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的夜幕低垂,将白日的喧嚣温柔地包裹。结弦推着那辆黑色自行车,叶冉走在他身旁,两人之间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训练后的疲沓与松弛。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空气里还残留着冰场的冷冽,却被晚风糅合进一丝暖意。
“あの店は…”结弦刚开口,试图介绍他心目中“营养均衡又美味”的晚餐地点,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刺眼的闪光灯骤然从前方巷口炸开!
五六个人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猛冲过来,瞬间将两人围堵在路中间!长焦镜头几乎要怼到脸上,手机屏幕的亮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羽生選手!こちらを見てください!”(羽生选手!请看这边!) “お相手の女性は、リンピック金メダリストの葉冉さんですか?”(您身边的女性,是奥运金牌得主叶冉小姐吗?) “お二人の関係を教えてください!”(请告知二位的關係!) “仙台でのデートは順調ですか?”(在仙台的约会顺利吗?)
各种日语问题如同冰雹般砸来,语速快而尖锐,带着不容喘息的逼迫感。镁光灯疯狂闪烁,捕捉着他们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叶冉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惊得懵在原地,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心脏猛地缩紧。训练后的松弛感瞬间被冰冷的恐慌取代。
下一秒,一个身影迅捷而坚定地挡在了她面前。
是结弦。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将自行车往身前一横,构成了第一道简陋的屏障。同时伸出手臂,不是搂抱,而是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稳稳地将叶冉护在了自己身后,用整个背脊隔绝了那些刺目的镜头和咄咄逼人的追问。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在赛场上应对突发状况般的本能反应。
“失礼します!”结弦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平时那种温和或专注的语调,而是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冰冷的锐利,像出鞘的刀锋,瞬间割破了嘈杂,“プライベートな時間です。撮影も質問もお断りします!”(失礼了!这是私人时间。拒绝拍摄和提问!)
他的语气强硬,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甚至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压。那群记者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震慑了一下,攻势稍有停滞。
但仅仅是一瞬。
“羽生選手!コメントだけでも!”(羽生选手!至少说一句吧!) “葉冉さん、中国の代表として日本選手との交際について…”(叶冉小姐,作为中国代表,关于和日本选手交往…)
问题变得更加露骨和具有引导性。镜头试图绕过结弦的阻挡,探向他身后的叶冉。
结弦的手臂纹丝不动,身体像一堵墙般稳固。叶冉躲在他身后,视线被他的肩膀和手臂遮挡,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因为隐忍而微微起伏的背脊。他训练服布料下透出的体温和一种紧绷的力量感,成了此刻唯一可靠的屏障。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汗水和雪松的气息,这味道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繰り返します。”结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甚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一切の応答を拒否します。これ以上は、法的対応も考慮します。”(我再说一遍。拒绝一切应答。再继续下去,我们将考虑采取法律应对。)
他提到了法律手段。记者群中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和低语。闪光灯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
结弦没有给他们再次组织攻势的时间。他保持着护住叶冉的姿势,半侧过身,用身体挡着她,低沉急促地对她说:“ゆかり、ついてきて。ゆっくりでいい、慌てるな。”(由香里,跟我来。慢慢走就好,别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但异常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些记者,推着自行车,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开始一步步向前移动。叶冉紧紧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训练服后腰的一小片布料。
记者们似乎还不甘心,试图跟随,镜头依旧在闪烁。
“失礼だ!”结弦猛地停住脚步,侧头厉声呵斥了一句,眼神锐利如冰锥,狠狠扫过试图最靠近的那个记者。(太失礼了!)
那记者被他的眼神和气势骇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结弦不再停留,护着叶冉,加快脚步,转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灯光也更昏暗的小巷。身后的喧嚣和闪光被迅速甩开、隔绝。
直到确认没有人跟上来,结弦才终于停下脚步,缓缓松开了护着叶冉的手臂,但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警惕的微绷状态。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昏暗的光线下,叶冉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侧脸线条依旧紧绷,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厉色和一丝后怕。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刚才训练留下的,还是因为方才的冲突。
“…大丈夫か?”他转过头来看她,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没事吧?)
叶冉看着他,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她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发颤:“…うん。…結弦がいてくれて…”(…嗯。…因为结弦你在…)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传达。
结弦的眼神软化下来,那层冰冷的防御彻底褪去,流露出清晰的担忧和歉意:“ごめん…ゆかりを巻き込んで…ここの記者は、時々…”(对不起…把由香里卷进来…这里的记者,有时候…)
他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疯狂的围堵,眉头苦恼地蹙起。
“いいよ。”叶冉打断他,摇了摇头。她看着他依旧微皱的眉头和写满歉意的眼睛,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紧握的拳头——那只刚才死死握着自行车把、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没关系。)
结弦的拳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松开了些。
“結弦の手、”叶冉的指尖在他微微泛红的指节上极轻地停留了一瞬,声音很轻,“…冷たかったよ。”(结弦的手…很冷哦。)
不是道谢,也不是安慰。只是一句简单的、观察到的事实。却比任何话语都更直接地戳中了什么。
结弦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看着她指尖那一点短暂的、却带着灼人温度的触碰。
所有的紧绷、后怕、歉意和愤怒,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这句轻柔的话奇异地抚平了。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触碰带来的细微战栗。
“…ああ。”他低声应了一下,声音有些哑,“…ちょっと、緊張してた。”(…啊。稍微…有点紧张了。)
他承认了。承认了刚才那副冷静强硬的面具之下,也藏着紧张。
叶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她收回手,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起。
昏暗寂静的小巷里,只剩下两人微促的呼吸声,和某种无声流淌的、劫后余生般的亲密感。
“ご飯は…”结弦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语气已经彻底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稍微轻快了些,“…あの店は多分、もうダメだな。別のところを知ってる。もっと…静かなところ。”(吃饭…那家店大概不行了。我知道别的地方。更…安静的地方。)
“うん。”叶冉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推自行车,而是和她并肩,走进了小巷更深的阴影里。
身后的世界依旧喧嚣,但此刻,这条昏暗静谧的小巷,却成了唯一安全的、只属于他们的秘密领地。
而某种共同经历过什么的、坚实的东西,似乎悄然在两人之间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