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场顶灯将结弦眼底那片专注的海域照得清晰分明,里面翻涌着纯粹的技术热情和不容置疑的笃定。叶冉的心脏被他那句“全部、俺がする”砸得嗡嗡作响,一股混杂着悸动和某种被全然托住的暖流冲得她指尖发麻。
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这份过于沉重的“技术支持”,一阵极其欢快、甚至有点吵嚷的日语歌曲铃声就突兀地炸响了冰场的寂静。
是结弦放在挡板上的手机。
他像是被从另一个世界猛地拽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悦被打断。他滑过去拿起手机,看到屏幕显示的瞬间,那点不悦瞬间变成了另一种……近乎头疼又无奈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拇指划过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元气十足、语速极快的中年女声就透过听筒清晰地传了出来,在空旷的冰场里甚至带了点回音:
「結弦ちゃん!おはよう!もう冰場にいるの?ちゃんと朝ごはん食べた?おにぎりはどうだった?葉冉さんに渡した?あの子、喜んでくれた?」 (结弦酱!早上好!已经在冰场了吗?好好吃早饭了吗?饭团怎么样?给叶冉小姐了吗?那孩子高兴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根本不容插嘴。
结弦下意识侧过身,用手半掩住手机,压低声音:“母さん…今、練習中だよ…”(妈妈…现在,在训练中…)
「練習?練習も大事だけど、ご飯も大事よ!それより葉冉さんは?そばにいるの?お母さん、ちょっと話したいんだけど…」 (训练?训练虽然重要,吃饭也重要啊!比起那个,叶冉小姐呢?在旁边吗?妈妈有点想和她说说话…)
结弦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语气带上了点罕见的慌乱:“だ、だめ!ゆかりは今…えっと…”(不、不行!由香里现在…那个…)
他下意识地看向叶冉,眼神里写满了求救和无措。
叶冉站在原地,听着那活力四射的嗓音和结弦窘迫的回应,有点想笑,又有点莫名的紧张。由美妈妈…知道她?还做了饭团?甚至想和她说话?
手机那头由美妈妈的声音还在持续输出:「だめじゃないわよ!ちょっとでいいから!あの子の声、聞いてみたいんだもの!中国の女の子って、どんな話し方するのかな…」 (没什么不行的呀!就一会儿嘛!我想听听那孩子的声音嘛!中国的女孩子,是怎么说话的呢…)
结弦看起来快要冒烟了,捂着话筒,对叶冉投来一个混合着抱歉和“快帮我想想办法”的眼神。
叶冉看着他这副完全招架不住的样子,心底那点紧张忽然散了不少。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主动滑了过去,轻声说:“…大丈夫です。…私から、ご挨拶…しても?”(…没关系的。…由我,来打个招呼…可以吗?)
结弦猛地睁大眼睛,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提出,慌乱地摇头:“いや、でも…”(不,但是…)
电话那头的由美妈妈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兴奋:「あら!葉冉さん?葉冉さんでしょ?結弦!早く電話渡しなさい!」(哎呀!是叶冉小姐吗?是叶冉小姐吧?结弦!快把电话给她!)
结弦被母亲大人吼得缩了一下脖子,看着叶冉平静却坚持的眼神,挣扎了两秒,最终还是像递交什么重要物品一样,极其缓慢地、带着点壮烈表情地将手机递给了叶冉。
叶冉接过手机,触手还能感受到他掌心的余温。她将手机贴到耳边,心脏跳得有点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有礼:
“こんにちは、羽生…お母様。葉冉と申します。おにぎり、本当に美味しかったです。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 (您好,羽生…伯母。我叫叶冉。饭团真的非常美味。非常感谢您。)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更加热情洋溢的声音,语速快得叶冉需要集中精神才能听懂大半:
「ああ!葉冉さん!こちらこそ、よろしくね!おにぎり、気に入ってくれて良かった!結弦からゆかりさんのお話はちょっとだけ聞いてて、すごく頑張り屋さんで、綺麗で、それに…」 (啊!叶冉小姐!这边才是,请多关照!饭团,你喜欢就太好了!从结弦那里稍微听了点由香里小姐的事,说非常努力,很漂亮,而且…)
“母さん!”结弦在一旁听得脸色爆红,忍不住出声打断,声音都变调了。
由美妈妈根本不理他,继续兴致勃勃:「…それで、日本の食事は慣れてる?結弦はあんまり細かいこと気にしないから、もし困ったことがあったら、遠慮なくお母さんに言ってね!あとあの子、訓練ばっかりで…」 (…还有,日本的饮食习惯吗?结弦他不太在意细节,如果有什么困扰的事,不用客气直接跟妈妈说哦!还有那孩子,光知道训练…)
“母さん!もういい!”结弦简直想原地消失,伸手试图拿回手机。
叶冉听着电话那头毫不掩饰的关爱和爆料,看着身边这位世界冠军窘迫得手足无措、连耳根都红透了的模样,忍俊不禁,嘴角大大地扬了起来。心底最后那点紧张也被这温暖的喧闹驱散了。
“はい、はい。”她忍着笑,礼貌地回应着,“…お母様のご心配、ありがたくいただきます。結弦くんには…とてもお世話になっています。” (是,是。…伯母的关心,我心怀感激地收下了。结弦君他…非常照顾我。)
她用了稍微正式一点的敬语,但称呼却顺着由美妈妈的话,自然而然地变成了“結弦くん”。
结弦抢夺手机的动作顿住了,像是被这个称呼击中,愣愣地看着她。
电话那头的由美妈妈似乎更加开心了,又叮嘱了好几句“一定要来家里吃饭”“结弦欺负你就告诉我”之类的话,才终于在结弦几乎要哀求出声的背景音里,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瞬间,冰场里骤然恢复了寂静。
叶冉将手机递还给僵在原地的结弦。他接过手机,手指似乎还有些僵硬,脸上的红潮未退,眼神飘忽着不敢看她,半晌才挤出细如蚊蚋的一句:“…母さん…うるさくて…すまない。”(…妈妈…太吵了…对不起。)
叶冉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声音清脆,在冰场里荡开小小的回音。
“いいえ。”她摇摇头,语气轻松,“お母様、とても優しい方ですね。”(没有的事。伯母,是非常温柔的人呢。)
结弦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她一下,又迅速移开,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耳朵,低声嘟囔:“…あんまり信用するなよ。母さんの話は…”(…别太相信啊。妈妈的话…)
“例えば?”叶冉故意追问,眼睛弯弯的,“結弦くんが、小さい頃、スケートのリンクで転んで泣きじゃくって、『もうやだー!』って叫んだ話とか?”(比如说?结弦君小时候在冰场摔倒嚎啕大哭,喊着“再也不滑了!”之类的事情?)
“!”结弦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连脖子都红透了,“ゆ、ゆかり!それ、母が!?”(由、由香里!那个,妈妈说的!?)
看他反应这么大,叶冉就知道由美妈妈大概真的爆过类似的料。她笑得更大声了,肩膀都颤抖起来。
结弦看着她笑得开怀的样子,脸上的窘迫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却又透着柔软的神情。他叹了口气,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向上弯了弯。
“もう…頼むよ…”他低声说,语气里没了慌张,只剩下一点点的抱怨和…纵容?(真是…饶了我吧…)
阳光透过顶棚,将他睫毛的阴影拉得长长的,落在微微泛红的颧骨上。冰面反射着细碎的光芒,在他周身跳跃。
叶冉止住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外人面前完美强大、无懈可击的羽生结弦,在母亲和…她面前,露出笨拙、害羞、甚至会手足无措的这一面。
心底那片甜软的区域,像是被阳光晒透的棉花糖,不断地膨胀,充满了整个胸腔,暖得不可思议。
她忽然觉得,或许不用那么着急去思考什么深刻的“语言”。
就这样,好像也不错。
“じゃあ…”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眼底却还残留着笑意,“スパイラルの練習、続ける?”(那么…燕式步的练习,继续?)
结弦看着她,眼底也漾开清浅的笑意,点了点头。
“ああ。続けよう。” (啊。继续吧。)
冰刀再次划过冰面,带起细碎的冰晶。
训练依旧严格,指导依旧精准。
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更加柔软,更加温暖,萦绕着淡淡饭团的香气和未散尽的笑声,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甜丝丝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