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呼啸了整整一夜,积雪才堪堪将枝头压弯,此刻,连疏月轩的青石小径也被打扫干净整洁。
月芙是知道自家姑娘惯爱睡懒觉的,在裴府的时候,老爷夫人宠着江晚榆,她是家中幺女,从来不拘着她,裴家是书香门第,规矩礼数也是及其严苛的,但裴家老太爷和老太太走的早,上面长辈便是裴老爷和夫人,倒也不必日日请安。
但她的几位兄长却从来不敢逾矩。
回到候府后,上面还有老太太,他们这些子女自然要守规矩,可刚回来的时候,江晚榆性子早就养成也不是一两日便能改过来的,因为请安的事情没少被程淑兰苛责,但老太太倒是没有太过为难她。
所以,今日等她坐在梳妆台前的时候,月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总觉得自家小姐变了,但又感觉没变。
铜镜前的少女肤如凝脂,唇色泛着淡淡的粉如桃儿一般,乌色的长发垂在肩上,江晚榆前世满心欢喜嫁给陆怀辞之后,宁王妃知晓儿子的心意很不满意她,况且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婆母,所以没少让江晚榆吃苦头,每次她被罚的时候,陆怀辞便当做看不见,从来不替她出头自然也从来不关心她。
清晖堂今日格外热闹,老太太还没从里间出来,便听到外堂里传来了女孩子的嬉笑声。
“明瑶姐姐,你听说了吗?大伯母好像真的准备把江晚榆嫁给那个程仕荣,我可听我娘说,那程仕荣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败家子,不仅不学无术,长的还可难看了。”说话的女子好奇地等着江明瑶的答案,丝毫没有那般小家子气偷偷摸摸背地里说人闲话的神态,倒像是真的困惑。
她便是候府二老爷的嫡女,江明毓,府上的六姑娘,候府老太太膝下有三子,长子承袭爵位,剩下两子,三爷醉心诗书,不问俗事,二爷能力平平,在朝任个闲职。
江明瑶只淡淡地笑着,并未接话。
“六姐姐这话说的可欠妥,程公子怎么说也算的上是我们候府的表亲,我们切莫在背后议论他人,不然倒显得我们不懂规矩了。”
“江明秀,我又没问你,那程仕荣就算是表亲那也是你们的,我可有嫡亲表哥,既然你这么向着他说话,干脆你嫁给他得了呗,和我们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我和程公子清清白白,你怎能这般污蔑我?”江明秀说着竟有些着急了,她是候爷的贵妾陶姨娘所生,候府的七姑娘,陶姨娘原是上任鸿胪寺卿陶大人的嫡女,奈何生母死的过早,父亲娶了继室后,她这个嫡女也不再受人重视,最后到了议亲的年纪,继母给她找的不是给那些破落户做正妻就是给上了年纪的达官显贵做妾室。
最后,她还是靠自己寻了门亲事,那便是勾搭上了当时还是候府世子,如今是候府主人的江源慎。
老太太在屋内便听的头疼。
等江明秀看到老太太缓缓走出来时,那眼泪仿佛断了弦的珠子般说掉便掉,她生了副弱柳扶风模样,今日穿了件连襟淡青色褙子,里面是缎面白绸立领中衣,下面是件白底梅花百褶裙,眉眼似嗔似怒,和陶姨娘足足有七八分像,侯爷对她很是疼爱。
从相貌上来说,她不比江明瑶逊色,只不过江明瑶身体柔弱,有种女子娇弱病态般易碎脆弱的美,而她自小跟着陶姨娘长大,浑身带着几分小家碧玉的少女娇俏感。
“祖母,你可算来了。”说话间倒像是委屈得不行。
江明毓都懒得搭理她,她听她娘说过,这陶姨娘就是个狐狸精,当时大伯母还怀着孕的时候,陶姨娘假借来探望她,一来二去就勾搭上了侯爷,程淑兰本就不喜欢江源慎纳妾,更别说还是利用了她的这种小人行径。
但江源慎非要纳陶姨娘。
所以,两个女人自然不对付。
说话间,便听门外人声攒动,有位年轻男子竟贸然走了进来,几步便上前作揖,“老夫人安好,晚辈程仕荣特来请安。”
不仅仅老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吓了一跳,三个姑娘家也差点就跳了起来,对她们这样的大户人家来说,未出嫁的女儿除了自家父兄是不能随意见外男的,尤其还是今日这样唐突的情况。
“谁让你进来的?”老太太冷了脸,本就对程仕荣没什么好感,现下更加厌恶了。
程仕荣一时语塞,他慌张看向门外,这时程淑兰才缓缓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母亲别惊慌,荣哥儿早就和我说过想拜访您老人家,但一直没有机会,所以我想着都是您的孙子孙女,请个早安也是合规矩的。”
几位姑娘家也依礼喊了声表哥。
虽然江明毓是偷偷翻着白眼喊的,及其不乐意。
老太太也没再说什么,之前程淑兰就想着法的想把程仕荣塞进来,不见他,恐怕这日子都过的不太平。
“没想到几位表妹都生的如此天仙,比我自己家的姐妹可貌美多了。”
这般轻薄的话随口就来,看来坊间传言果然是真的。
江明瑶只皱了眉头,暗自庆幸嫁给程仕荣的不是自己,而是江晚榆,想起昨天晚上她不动声色地就把几个丫鬟处理的干干净净,她这胸口就睹得难受。
“我也没想到表哥生得如此模样,早就听闻程家二舅爷生的玉树临风,貌若潘安,那可是咱们京都有名的美男子,看来也许是传闻罢了。”江明毓说完还捂着帕子冲程仕荣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这也是她从母亲那里听来的。
可这程仕荣生的确实不算俊美,他身量本就不高,穿了件墨青色绣竹纹长袍,腰间一块儿通体泛着淡淡光泽的玉配,本想着露出几分文人雅客的书生意气,奈何他这人眼睛生得不仅小,獐头鼠目间时不时还盯着她们几位姑娘上下打量,让人浑身不适。
果然是外室养大的孩子。
老太太本就生程淑兰的气,冷哼一声转身朝内室走去,程淑兰脸一僵赶紧赔笑过去搀扶老太太,“这个时辰,母亲也该用药了。”
几个姑娘家捂着帕子笑了半天,程仕荣才反应过来是笑话他,顿时就有些恼火,他确实是外室所生,自小便有人经常拿这层身份嘲笑愚弄他,他母亲本是青楼花魁,卖艺不卖身的那种,但程家这种大户人家定然是不肯接受他母亲的,自然也包括他。
但不知怎么回事,有天他母亲竟然欣喜地和他说,替他谋了个候府嫡女的好亲事。
如果不是因为身份地位,程仕荣自然认为是那江晚榆看上了他的才貌,他父母容貌都极佳,他自小便认为自己也生得玉树临风。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程仕荣不自觉冷了脸,全然没有在他人家中做客的自觉,感觉下一秒就要硬扑上去问个一清二楚。
江明毓也没在怕的,“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啊,表哥还不清楚吗?你什么时候见过癞蛤蟆能吃上天鹅肉的?”
她是不喜欢江晚榆,可她更讨厌程仕荣。
眼看程仕荣脸黑得可怕,江明秀怕的一句话也不敢说,身子还瑟瑟往后面躲,江明瑶赶紧出声,“明毓妹妹是最爱开玩笑的,表哥可能不清楚,连那刚刚立了战功的霍家小将军都曾被我家妹妹说的满脸通红,她还说人家生的像个泥鳅呢。”
这话一说,程仕荣脸色才缓和过来。
他听自己的母亲说过,候府有两位嫡女,江明瑶知书达礼容貌倾城,而那江晚榆听说是个江南商贾人家养大的野孩子,不懂礼不说还生得难看至极。
为什么不把江明瑶嫁给他呢?
最好是两个女儿都能嫁给他才好,江明瑶的话,生的如此漂亮,还温柔可人,当正妻无可厚非,至于那江晚榆,实在不行,他勉勉强强要了,但最多也就是个贵妾。
他这如意算盘打得响亮。
老太太看他时不时盯着江明瑶看的眼珠子时便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都已经这个时辰了,那个江晚榆怎么还没到?”江明毓是个憋不住性子的人,坐着不耐烦了便开始嘟囔了起来。
程仕荣对江晚榆印象更不好了,哪个世家大小姐这样不懂礼数?看来他母亲给他找的这亲事也就一般。
“明毓妹妹说的是,让几位妹妹和老夫人这般等候,确实不合规矩。”程仕荣巴巴地笑着,目光看的却是江明瑶,他从刚刚一番交谈下来,看的出来江明瑶和江明毓的关系很好,他自然愿意和美人站在同一阵容。
程仕荣讨好的嘴脸让江明瑶一阵恶心。
老太太倒是难得笑了,冷声道:“看来荣哥儿你对我们晚榆倒是有很大意见啊。”
这话一出,不仅程仕荣愣了,连程淑兰都皱了眉头,且不说这桩婚事能不能成,没成婚之前,这男方便对女方诸多不满,还当众说了出来,这姻缘不黄也得搅和黄了。
这边俩人正焦急得不行。
门口丫鬟缓缓走了进来,“老夫人,五姑娘到了。”
几人同时看向门外。
见她身披一件素白色绣荷花纹路披风,只鬟了寻常发髻,带了只淡淡泛着光泽的珠花,眉眼微微低垂,眼波流转处却顾盼生辉,她本就生得白皙,冰肌玉骨,同样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江家的其他几位小姐姑娘或天真伶俐,或活泼娇憨甚至病若柳扶风之姿。
但江晚榆却不同,她美的极具攻击性,以前的她爱穿红色,美得肆意又张扬,哪怕人人都道她不懂规矩礼数,却也无人能说出能与她的容貌姿色一较高下之人。
现在的她淡装素裹,倒生出了几分甜润轻灵的气质。
“祖母安好。”江晚榆抬眸轻笑。
程仕荣彻底看呆了,甚至不顾形象地张大了嘴巴,他混迹赌场青楼那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般的美人,哪怕是梦里他都不敢肖想。
江明瑶本来对程仕荣很讨厌,见状,却生生地捏着泛了红的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