吧。医院的味道令她恐惧,待的时间越长,她的心情越差。
叶其行推门进来,简洁机械得像是汇报工作:“魏陵来看你。”
叶纪知回头看向门口,像是看见了门外的人,半晌,她默不作声地转头继续看着窗外,问道:“你不是讨厌他吗?”
叶其行确实看不惯魏陵。虽说无论纪知找谁谈恋爱,他都不会满意,但找了魏陵,是每每看到都会让自己深夜暗问“凭什么是他”的程度。魏陵这个人,既没主见又没魄力,连专注于一件事的热情都没有,只有一个能看的空壳子。
叶其行脱口而出:“我是讨厌,但他不是你男朋友吗,我也不敢直接让他滚啊。”
叶纪知看着他酸涩的表情,凝视了片刻,目光微敛,说道:“现在不是了。”
叶其行面露惊讶之色。纪知分手分得没有一点迹象,和当初她突然找了个男朋友如出一辙。他当时认为纪知突然交男友一定是有原因的,琢磨来琢磨去,他觉得就是詹文那个神经病,总是缠着纪知,把她惹烦了,找了个废物男友当挡箭牌。
他走到叶纪知身旁,静静望着她,低头问道:“为什么分的手?”
叶纪知没回答他,轻轻推了他一下,像是央求:“你先让他走吧。”如果可以,她至少想让魏陵少受些苦。
叶其行把门只拉开了一条缝,他闪身出去,看着魏陵像等待叫号的病人一样在安静等候,忽然又有点同情魏陵。他尴尬地沉默了一下,说道:“纪知要休息了。”
魏陵明显很失落地说:“那我下次再来。”没想到叶纪知连这点机会都不给他。
叶其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情极度复杂,嘴巴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