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夫人,老太太今日晚膳用的早,这会已经睡下了,老太太说表少爷一路辛苦,实在不必再劳累过来。”

    连廊下的婆子笑容和蔼,她身着藏青色交领宽袖夹袄,发髻干净利落,只簪了简单的银钗,林嬷嬷虽然是低着头说的这些话,但到底是老太太身边待了多年的人,浑然也没有那股子谄媚的语气。

    她面前立着位身着华贵锦缎,笼着件金线锈牡丹暗纹狐皮大氅,姿态雍容却眉目焦急的妇人。

    现下隆冬时节,风可劲儿地往袖口衣领里灌,程淑兰冻的手脚有些发僵,笑道:“母亲既然已经睡下了,我也不好叨扰,但荣哥儿毕竟是晚辈,来拜见母亲是应该的,不然让人平白说咱们失了礼数。”

    她说完这些话,也不等林嬷嬷回话,转身便规矩地带着人退下了,林嬷嬷只笑了笑,抬脚进了主屋,屋里还留了盏昏暗的烛火,暖阁的炉火烧的很旺,让人瞬间没了寒意。

    候府老夫人此刻在紫檀木雕刻的罗汉床半阖着眼,头上是墨绿色祥云纹抹额,身着深紫色革丝褙子,通身气度不怒自威,带着几分深深的压迫感。

    “她打的什么主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程仕荣是个什么德行,还妄想高攀我候府的嫡女,真是痴心妄想!”

    老太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揉了揉额角轻轻叹了口气,林嬷嬷立刻心领神会,过去扶起老太太,“晚榆小姐刚回来,这毕竟打小没养在身边,兴许和夫人的感情还生疏。”

    “我看她程淑兰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女儿,眼里全是明瑶那个丫头,再怎么生疏,晚榆才是我候府的正经嫡女,岂是什么东西都能惦记的?”林嬷嬷也没了能宽慰老太太的话,她也想不通,这候府的主母为何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那样一个品行的人,程家世代忠良,是百年大族,程家老爷子更是帝师太傅,在朝堂德高望重,若非去世的早,那程家的前程荣华也不是他们候府能够比肩的。

    老爷子膝下只有两子一女,这女儿就是程淑兰,如今的候府主母,程家现下家族里有几个晚辈还是很有出息的,而这程仕荣偏偏是这程家二爷的一个庶子,还是个身份低微的外室所生,这怎么能不让老太太生气呢?!

    老太太突然顿住脚步,回头道:“但凡娶晚榆的是轩哥儿那孩子,我都一百个愿意,那孩子你我都见过,胆识谋略过人,性情沉稳,将来必定会成大气候。”

    程仕轩是长子嫡孙,自小便文采斐然,哪怕程家因为老太爷的去世没落了许多,倒也没失去文人风骨,即便有王孙贵族想讨好笼络给他送去了不少美人姬妾,也全被他尽数还了回去,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是所有子孙辈里最像老太爷的。

    今夜风雪渐深,狂风中夹着雪花拍打着窗柩,听的人心里莫名不安,东院玉明轩的烛火还依旧亮着,“母亲,我这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您不用守着,早些回去休息才是。”江明瑶颔首低眉,乖巧地伏在程淑兰膝上,额前刘海顺耳垂下,露出几乎苍白到透明的侧脸。

    她身着月牙白交领裙裾,外披一件鹅黄色蚕丝小袄,哪怕室内炉火烧的旺盛,仍然挡不住面前少女带来的脆弱感,如风中蒲柳般娇弱易碎,这是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

    “你这孩子怎么还客气了起来,以往都像个泼皮小猴耍赖般赖着不让我走,天天闹着和娘睡,今日这是怎么了?”

    程淑兰刚说完话,屋里一个丫鬟直接跪倒在地,语气激动道:“夫人,您有所不知,我们小姐今日受了好大的委屈,五姑娘她……”

    “兰芷,你在说什么胡话,母亲面前岂能胡言乱语,你去门外守着,不许再进来。”江明瑶语气突然严厉,像是生气般,及时呵斥住兰芷接下来的话。

    程淑兰突然觉得奇怪,兰芷是明瑶身边的一等贴身丫鬟,平日里行事稳帖妥当,在其他丫鬟婆子面前也有一定的威望,从来不会如今日这般失态。

    “等一下,让她把话说完。”

    兰芷闻言,似乎更加委屈,哭戚戚泪眼婆娑道:“今日奴婢去后厨取小姐平日里吃的燕窝,厨房那婆子说,这是圣上赏下来的金丝血燕,特别名贵,那是侯爷专门吩咐下来给我们四姑娘补身体的,可却被五姑娘院子里的竹芯给抢走了。”

    这五姑娘自然就是刚刚回府的江晚榆,程淑兰每次想起这个女儿,总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她自己出身名门,书香门第,自然希望自己的女儿知书达礼,满腹才华。

    可她打听过,江晚榆这十来年是在一户商贾之家长大,十里八乡都知道这姑娘被教养得刁蛮任性,蛮横无理,听说之前还将一位男子打得哭天喊地,行为粗鄙实在不像个娇养成花的女儿家。

    “明瑶,你妹妹前两日贪玩,掉进荷花池里也病了好几日了,这金丝血燕给她补补身体也好,等母亲和你父亲说说,让他再求些血燕来如何?”

    程淑兰虽然也不怎么喜欢江晚榆,但到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江明瑶乖巧地点头,“女儿明白,母亲不必为难,这些给妹妹吃也是应该的,明瑶的任何东西都能给了妹妹,就算是世子,我也能让的。”她声音越来越小,一张小脸煞白暗淡无光,她朝兰芷淡淡看了眼。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你和宁王世子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这桩婚事怎么能让呢?”

    兰芷接着道:“夫人,如果竹芯只抢走了血燕奴婢不会这么气愤,那竹芯还说,她说我们姑娘是个外人,本应该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商贾人家的破烂小姐,根本不配喝这么名贵的东西,还说我们姑娘所有的东西都是抢来的,现在就应该收拾好东西赶紧滚出候府。”

    程淑兰气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她辛辛苦苦娇养长大的女儿,才情容貌名动京城,多少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争相求娶,怎么能让一个丫鬟如此羞辱?

    “竹芯好大的胆子!”

    炭盆里的火苗微动,屋子里的丫鬟婆子此刻都噤了声,大气都不敢出,江明瑶微微咳了两声,站起身,“母亲,你不要听这些丫头的胡言乱语,晚榆妹妹伶俐乖巧,我看了都十分欢喜。”

    一旁的年嬷嬷不禁抬眸看了眼这位候府的四姑娘,这话说的属实巧妙,竹芯说的话和江晚榆又有什么关系,就算她们是主仆关系,听着这般为妹妹着想情真意切的话,也实在不该把话头往江晚榆身上硬扯。

    兰芷立刻跪倒在地,指天发誓,“奴婢说的都是实话,那竹芯若不是有人撑腰,怎么可能如此大胆?”

    这话指谁自然不言而喻。

    冬日的青砖小道铺着满满一层雪,梅花枝丫静静地伸展,此刻西院疏月轩里比往日可热闹的很,程淑兰带着兰芷一行人怒气冲冲赶到的时候,便听见院内有争吵的声音。

    “我原本吃的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五姑娘都没说我,你又管得着谁?”

    听这声音,大抵是竹芯。

    “我自小就跟着我家姑娘,从来没见过竹芯姐姐这般不知礼数的丫鬟,那是侯爷给五姑娘的血燕,姑娘还没吃,你个丫鬟怎么能先尝呢?”说话的小丫头激动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竹芯微微一笑,“你也不瞧瞧你是从哪儿出来的,你们那满是铜臭的地方能教养出什么有规矩礼数的丫鬟?”

    月芙年纪毕竟还小,忍不了气,听到有人诋毁侮辱裴家,自然不由分说反击,“我们裴府可是江南一带最有名的书香世家,我们家老爷世代经商富可敌国,我们姑娘回来都算是受委屈了呢!你都不知道老爷和夫人还有公子多疼爱姑娘……”

    程淑兰不知为何,心中升起别样的情绪,看来她也没受什么苦,反而自己身边的明瑶自小体弱吃了不少药,自然受了不少苦,想到这里,她反而捏紧了江明瑶的手,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眼里是止不住的疼惜。

    “你说的那么好,那你滚回去啊,在我们候府赖着干什么?”

    月芙气的都快哭了,在裴府哪里有人敢这样欺负她。

    “我竟不知这候府从何时开始竟然轮到你做主了。”程淑兰轻飘飘一句话,竹芯怒目愤然转过身,看到她的那瞬间,竟是呆住了,吓得连忙跪倒在地。

    “奴婢不敢,奴婢,都是月芙那丫头,她故意气奴婢,奴婢这才口不择言。”

    月芙当下就要委屈哭了,“夫人,明明是竹芯偷吃血燕。”

    程淑兰不想理会两个小丫头的争吵,看向门外等候的月汐,不耐烦问:“院子里乱成这样,你家五姑娘呢?”

    月汐浅浅两步走下台阶,“夫人,我家姑娘自落水后身体大不如前,原本这般小事不该惊扰到夫人的,奈何这竹芯姐姐是三老爷送来的人,我们小姐说,这竹芯姐姐定是经过千挑万选的,行事做派也必定是极合规矩的,让我们事事同她学习请教,哪里是我们这些人能置喙的?”

    三爷江源恒是个淡泊名利的性子,整日只摆弄些花花草草,不然就是吟诗作对,哪里能分出心思送个丫鬟过来,想必是他那位续弦夫人柳氏所为。

    要说月汐也是个伶俐的丫头,年纪不过比月芙虚长两岁,行事做派倒是稳妥,生的模样也标志,就是不怎么爱笑,年纪小小的,脸倒是严肃得很。

    她带着程淑兰一行进了内室,约莫半刻钟后,等丫鬟婆子上了茶水,江晚榆才换好衣服出来。

    程淑兰只记得两个月前,她刚见到江晚榆的时候,那丫头睁着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在她和侯爷身上乱转,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哪里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就是我的亲生母亲吗?”她笑得俏皮动人,好奇地盯着她的脸,兴奋道:“阿娘果然没有骗我,你同她一样好看。”

    她口中的“阿娘”自然便是裴家的主母。

    可程淑兰只皱了眉头,没说一句话。

    回府这两个月,江晚榆闹出了不少笑话,把整个候府整得乌烟瘴气,连带着她出门应邀都被其他贵女内眷明里暗里地嘲讽。

    看了眼身边安静柔和的明瑶,她心里也安慰了不少,至少这个女儿她是及其满意的。

    “母亲和四姐姐这么晚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屏风旁的少女乌发黑眸,身着绛红色绣梅花纹袄裙,一双眸子水光盈盈,白皙的小脸上却没什么血色,因着衣服颜色的衬托,堪堪生出几分病弱美人的风骨。

    和以往的她大不相同。

    尤其是那双眼睛,平日里似乎一眼就能看透,如今却像是披着层薄薄的纱,怎么都看不透那双眸子,像是从骨子里泛起的寒意,就那么淡淡地看着,没有丝毫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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