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的这么晚?”
老夫人还没张口责怪,程淑兰倒是话里有些埋怨,她只记得没落水之前,这丫头三番五次和她闹别扭,来老太太这里请安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她想好好教导,可江源慎倒是觉得无妨,他只觉得江晚榆这个女儿这些年在外肯定受了很多苦,只要不捅出天大的篓子就好。
“对啊,我们都坐了半个时辰了,你这脸面可真大。”
江明毓没好气说着。
“晚榆姐姐,我还想着等你养好病了再去找你呢,父亲说,让我们几个姐妹多多照顾你些,你刚回来,哪里有不熟悉的,尽管问我们就好了。”江明秀向来听江源慎的话,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江晚榆都懒得计较。
江晚榆得体笑了笑,“好,我那里这几日太清静了,总想着再热闹些才好。”
程淑兰见江晚榆根本没搭理她的话,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难不成是又要开始作天作地引起她的注意了吗?她知道自己打从这个流落在外的女儿回来后,确实忽略了她很多,本来明瑶的病情就不稳定,她怕江晚榆闹来闹去惹出事端,便不允许她随意走动。
更怕她会伤到江明瑶。
而江晚榆不知是不是缺乏安全感,对她这个母亲很是依赖,不仅经常闹小别扭,还吃江明瑶的醋。
“老夫人可别怪我家姑娘,我家姑娘今早起来便去了瑞和斋,连早膳都没来的及用,到现在才买上桂花糖糕。”月芙边说边把糕点递给了林嬷嬷。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弯了,“蓁蓁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祖母都知道。”
这话刚说完,旁边江明瑶的脸瞬间白了几分,连程淑兰都下意识阻拦道:“母亲怕是搞错了,蓁蓁是……”
“蓁蓁是我候府嫡孙女的小字,我还没老怎么会搞错,倒是你,人还没老,心怕是早就糊涂了。”
老夫人只想给众人表明态度,只有江晚榆才是平阳侯府正经的嫡女,至于这“蓁蓁”二字她也嫌隔应,毕竟每喊一次,眼前就能浮现出江明瑶病病怏怏的惺惺作态。
比起江明瑶的失态,江晚榆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般没有任何意料之外的表情,她静静地看着江明瑶,这个年纪的女孩哪怕心思再重,遇到这种事也不可能藏的滴水不漏。
这“蓁蓁”二字原本是属于江明瑶的。
说起来,江晚榆并不在乎这些,她不怕江明瑶抢了她候府嫡女的位置,也不怕她抢了母亲,甚至最后抢了陆怀辞她也可以忍,可她抢走了她刚出生的孩子,那么小的孩子,还在襁褓里就被当成了江明瑶的药引子。
不恨她?怎么可能。
程淑兰顿时哑口无言,虽说她是整个候府的主母,可老太太只要还在一日,那这后院也不全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晚榆啊,这是你程家表哥,你想来也没见过,趁此机会你也好好熟悉熟悉。”程淑兰难得拉起江晚榆,把她带到了程仕荣面前。
程仕荣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晚榆,一想到这般容颜绝色的女子要嫁给他,还是身份如此高贵的嫡女,他浑身便有些软。
还没来的及开口,江晚榆便默默拂去程淑兰抓着她胳膊的手,亲热道:“母亲怕是记错了,我的表哥是轩表哥,我回府的那日大家都见过的,岂是随便拉来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我表哥的?”
前世也是这样,程淑兰把程仕荣带到了她面前,千言万语地说着好话,她为了不让母亲伤心失望,勉强喊了声表哥,结果便是后来差点被程仕荣占了便宜。
那种感觉想想都恶心得不行。
“你,江晚榆你……”
程仕荣面如猪肝,羞愤欲裂。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的女儿。”一阵爽朗的笑声从清晖堂外由远及近传来。
来人身量很高,着墨黑色绣祥云符长袍,外披一件黑色大麾,人近中年但整个人看起来气宇轩昂,眉眼深邃,江晚榆和他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也难怪那么多小姑娘巴巴地想做候爷的妾室,甚至是不要名分的外室通房,江源慎这样年纪的男人,位高权重,又长成这般,自然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父亲。”几人赶紧站起来行礼。
“大伯。”江明毓恭敬道。
江源慎笑得一派和煦,冲几个小姑娘点了点头。
“母亲安好。”江源慎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起身走了过来,“慎儿,你今日怎么来了?”
江源慎每日公事繁忙,很少有时间过来请安,平日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有什么事情商量的时候才会过来请早安。
也难怪老太太担心。
“母亲不必担忧,今日那陆世子正巧也过来,想着许久没来拜会您老人家,儿子顺便提前知会一声。”
老太太嗔怪道:“这种小事派个丫鬟来说一声便可,不用你亲自跑一趟。”
江源慎倒也没说什么,“母亲说的是。”
听到陆世子这几个字,江明瑶羞涩地低下了头,江明毓偷偷在她耳边道:“四姐姐,我听说这陆世子不仅文采斐然,模样还生得俊美无俦,是真的吗?”
江明瑶红着脸:“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听说陆世子对姐姐你一见钟情,这才有了京城那段佳话,听说过不久,就要向你提亲了呢。”
江明瑶简直快无地自容了,“明毓!”
她羞涩的瞬间还不忘偷偷看了眼江晚榆,陆怀辞喜欢她世人皆知,而江晚榆对陆怀辞一厢情愿飞蛾扑火,整个京城亦无人不晓。
江晚榆爱陆怀辞爱的毫无底线,想尽办法接近他讨好他,甚至扮成男子跟在他的身后,她爱的明目张胆一往无前。
可这陆世子却只觉得无比厌烦。
每次谈到陆怀辞,江明瑶都像个高傲的胜利者般俯瞰着江晚榆,她想看到她脸上羡慕的神色,也想看到她的悲伤和不甘。
可今日的江晚榆似乎很平静,她走到父亲面前,江源慎是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喜欢陆怀辞的,如果她恳求自己能留下见陆怀辞一面,江源慎是不会拒绝的,虽然女子就这么唐突地见了外男,可他还是有点心疼这个女儿。
“既然有客人,那女儿便先回去了。”
在场所有人无不惊讶地看向江晚榆,这又是怎么回事?以前的江晚榆哭天喊地地求着父亲要见陆怀辞一面,今日这么好的机会,她都不见?
江明瑶不信,她猛地看向江晚榆,不可置信的神色一览无余,江晚榆只淡淡地笑着,看不出任何不悦。
回去的路上,枝头的雪水化了一路,整个花园里都弥漫着梅花的清香。
“小姐,你不是很喜欢陆世子的吗?”月芙瞪着大眼睛问她,自家小姐有多喜欢那人,她是一清二楚的。
江晚榆似乎是松了口气,“年少不懂事而已,再说,这世间又不是只有他陆怀辞一个男子,看久了自然就厌烦了。”
月芙:“……”
小姐,您如今也不过才十五岁而已。
“晚榆妹妹,且留步。”程仕荣踉踉跄跄从身后追来,他能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候府后花园乱逛肯定是得了程淑兰的授意。
这程淑兰为了把她嫁给程仕荣当真是费尽了心思,她倒是不怕程仕荣这个浪荡子作出什么伤害她女儿的事情吗?
江晚榆立刻冷了脸,她知晓程淑兰不喜欢她,上辈子就知道,可她从来没想过程淑兰会把她往火坑里推,哪怕是个外人家的女儿,谁又能让外男私自追上人家姑娘,这自然也是得到了程淑兰的默许。
月芙立刻挡在自家小姐面前,小脸十分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程仕荣觉得和一个丫鬟说话自降身份,笑嘻嘻地对江晚榆道:“晚榆妹妹,过两日便是我母亲的生辰,她念叨了你许久,想请你来家中坐坐,叙叙旧情。”
之前是因为有老太太在场,她说话还算是客气的,现如今看到这程仕荣便觉得十分厌恶恶心,更别提和他多说一句话了。
“你母亲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们本就不识哪里又有旧可叙?”
“江晚榆,我母亲可是你的舅母!”
说到这里,江晚榆却突然笑了出来,美人欢笑,映衬着身后朵朵红梅,程仕荣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了。
“舅母?我二舅母可是荣国公府嫡次女,膝下只有两个表姐,至今还从来没听过有什么表哥,不知你母亲又是哪位?”
“你……”
“再说,这外室本就无名无分,生的孩子自然也是奸生子,是没有进宗祠祖庙的,也算不得是程家子女,顶多算是个下人,连妾室的孩子都不如,我劝你还是摆正自己的身份,别肖想你不该得到的东西。”
“江晚榆,你别太过分,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你母亲可是和我母亲说好了的,要把你嫁给我。”程仕荣气极,是一丁点儿都不想再伪装了,今日来候府,里里外外不知受了多少人的侮辱。
他也不想想,凭自己的身份哪里能进的来候府大门。
江晚榆倒是没生气,静静地看着狼狈怒吼的程仕荣,过了半晌才给出致命一击,她冷声嗤笑:
“我是平阳候府嫡女。”
“你又怎么配和我说话。”
怎么配?这话是程仕荣从小听到大的话,无论何人都会这样质问他,他明明也是程府的子女为何从来不被认可?
这话算是彻底激怒了程仕荣。
他目眦欲裂,只要他强行占有了江晚榆,这诺大的平阳候府还不得乖乖把他们最尊贵的嫡女嫁给他,到时候不仅美人是自己的,说不准整个平阳候府都是自己的了。
他笑得有些癫狂起来。
江晚榆带着月芙退了几步,身后正好有棵海棠树,月芙有点慌张,她看的出来程仕荣已经是气急败坏了,她虽然也怕,还是哭丧着脸壮着胆子道:“小姐,你快跑我拦住他,你可一定记得给我搬救兵啊。”
就在程仕荣步步紧逼,马上要扑过来的空挡,海棠树后突然飞出一身形魁梧莽撞之人,直接扣住了程仕荣的脖颈,捏得他挣扎着喘不上来气,晕死了过去。
待这一切都解决掉,树后的另外一人才缓缓走了出来。
男人穿了件雪白的直裰朝服,腰间束着条淡青色腰带,墨发以银冠束起,他身形如松自上而下睥睨着地上的男子,整个人如同神袛般不可接近,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重来一世,江晚榆依旧觉得这人的确是冷情冷心。
他淡漠出声:“我竟不知五姑娘还有如此咄咄逼人一面。”
江晚榆自嘲般笑了笑,为了打听陆怀辞的喜好她可是花了大价钱的,她知道他喜欢贤良淑德安守本分的女子,她便甘心收敛起所有的性子,无论是打扮还是仪态,都像极了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名门淑女。
江晚榆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我也竟不知堂堂的宁王世子也有偷听人墙角的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