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明择有事要问我,关于什么?
房东?死猫?不会是关于安玻吧?
再推辞不上车只会显得心虚。我坐进副驾驶,把垃圾袋放在脚边。
华明择等我系好安全带,然后打左转灯,观察后视镜,在车流中找到一个空档,驶离路边,汇入了主路。
我惴惴不安地等他开口,心跳声“扑通扑通”地在身体的空壳里回荡,格外响亮。
“我爸说昨晚——”
一台电动车突然从路口窜出,华明择用力踩下刹车。
他想问死猫的事!
可恶,老刑警果然很敏锐。榴莲蛋糕、死仓鼠的气味……我到底怎么想的,竟会觉得这种可笑的借口能骗过老华?
悄悄用脚尖把垃圾袋往里推了推。
如果华明择要求看袋子里面,我能拒绝吗?如果他看到浑身是伤的死猫,我怎么解释?难道要——
“小梧,”他重新开口,“今晚的联谊会,你要去吗?”
咦?
“什么联谊会?”
“就街道组织的那个,单身男女,牵线搭桥什么的,”华明择飞快地瞥我一眼,简直比我更紧张,“我爸说,昨晚看见你在研究居委的通知。”
通知……我回想起公告栏上的那张纸。我记得电梯到达的那一声“叮”,记得电梯门滑动的金属碰撞声,记得老华走进去的脚步声……
纸上写着什么?没印象,我又没看。
“不去啊。”我说。
“好、好,”华明择似乎松了口气,“我今晚值班,去不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
“以后去一定要叫我啊。”他又说。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我对这种活动不太感兴趣,平时不关注,怕看漏了,”我说,“你请华叔叔帮你留意一下好不好?”
“啊?我也不感兴趣,你不去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我疑惑地看向他,他的脸慢慢变红。
难道是老华交代他跟着我去联谊会?
联谊会……那就与房东和死猫无关了。莫非是看见我带安玻回家,获得了新灵感,怀疑我从联谊会挑选受害者,带回家,然后——
不过华明择这样真的好吗?直接跟被监视对象打招呼,让人家答应带上他?这也太偷懒了吧。难道他们经侦警察在这方面不太讲究?
但听说他当年是公安大学的优秀学员,这种粗心大意也许只是伪装,为了让我麻痹大意。
不可掉以轻心。
我这侧车窗虽然一直开着,但腐肉的臭气还是逐渐明显,华明择把他那侧的车窗也打开少许,增加空气流通。
“不好意思啊……”我说。
“没关系,不要在意,”他笑笑,“我们警察也经常要和尸体打交道,有时候更……”
酥麻的电流突然沿着脊柱攀升,一直蔓延到头皮。“它”听到“尸体”这个词,仿佛饥饿的人闻到了刚出炉的焦糖布丁,兴奋难抑。
我偷偷看向华明择。看到了吧?这是不能吃的毛绒狗狗哦。“它”嘟嘟囔囔地蜷缩起来。
不过华明择是经侦警察吧,他们也要和尸体打交道?是不是在骗我?我狐疑地审视他的侧脸。
华明择忽然也向这边扫了一眼,视线相撞的刹那,我慌忙挪开目光。
“你放心,”他说,“如果是那种情况,我会先在单位洗澡再回家。”
……这种事不用告诉我吧,难道我们两家的下水道是连通的?
进入郊区车速加快,风灌进车里,呼呼直响。华明择尝试调节车窗开缝大小,效果都不理想。交谈变得困难,车内陷入沉默。
火化场到了,华明择在大门前停好车:“要多长时间?”
“你去忙吧,不用等我,”我说,“不知道要多久,要看前面排队的人数。”
“那我先等等看,反正也快午休了,”他说,“不过如果我有事先走,你自己叫车要注意安全,核对好车牌号码再上车。”
这家火化场是胡姐和刘哥两人打理的夫妻店,是一片带院子的平房,分外间和里间。他们远离市区,交通不便,很少有宠物主人自己上门,一般都是宠物医院帮忙送来。
胡姐正在外间办公室和人核对单子,她对我点点头,意思是让我自己进去。我跟他们合作两年了,算熟人,于是直接去了后面里间。
刘哥正倚着整理台旁看手机,工作服上沾着块块黑色污渍。他看见我,咧嘴一笑:“哟,是小孟!来来来,先给你烧了吧。”
胡姐拖着平板车也进来了,听到这话,她上前一步,往刘哥头上呼了一巴掌:“怎么说话的!别乱开玩笑。”
咦?刚才是开玩笑吗?
我应该笑一下的,但好像来不及了。
刘哥拿来一个大托盘,问我:“还是一样呗?这次几个?”
“三个。”
他点了三张黄纸,排开铺在整理台上。我拆开垃圾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分别倒在黄纸上。
我总是送来些奇奇怪怪的“剩余材料”,刘哥早就习惯了,他看了眼团团,得出结论:“老鼠。”
他手法娴熟地把团团包好,接着拉过放小鹦鹉的黄纸。
“小鸡,”他笑了,“这个留着煲汤多好,你看你这么瘦,得补补……”
“是鹦鹉。”我纠正他。
胡姐往刘哥后脑勺又是一巴掌:“别胡说!”
咦?又没笑上……
刘哥“嘿嘿”直笑,二话没说把猫也包好了,手法依然熟练,甚至都没多看一眼。
如果我每次偷偷地混进一点点别的“材料”,或许他也发现不了?
如果这样处理一个人……需要多久?估计四到六年,效率太低,风险很大。
刘哥把三个黄纸包摆进托盘,特意分散开来,让它们彼此间尽量隔远些:“好咧,下一盘就——”
他看看胡姐,打住了话头。
我还是到院子里去等吧,省得又听他讲笑话。事不过三,若是再错过一次笑点,那显得我多没礼貌。
今天是大晴天,太阳高悬,湛蓝的天上没有一丝云影,让人烦躁。
我钻进房子的阴影中。
时间流逝,太阳继续攀升,阴影逐渐缩小。日光慢慢逼近脚尖,但我一点都不紧张。这城市位于北回归线以北,太阳永远不会正垂于头顶。只要紧贴北墙,就不会被灼人的阳光爬到身上。
但说起来,幸亏华明择开车送我过来,要是骑车来可真有得受了。
“小孟,好了!”胡姐来叫我。
托盘里的三堆灰烬分得很开,易于辨认。我把骨头捡出来,用机器分别磨成灰粉,装进不同的密封袋,在袋子上做好标记。
刘哥用刷子清理托盘:“等会儿把地上的也扫一扫,多装些回去。下回要是再有小鸡仔,不用特意跑一趟,直接把灰——”
“啪!”胡姐又给了他一巴掌。
咦咦!这也是玩笑?
团团和小鹦鹉,直接带回家就好,我已经为它们准备了好看的小瓶子。至于那只猫……它愿意回到我们小区吗?
大概不想吧?
我问胡姐:“附近有什么合适的地方吗?我想把猫的骨灰……”
胡姐说可以埋在后院,她给我一把铁锹,领我走向院子后面的小山坡。山坡上长着一片小树林,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胡姐在前面带路,沿着一条小土路往山坡上走。我拄着铁锹,走得气喘吁吁。
“快到了,还走得动吗?”胡姐不时回头看我,“慢点……地上有树根,别绊着。"
她的脸白白胖胖,就像刚出锅的馒头。我隐约闻到了面点的甜香。
沙沙沙……
手指仿佛有了独立意志,紧紧握住了铁锹柄。
神经病啊,我可没有抡起铁锹打人的力气。
胡姐停下脚步,指着一棵树:“就这里吧,这棵树夏天开花可漂亮了,花是白色的,还带点粉。”
我开始挖坑。一锹下去只铲起了一小把土,又一锹下去,再踩上一脚……还是一样。
胡姐抢过铁锹帮我挖,三两下就弄好了。
都处理完,走出火化场的院门,华明择还在等我。
“正好,一起吃完午饭再回去,”他启动引擎,“我查了点评,附近有家面馆很不错。看照片菜色都挺清淡,你应该会喜欢。”
到了面馆,我说这顿我来请。他说如果我能把面吃完,就由得我。
这真是个奇怪的条件,不过我做到了。只是吃得太饱,再上车后没多久就睡着了。
* * * * *
“小梧,到家了。”
我被华明择摇醒,睁眼一看,车已停在我们家楼下。
单元门口堵着一辆小货车,两个穿工作服的男人正在卸货。木板、支架、包装袋……似乎是未组装的衣柜。
他们把东西搬进电梯,电梯里已堆着一套新的办公桌椅,还裹着白色防撞角。
我家在九楼,爬楼梯太累了,等等吧。
工人们来回搬运几趟,才终于装载完毕。他们按住电梯门,朝我招手:“一起上去吧,先送您到楼上,不然您还得等很久。”
于是我挤进电梯,按下数字“9”。
“这么巧,”工人笑了,“我们也是去九楼。”
他们也是去九楼……
我心中突然冒出不详的预感:“903还是904?”
“903。”
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