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阮阮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璇玉。
璇玉面无表情地弹了弹剑刃,上面的残血顺着剑锋滑落,落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束缚着满月的长发如裂帛般寸寸断裂,铜镜也咔嚓一声碎成了齑粉。
“你在万妖街的同党,现下差不多都浮出水面了吧。”璇玉声音冷得像寒冰,“事情还没有传到除妖司,你只要告诉我,死气是从何处得来的,我就饶你不死。”
阮阮知道大势已去,紧抿着唇,倔强地扭过头,一言不发,摆明了拒不合作的态度。
看她这副铁了心负隅顽抗的模样,璇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失望。她并非不能理解阮阮的委屈与不甘,但触及到死气这条底线,便再无转圜余地。
“你既然不愿意说,我也不强迫你。”璇玉的声音沉痛而严厉,“但你可知,你今日之举若是被除妖司知晓,将会把万妖街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阮阮闻言,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哈……你看,事到如今,你最先想到的还是除妖司。璇玉大人,我与你可不一样。”她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今晚过后,除妖司存不存在都还不一定呢。”
璇玉略微一怔,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你还做了什么?”
“你以为先前的铜镜案,仅仅只是为了打草惊蛇吗?”阮阮笑着,脸上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扭曲快意,“现在那些被死气浸染的宝物,应该已经快要开始行动了吧。”
直到此刻,璇玉才真真切切地明白过来,阮阮并不只是说说而已,她是真的打算重现当年妖邪之乱的惨剧,杀光所有阻碍她的人!
璇玉倒吸一口凉气,厉声喝道:“你疯了!”
“不,我没疯。”阮阮此时反而异常平静地回视着璇玉,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很快你就会发现,你做不到的事情……将会由我做到。”
璇玉面色铁青。她原本以为阮阮只是在万妖街内部发动了叛乱,不曾想她的野心和疯狂竟都到了如此地步。
以她对阮阮的了解,她绝非这么极端大胆,这般近乎痴狂的举动,只可能是被死气侵蚀的缘故。
“你已经被死气影响得太深了。”璇玉冷冷看着她,“你现在心中满是仇恨,连最基本的判断都不复存在。你以为除妖司是那么好拿捏的?更何况你如今还牵扯到那些无辜的百姓,这只会将事态推向无法挽回的地步!”
“无辜?”阮阮像是被这两个字刺中,她讥讽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怨恨,“那我又何曾不无辜?璇玉大人,你天赋异禀,生来强大,从来不曾落入过像我们一样困顿的境地。你可还记得你救出我时我是一副什么模样?他们现在死了,不过还有个痛快,而我当年,可却是生不如死。”
阮阮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生不如死”四个字,她眼中迸发出深切的恨意,灼烧一切。
死气会无限放大一个人内心的执念与怨气,对妖族来说程度浅一点,但也莫能例外。阮阮私下偷用死气修炼已不知多久,影响早深入骨髓,再难剥离。
璇玉摇了摇头,心知与她已无法说清。情况彻底超出了掌控,当务之急,是必须在灾难爆发前不惜一切代价进行补救。
除妖司一向对万妖街虎视眈眈,如果被他们抓到这个把柄,万妖街必将面临灭顶之灾。
“你在什么地方布了阵?”璇玉倏地伸手,一把扼住了阮阮纤细的脖颈,她神情冷凝,如万年寒冰,“若你再不主动交代,就别怪我动用搜魂术了。”
阮阮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歇斯底里地癫狂大笑起来:“动用死气的那一刻,我就没打算活多久。璇玉大人想用便用吧。”
“阮阮……”满月在旁看着,心紧紧揪起。
她深知搜魂术的痛苦,那是对魂魄的直接摧残。
阮阮听到满月的声音,却只是淡漠地扫了她一眼,眼神空空荡荡,再无半分往日的情谊。
璇玉见状,清楚已无仁慈的必要,此时的心软,只会让无数人无数妖跟着一同陪葬。
在动手之前要先清场。这样的场面,她不想让任何一个小妖看到。
璇玉稍动了动手,没回头,角落里香香身上的绳索却应声断裂。
“满月。”璇玉声音淡漠得近乎冷酷,“你带着香香先离开。”
满月犹豫了下,看了看阮阮。阮阮照旧是一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仿若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满月知道这事的利害,放任阮阮,只会造成更多不可挽救的伤亡,大妖的决定已经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她咬了咬唇,强压下内心的不忍,上前扶起地上的香香,准备依言离开。
香香的腿似乎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十分吃力。
“璇玉大人……”香香回头望向阮阮,眼中含泪,似乎还想为阮阮求情。
“走吧。”璇玉却看也不看她,“这里不关你们的事。”
香香啜泣了一声,低头跟着满月离去。
就在她们与璇玉擦肩而过的刹那,一道血红色的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香香袖中窜出。
满月都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死气萦绕的黑色利锥深深刺入了璇玉的后背。
璇玉身体一颤,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持剑的手骤然脱离,短剑咣当一声坠地。
满月大惊失色。
这个东西,她见过,就在陈昇的破晓阵中,从小河脑袋里掉出来的——
鬼矢!
“你!”满月终于反应过来这发生的一切。她想反击,可惜药效还没有褪去,软绵绵的使不出一丝妖力,反倒被香香拾起地上的短剑,不紧不慢挟制在身前。
璇玉嘴角溢出一缕发黑的鲜血,她同样明白了过来。
鬼矢……只可能是那个人。
她承受着极致的痛苦,死死盯着香香,眸中是迟来的恍悟:“你们暗中勾结的那人……竟然是阴长生?”
香香笑眼弯弯,此刻的她,哪还有半分先前的怯懦与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天真与残忍的诡异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香香稍抬了下另一只手,脸上残存的妖相尽数褪去,露出了她原本姣好的面容。
“璇玉大人果然好手段。”香香的声音依旧如往常般甜美,“若不是我多留了个心眼,恐怕也要和阮阮姐姐一样,栽在您手里了呢。”
鬼矢迅速地将璇玉全部的妖力抽干,璇玉痛得直不起身,屈膝半跪在地上,她困着阮阮的禁制倏然消散,阮阮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下手腕,走到了香香身后。
“我知道璇玉大人你一向看重她,你应当瞧得出来,我可不比阮阮下不去手。”阮阮笑眯眯瞧着璇玉,“不想让她死在这里的话……璇玉大人,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
玄都观,占星台。
夜风猎猎,吹动行藏道人雪白的须发。
他立于高台边缘,俯瞰着下方沉睡的城池与远方隐在夜色中的万妖街,目光深邃如渊。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着灵力,缓缓于虚空之中勾勒。一道繁复的金色符文随着他指尖的移动逐渐显现,流光溢彩,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然而,就在符文即将完成的当头,金色符箓竟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像是被无形之刃斩开,尚未成型的后半部分符文立时溃散,化作点点金色的光屑,消失在夜风之中,再无痕迹。
行藏道人凝视着眼前断裂的符文残迹,久久不语。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师父。”程南楼静立在他身后不远处,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他深知师父虚空画符的造诣,此等异象,绝非吉兆。
行藏道人并未回头,依旧望着那彻底消散的符文方向,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数:“就在今夜了。”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的面容。
行藏道人将目光落在自己最为器重的弟子身上:“南楼,你即刻动身,前往万妖街。”
夜风吹过程南楼的衣袂,他清晰地感受到师父话语中那份山雨欲来的沉重。
*
洞府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劈啪声作响。
璇玉被香香带走已经有一段时间,空旷的石室内只剩下满月和阮阮两个。
满月看着面前默不作声的阮阮,事发到现在,经过最初的震惊与混乱,她终于冷静下来一点。
从大妖她们离开后,阮阮就没有再开口说过一个字。满月能感觉到阮阮对她的敌意与恨意,却不知道为什么。
不,或许她知道,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那件尘封在过往,始终不敢提及的事情。
“阮阮……”犹豫良久,满月还是率先打破了沉默。
阮阮听到声音,回头扫了她一眼,她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放心,只要拿到命魂珠,我就不会杀你。毕竟,我又不是你。”
满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最尖锐的那根刺,她深吸一口气,缓了下心情,方道:“当年的事,确实是我的错。你恨我是应该的。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反抗。但是璇玉大人……还有万妖街的其他妖,他们不该被牵扯到其中。”
“当年的事?”阮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她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当年的事情才做这些的吧?”
满月不知道该说什么,指尖一片冰冷。
“算了,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阮阮敛了笑容,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洞府上方某处幽深的黑暗,像是在凝视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反正等到香香拿到了命魂珠,这一切就都会结束了。”
“一定要如此吗?”满月几近哀求,“现在还不晚,你……”
“不要和我讲你的那套大道理了。”阮阮毫不客气打断了她,语带讥讽,“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以前是,现在也是。”
满月一口气被堵在了胸口。她看着阮阮,总觉得有点不真切。明明今天下午她们还像往常一样说了话,她还吃了她送的点心——虽然点心里被她下了药。
这还不到一日,就全都变了。
无论阮阮是不是真的恨她,她现在的状态都明显不太对劲,就像大妖说的,她被死气影响得太深,连她自己也觉察不出来了。
满月心知不能再坐以待毙。现在的情况,与阮阮讲道理是行不通的,要阻止情况恶化,她得尽快与外界恢复联系才行。
可翻盘的机会在哪里?
外面就不说了,整个万妖街都被她们的同党占据了,现在连大妖都中了计,鬼矢的厉害她是见识过的,她不认为大妖能够从中挣脱。
只能靠她自己了。
满月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她艰难地用指尖摩挲着腕上的玉珠和传音石。阮阮虽然嘴上厉害,但对她其实并没有多少杀意,这点程度的冲突,远不足以激化玉珠和传音石的感应。
必须要想办法激怒她。
满月咬咬牙,强压下心中的不忍。她很清楚阮阮最为介意的事情,敛起先前的哀求,重新换上刻意指责的冷淡语气:“所以呢?像你一样背叛万妖街,就算懂了吗?”
听到这句话,阮阮眉头骤然蹙起,她转过头看向满月,声音因为激动而稍稍拔高:“你在乱说什么?我才没有背叛万妖街!真正背叛万妖街的是璇玉大人,是她固步自封,才阻挡了我们的路。”
满月心中凛然。
阮阮的认知果然已经在死气的影响下彻底扭曲了。
“不,是你。”满月一瞬不瞬迎上阮阮略带着狂热的目光,一字一句,说着诛心之言,“你其实也很清楚吧?你们的所作所为并不会带来真正的胜利,只会害死万妖街所有的妖族……”
“不,不是这样的!”阮阮厉声反驳,眼神里有瞬间的慌乱一闪即逝。
“当年连妖王那样强大的存在都没能完成的事,你凭什么认为你们能够做到呢?”满月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她静静瞧着阮阮,故意带着悲悯和同情,“就算你们得到了璇玉大人的命魂珠,所得到的力量也不及妖王些许。”
“闭嘴,你闭嘴!”阮阮猛地用双手抱住了头,满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只往最要害的地方砸,让她本就因被死气侵蚀而不稳的心神愈加动荡,头痛欲裂。
满月张了张嘴,但看着面前阮阮的模样,到底没忍心继续说下去。
“还有……你不要再用那样的眼神看我!”阮阮抬起头,双目一片赤红,映得她脸上的胎记都变得鲜红欲滴。她死死盯着满月,刻骨的恨意满溢而出,像是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从前就是这样!从前你就爱用这样充满同情的眼神看着我,你当真以为你救得了我吗?不过是你自以为是罢了!若不是因为你,我会被赶出三危山吗?”
满月心头狠狠一颤,仿佛被凌迟的痛苦遍布全身。
终于。
阮阮终于说出了她深埋在心底的话。
“你知不知道那些除妖师有多可恶?落到他们手里我有多惨?他们打我,打得我好痛……”阮阮慢慢蹲下身,目光是一片无法聚焦的茫然,像是在回忆过去,又像是深陷在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
她至今还记得被关在锁妖笼之中是一种什么感受,怎么也逃不掉的绝望,她被迫化成妖身,为了要卖足够鲜活的妖丹,那个除妖师没有直接杀掉她,可又害怕她反击,就拔光了她所有的牙齿。她躺在肮脏的泥坑之中,皮毛完全被浸透,发霉的味道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包裹着整个世界。她攥着手中唯一没有被除妖师夺走的草蟋蟀,想着她同她说过的话。
“太阳落下了,月亮就出来了。我叫满月,月亮就是我。如果你感到害怕,只要在心里默念这句话,我就会来救你!”
骗子。
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
是深重的恨意支撑着她活了下去,那时她仅有的念头只是想活着回到她面前,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欺骗她?为什么给了她希望又将她重重推入谷底?
然而一天又一天,她什么都没有等来,就在她奄奄一息终于快要死掉的时候,奇迹再一次发生了。
那个总是折磨她的除妖师面目狰狞地倒在了地上,鲜血溅到她脸上,她已经好几日连水都没喝过,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边的鲜血,竭力睁开眼,就看到一身玄衣的璇玉站在她面前。
璇玉朝她伸出了手,她脸上一如既往没有什么表情,可对那时的阮阮来说,看起来却无比亲切。
“别害怕,那个折磨你的修士已经被我杀掉了。你随我回去,日后没有除妖师敢再轻易动你。”
她语气淡漠,说出来的话却有着令人信服的笃定。
“是……璇玉大人救了我……”蹲在地上的阮阮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如梦初醒地抬起头,喃喃自语。
满月一愣。她虽然不明白好端端阮阮怎么会说这一句,但这是好事。死气会扭曲一个人的认知,放大其内心怨恨憎恶的一部分,阮阮能想起这件事,足以说明她突破了些许死气的影响。
“不,我不能被这些蛊惑!”阮阮说完,又重新抱住了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自言自语道,“我是对不起璇玉大人,可是,可是我也是迫不得已……”
眼见阮阮又要被心中的执念吞噬,满月心急如焚,再也顾不得许多。
机会只有一次,她绝对不能错过。
满月继续刺激她:“就算你们真的打得过除妖司,京中还有玄都观坐镇。我见识过玄都观的弟子,个个都非等闲之辈。你还记得之前在歌坊出手的那个除妖师吗?你应该看到过他的实力。你当真……要把万妖街推入火坑让大家死无葬身之地吗?”
她句句诘问,掷地有声。
“玄都观……玄都观……玄都观!”阮阮被这个词刺激到,念了三声,她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倏然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满月,仿佛找到了最关键的部分,“我差点忘了你是被玄都观救回来的!你,你一直和他们有联系对不对?……你是站在他们那边的!怪不得你总是在泼冷水……你,你才是万妖街的叛徒!”
“对!”阮阮目眦欲裂,就像是抓到了即将被罪恶感吞没前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满月身上,“你才是万妖街的叛徒!是你!是你要害万妖街!”
满月看着阮阮这副样子,心同样像是被撕扯着四分五裂。她紧咬牙关,强迫自己面对着阮阮的疯狂不去逃避。她很清楚,阮阮就快要撑不住了。
不能再这种时候功亏一篑。
“不是我。”满月尽量保持着冷静,像个不近人情的判官,宣读着她的罪孽,“你清楚的,阮阮,你其实最清楚事实真相究竟是什么,你是万妖街的叛徒,你的做法会给所有妖族带来灾难。”
阮阮大叫一声,汹涌的恨意自她心间疯狂滋生。她心神大乱,连法术都忘了用,宛如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猛然扑上前,伸出双手,死死掐住了满月的脖颈。
满月被按在墙壁上瞬间窒息,她眼前阵阵发黑,就快要呼吸不上来。
正在这时,玉珠和传音石同时感知到她遇到了危险,齐齐发出耀眼的光芒。
“啊!”阮阮接触到那光芒,宛如被烈火灼烧,她惨叫一声,松开了手,踉跄着向后跌去。
等她再度回过神时,一柄冰冷锋利的短剑,已经悄无声息地架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
持剑之人,正是刚刚挣脱束缚的满月。
满月呼吸急促,脖颈上还残留着鲜红的指痕,但她的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决绝。
她知道,自己一步都不能错。
“带我去找香香。”满月捂着自己差点被折断的脖子,边喘气,边道,“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