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屋没一会儿,叶其行的手机又响了,他又躲出去接。叶纪知察觉出叶其行一定有事瞒她,以往他不可能接个电话还偷偷摸摸的。
等到叶其行再次进屋,没等他坐下,叶纪知直截了当地问道:“公司出什么事了吗?”
叶其行立刻摇头否认,同时把手机塞进裤兜:“没什么,不就日常那些事儿。”
叶纪知盯着他,慢慢走到他身边,左手摊开,掌心朝上,横在叶其行面前。
“手机。”
叶其行看着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慢吞吞地把手机从裤兜里掏了出来,像被老师没收一样不情不愿地放在她手心上。
叶纪知笑了一声,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柔软,说道:“我是说我的手机。”叶其行从早上醒来起就收走了她的手机,非说“看手机更容易头晕”,还扯上了医生的“多休息,少玩手机”为自己背书。
“噢——”叶其行磨蹭地走到他的那张床前,掀开枕头。其实他一点都不想还给纪知,但他又不可能真的没收她的手机。他不想让纪知看到那些把她写得十恶不赦的新闻,可现在这个时代想要瞒住一件事情太难了,一打开手机总能看到的。他决定先用公司的事转移纪知的视线,能拖一天是一天。
叶纪知刚一开机,各种未接来电、未读微信和信息井喷,她斜了叶其行一眼,叶其行冲她讪讪地笑了笑。
叶纪知大概回复了一些必须回复的人,然后和叶其行靠在一起,先看了《纵横报》关于百宁口服液的报道,又看了其他几家媒体报道服用百宁口服液的人肾病高发,甚至还有报道百宁口服液致人死亡的。
药品售出原则上是不退不换的,但叶其行告诉她,现在公司接到的全是投诉电话,好多人非说吃出毛病来了。也有单纯打来骂人的,甚至有说喝了口服液开车,撞伤了人,恒平应该负责赔偿。
叶纪知默默读了十几篇相关报道,抬起头和叶其行对视,叶其行心领神会。有些报道引用的资料,只有内部员工才接触的到,这场舆情来势汹汹,而且愈演愈烈,不容小觑。
大脑飞速运转着,叶纪知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她眉头一紧,想要强忍过去。被叶其行看了出来,立刻把她往床上带,不容反驳地说道:“你好好休息,不用管这些。”
“我想帮帮你呀。”叶纪知人躺在床上,声音莫名弱了很多。她嗓音柔和,带着一点甜,叶其行总感觉她是在撒娇。所以纪知很讨厌需要和人大声说话的时刻,她嫌自己气势不足。
“阿其,你回公司吧。”叶纪知催他离开。
“再陪你一会儿,十分钟,我就回去,”叶其行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他点开一看,嗤笑了一声,有些不屑地说道,“纵横报的人还敢来约探视时间?”
“最先报我们口服液有问题的那家?”叶纪知本来不打算接受任何采访,听到这些,忽然改主意了,“约后天吧,明天黄台长他们要来。”
叶其行有些不乐意,看了眼叶纪知的神色,只好答应:“好吧。”
宋遥那头,这么热的天跑来一趟,却只能约个探视时间,他正嘀嘀咕咕地走过大厅,看到门口不远处是柏明之窗的摄影记者段霆。他和路平说了一声,然后跑过去打招呼。
路平顺着宋遥小跑的背影望去,在附近还看到了午间新闻网负责社会新闻的于青。
段霆和宋遥闲聊了两句,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身后,说“朋友还在车上等我”,就先走了。走到车库,他看见魏陵一脸沉闷地坐在驾驶座,双臂搭在方向盘上,双手交叉拇指相对,沉浸在思索当中。
“人怎么样啊?”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没见到人。”魏陵声音发木,仿佛机器人在说话。
“不是,男朋友都不见?!”段霆脱口道,大有打抱不平之意。
“我们分手了。”魏陵声音轻得像喃喃自语。
段霆震惊地放下了安全带,侧身望着他,疑惑地问道:“为什么分手啊?”
“我看她手机了。”魏陵叹了口气,靠向座椅。
“发现她劈腿了?”段霆浮想联翩。
魏陵白了段霆一眼,低声说:“被她发现了,她觉得我不该看她手机,我俩就吵起来了。”
段霆耸耸肩,也靠在椅背上,实话实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俩不合适。”
如果说别人是闪婚,那魏陵和叶纪知就是闪谈,根本都没给对方互相了解的时间。
魏陵自然不同意他的说法,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你这是采访不到她,采访我啊?”
叶纪知躺在床上,思考着口服液的事,不一会儿就有些走神。她不想见魏陵,可拒绝了他,她又有些难过。
她和魏陵是在一次露营中认识。
波光粼粼的湖畔旁,曲梦手脚麻利地支着帐篷,叶纪知在给她做副手。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把帐篷搭好了。
曲梦面朝辽阔的湖面,大剌剌张开双臂,做了个深呼吸,一脸享受地对叶纪知说:“怎么样?不错吧。”
自从参加过一个学弟的葬礼之后,叶纪知简直像是把笑容也一同被埋葬了似的,整个人变得无比沉默。本身她的文静内敛就已经完全掩盖了她性格里的忧郁和满不在乎,再这样下去,不是自闭就是崩坏。
所以曲梦想出一招,拉叶纪知出来多参加一些户外活动,多晒晒太阳,也能多一些社交。
凉爽的风吹动着裙摆,叶纪知认同地点头微笑,和曲梦一样,她也眺望着远处。湖面映着夕阳,美丽又苍茫。
两人沿着林中小路慢悠悠地散步。叶纪知的电话响了几次,曲梦见她把手机静音了,劝道:“你接吧。”
叶纪知摇了摇头,说:“不用接的。”
小路有一些坡度,两人走了一阵,到了一个拐弯处,曲梦拉着叶纪知停了下来。这里的高度刚好可以向下审视后面的行人,曲梦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们一眼。
几个男生见她们回头看,步子也慢了下来,嬉笑着推搡其中一位男生。靠前的一位身姿挺拔,眼神清澈,一身清爽的运动装扮,正有些紧张地盯着叶纪知。
而叶纪知在看向路的深处,显然她已经习惯被人这么盯着看。
“手机没电了。”这是叶纪知的一个常用借口,就这样十分敷衍地打发了那个要微信的男生。
没溜达多久,两人就打道回帐篷那里,打算在天色暗下来之前动手做些吃的。
今天的营地热闹非凡,有一伙工程公司的人在搞团建,过于大方地共享着他们活力满满的音乐声。
叶纪知坐在椅子上,研究曲梦给她分配的任务——咖啡壶。而曲梦嫌带来的烤炉太小,嘀咕着“有方便干嘛不用”,捧着一堆食材去团建那群人那里蹭大烤炉去了。
不远处,魏陵站在自己的帐篷旁,从小无往不利的他,刚刚被拒绝,心情还有些挫败。
他望着叶纪知的方向,看她心不在焉地摆弄手中的摩卡壶。她好像不太会用,我可以教她,魏陵这样想着,慢慢移动着脚步。他设想着没等他靠近,女生就会发现他,他要绅士地问“需要帮忙吗”,她说“好啊”。
结果一直走到她身旁,叶纪知才抬头看他,平淡从容地扬了下手中的粉色咖啡壶,问道:“会用吗?”
“会。”魏陵有些兴奋地回答。
“你来做,请你喝咖啡,”叶纪知起身给他拿了把椅子,眼神温和地看着他,“好吗?”
魏陵瞬间觉得自己的小心思被看透,无处躲藏,他变成了那个说“好啊”的人。
等到咖啡的香气渐渐溢出,弥散在风中,叶纪知给他比了个大拇指,魏陵冲她羞涩地笑了笑。
耳边突然传来爆裂声,动静之大,唬得周围人都往后退,魏陵下意识地挡在叶纪知前面,叶纪知看了他一眼,冲曲梦喊道:“曲梦。”
曲梦端着三个一次性纸盘快步走了回来,她斜眼看了下魏陵,对叶纪知解释道:“没事儿,有人酒瓶没拿好,爆了一个。”
叶纪知翻出一个两人没用过的绿色咖啡杯,倒了一杯咖啡,递给魏陵,对他说:“谢谢你。”
魏陵摇摇头,端着咖啡,磨磨蹭蹭地往回走。
曲梦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凑过来,跟叶纪知耳语:“你要是怕有人纠缠你,我们可以假装是一对儿,保证很有效果。”
叶纪知睁大眼睛,笑叹她太浮夸,开始慢条斯理地摆餐具。
吃饭时,魏陵送了一瓶白葡萄酒过来,曲梦喝醉了,恣意地躺在垫子上。
见曲梦喝得开心,叶纪知就没敢喝。她拿起外套盖在曲梦身上,扶着她的头,想把枕头塞在下面,结果曲梦非要枕着她的腿,她只好也跟着坐在垫子上。
黄昏柔和的阳光让人的心情变得宁静,叶纪知低头给曲梦拢了下刘海,望着无边的湖面。
曲梦曾对她说“我一直觉得我的童年太漫长了,我们应该中和一下。纪知,你的童年太短暂了”。其实书上说很多动物的童年都非常短暂,比如这湖中大多数的鱼,它们几乎一出生就完全发育成形,不需要父母的照料。
人类为什么不能像鱼一样呢?
夜幕很快降临,叶纪知拿起手中的口琴随便吹了一会儿,直想哭。口琴是她偷偷留下的爸爸的遗物,她长大之后才去学的。小时候爸妈让她选,当时她选了妈妈教她钢琴。时光在她身上分别留下了爸妈的影子,却唯独再也没有弟弟纪礼的痕迹,他还那么小,就像没来这世间。
她梦见过纪礼,甜甜地学着爸妈叫她的小名,一边叫一边咯咯笑地绕着她跑:“沐沐,沐沐。”但这些年,她从没梦到过妈妈,她不得不幻想,纪枫一定是以其他的形式入了她的梦,只怪自己没能认出来。
魏陵那边儿似乎也有人略有醉意,发出呜呜地哭声。魏陵正在劝解那个人,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声音中气十足,劝慰着:“以前是以前,不要在回忆里找未来。”
叶纪知像是被人从一个破灭的梦中强行拽了出来,不由自主地流着泪。她有些心动,觉得魏陵灿烂勇敢得像这片湖水。
所以后来魏陵表白时,她就答应了,甚至魏陵一副惊讶的样子,都让她觉得有些可爱。但是近两年,她总感觉魏陵变了,变得越来越像个孩子,总是缠着她,试图挤压她的时间。仿佛在他眼中,谈恋爱就必须两个人时刻黏在一起。
叶纪知被他缠得难受的时候也发过脾气:“为什么你总是在说你有多想我、多难受,你就不能考虑考虑我的感受?”
魏陵也会红着眼认错,但他不知道的是,即使在道歉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觉得自己毫无错处的样子。不久,他又会故态复萌,他们俩就这么周而复始无解地循环下去。
叶纪知以为这种循环要一辈子,那天吵着吵着,魏陵忽然口中说出两人都极力避免的一个词,“分手”。就在那个瞬间,在听到“分手”两个字之后,叶纪知觉得自己仿佛就在等待这一刻,她早已厌倦了这样的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