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着,从里面飘出淡淡尿骚味,这气味能压住从袋子漏出的腐败气息吗?
我吸吸鼻子,不好说。
但老华专门等了这么久,我不能不进去。逃避反而显得可疑。
“谢谢华叔叔,”我走进电梯,尽量自然地打招呼,“您遛弯刚回来吗?这么晚了……”
“我值班。”老华说,锐利的目光把我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值班?他不是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吗,什么时候换的班?
手指捏紧了提绳,我拼命压制想把袋子藏到身后的冲动。绝对不能表现出心虚。
电梯门合拢,老华皱起鼻子:“怎么这么臭?像是尸体。”
!!
幸好我早有准备。
“臭?该不会是……榴莲蛋糕吧?”
我低头假装看购物袋,把袋口打开一点,让他瞥见最上面的盒子。
他扫了一眼,吸了吸鼻子:“不是榴莲,是腐烂的臭味。”
“啊?那可能是我……”我往角落里退了退,“对、对不起,今天处理了一只仓鼠,死了好几天的。”
“这么晚出去买蛋糕?”老华怀疑的目光紧追着我,“你们年轻人不是喜欢点外卖吗?”
“是朋友送来的,”我连忙解释,“小区不好停车,所以我到外面路边等她。”
“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呃……
“女的。”
“以后让她报你名字,我放她进来。”老华说,“侧门没有门禁,什么人都能进小区,黑咕隆咚的别在外面瞎跑。”
他这算是……好意吗?接下来该轮到我回应了,对吧?
“华叔叔要尝尝蛋糕吗?”我客气地问。
老华双眼微眯,目光从我脸上滑向手中购物袋,唇角微微抽动,像是藏着讽刺。
我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不用,”他终于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爱吃,我就搞不懂有什么好,臭烘烘的。”
他又看向我,眉间的褶皱加深了:“你也别老吃零食,要多吃饭,吃有营养的。这么瘦,将来怎么生小孩?”
……
跟你有关系吗!
幸好他不要蛋糕,这蛋糕是老演员了,专为这种场合保留的,吃了肯定食物中毒。而且这蛋糕还是华明择给我的,要是被老华带回去,华明择看见了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进了家门,先在玄关观察一番。客卫传来安玻洗澡的水声,我趁机直奔工作室。
反锁房门,穿上装备。
工作灯洒下明亮均匀的白光,照亮了托盘中僵硬的小身体。
死猫满身是灰土,我用刷子小心扫掉浮尘,终于能看出这是只狸花猫。它的毛发打结,皮肤上有大片溃烂,瘦得皮包骨头,应该是流浪猫。
把它翻到另一面,能感觉到断骨在皮下错动。一、二、三、四……四条腿都有骨折,肋骨也断了,头骨也裂了。它身上还有多处黑褐色污渍,我取下一点,加水捻开后闻一闻,是干涸的血迹。
拨开毛发,寻找伤口。
这个,这个,还有这里……撕裂伤?跟别的猫打架?
这个和这个,切口很整齐,像是利器造成的。
这只猫究竟是怎么死的?
被车撞了?不太可能。花圃那片区域不能进车,离行车道很远。从高处跌落?也不可能。灌木丛离所有的楼都有相当距离,它伤得这么重,爬不了那么远。
它一定是被人放在那里的。
为什么?!为什么有人这样暴殄天物?
这不是蛋糕被碰坏了一点,这是被摔在地上,还用力踏上了一脚。
我将猫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流温柔地冲刷着它的身体,冲走附着的泥土和凝结的血块。污浊的水旋转着流入排水口,像奶油被碾进泥土,像裱花被无情揉碎,像果酱被稀释在污水里……
喉咙徒劳地收缩,想把不存在的东西吐出来。
我将它移回操作台,用毛巾轻轻地擦拭,再用吹风机彻底吹干。毛发在气流下飘动,显露出一道道伤口,仿佛有人刻意将精致的糕点划得支离破碎,把分层的馅料全都搅拌混合在一起……
胃在翻腾,我完全失去了食欲。
将伤口缝起来,把断骨对接好。把它放回袋中,搁到冰柜上。
我让“它”饿着去睡觉,“它”惩罚我整夜睡不着。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夜晚,但今晚是我有意为之,所以惩罚格外严厉。
我平躺着,俯卧着,蜷缩成一团,“它”焦躁着,暴怒着,不让我好过。
“它”究竟是什么?为何会在我身体里?
是小时候受过刺激?目睹过暴力场面,还是……被人伤害过?
如果能找到原因,是不是就能解决?
我努力地想啊、想啊,可是回溯到记忆的起点,“它”就已经在那里。
最早的记忆是上幼儿园,那时老师带我们观察小白兔。其他小朋友都在说“毛茸茸的好可爱啊”,而我只想知道,如果切开,里面是不是像早餐吃的汤圆……
除了记忆,只有破碎的梦境。
在梦里,我看到自己的手,那是婴儿般的小手,沾满了鲜血。喉咙在震动,耳边传来小孩的哭声,抑或是笑声?不太确定。
如果我去和心理医生聊聊,能挖掘出更深的记忆吗?
可是把这些告诉医生,他们会怎么想?他们怎么可能明白,渴望杀戮的不是我,而是“它”?他们一定会把我当危险人物,先关起来再说。
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只能靠自己。
“用舍由时,行藏在我,”妈妈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意思就是,有些事情由不得你,但行为举止的决定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吾’就是‘我’,希望你能牢牢记住,”妈妈还说,“再给你加个木字旁,变成梧桐树的‘梧’。别人问起来,你就说是凤栖梧桐的意思。”
也许……妈妈知道我的情况?也许她和我一样?也许她能帮助我?甚至——
指导我?
可妈妈去了哪里?
她的手机号早已注销,但我的手机号没变啊,她为什么不联系我?
沙沙沙、咀咀咀……彻夜难眠。
天亮后,我干脆放弃了试图入睡的努力,下床站起来,却感受不到地板对脚底的压力。是我麻木了、迟钝了?还是已经被啃噬得所剩无几?
“它”给我留下一个空壳,是因为还需要我去吃饭喝水,维持生存最基本的功能?还是因为我已经如此轻盈空洞,暂时还能像气球一样漂浮于那深洞之上?
飘进厨房喝咖啡,安玻也在,妆容精致。
“孟孟,”她微微蹙眉,“你有闻到吗?家里好像有股怪味……”
腐臭从工作室暗暗扩散,一夜之间充满了整个单元房。
“有吗?没闻到啊。”我说。
“像是什么东西……不太新鲜了,”安玻拉开冰箱门,左看右看,“但应该不是冰箱的问题。”
把猫留着也挺好的,说不定能把她熏走。不过,要是气味扩散到楼道里,肯定会引起对门那两位警察的怀疑……
送去火化吧,正好团团它们也到了该处理的时候。平时做标本剩下的“材料”,我都会安排火化,然后把骨灰和标本一起还给主人。
找出几个厚实的塑料袋,把仓鼠、鹦鹉和猫分别密封好,外面再套两层黑色垃圾袋,扎紧。
已经封得这么严实了,还是会渗出腐臭。
骑车去吧,回程再打车。
我平时合作的宠物火化场在郊外,导航软件说骑车要两个多小时。我骑不了那么快,中途还要停下来休息,以前骑过,记得差不多要三小时。
反正安玻没有家里钥匙,我出门后不方便的人是她。既然不赶时间,那我就慢慢骑呗。
在小区门外找到一辆共享单车,掏出手机扫码——
“小梧!”身后传来华明择的声音。
回头一看,他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大开。
什么“比较忙”,什么“会经常不在家”,果然是骗我的。
华明择手扶方向盘,目光投向我:“你要去哪儿?”
我手里正提着黑色垃圾袋,他以前见过我这样出门,可能还记得里面装的是什么。
坦白从宽吧。
“去火化场,处理做标本后剩下的那些……”
“火化场?那地方不是很远吗?”华明择很惊讶,“你打算骑车过去?怎么不打车?”
“因为……有味道。”
“咔哒”一声,车门锁开了。
“上车,”华明择说,“我送你过去。”
“啊?不用了,很臭的……”我连忙推辞,“再说你工作不是很忙吗?”
“我有事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