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阮一听这话笑了起来,她看着满月,倒像是有点欣慰似的,连反抗都不曾反抗,轻轻道:“你杀了我吧。”
她求生的意志并不强烈,或许从很久以前,早在接触到死气之前,她就已经被心中的怨恨蚕食成一具空壳。
满月看着这样的阮阮,心痛得无以复加。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她的异样呢?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在她平日里温柔的笑容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阮阮。”满月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说话,你可以恨我。但是璇玉大人,你应该也不想看到她出事吧?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做多余的事情,只要亲眼确认她还安好,随便你们怎么处置我。”
听她提到璇玉,阮阮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她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被她刻意压抑在心底,为了“大业”而努力不去想起的过往。一瞬间,那个给予她容身之处又传授她法术的身影,与脑海里叫嚣着毁灭的声音产生了剧烈冲突。
阮阮捂着脑袋弯下了腰,就在满月以为她要再度陷入混乱时,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满月没想到这么容易,反而怔了下,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和香香不同,先前周旋那么久,阮阮都始终没有下过狠手,也许在她的心底,对璇玉还是有感情的。
满月知道她赌对了。
满月简单活动了下手腕,刚才玉珠的运作冲破了她体内的束缚,大概恢复了六七成,足够用了。
满月放开了她,将短剑收了起来,阮阮没想到她这么相信自己,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抬起手,她指尖萦绕的妖力不再纯净,带着明显的死气,再空中勾勒出扭曲的轨迹。
一面仿佛由无数碎片强行拼接而成的铜镜凭空浮现,无数发丝从其中涌现,和袭击旁人时不同,发丝对她尤为温柔,很轻盈地落在她的手臂上。
“跟我来。”阮阮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其中癫狂的意味却减弱了些许。
她率先迈进镜中,身影很快没入镜面。
满月压下心中的忐忑,闭着眼紧随其后。
短暂的眩晕过后,她们便出现在万妖街的主街。
满月睁开眼,在看到满目疮痍的万妖街后,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记忆中那条总是充满生机与烟火气的万妖街主街,此刻,房屋坍塌,火光映天,茶肆的招牌在火焰中轰然坠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街面空地上横七竖八,堆了不少小妖的尸体。
仅仅一晚上,万妖街已不复旧时模样。
就连始作俑者阮阮都觉得意外,她茫然地看着这宛如炼狱的场景,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准进来!”老槐树妖钟声如洪,她化为了妖身,用残存的根系挡在门前,几个被死气污染的妖正疯狂撞击着木门,门缝里透出年幼犬妖们呜咽的哭声。
满月和阮阮都被这声响吸引了注意力,阮阮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一缩,呵斥道:“你们在做什么?!”
那几个妖却置若罔闻,仍不管不顾地想要扒开木门闯进去。
阮阮上前阻止,他们回过头,化为妖身的利爪当即朝着她刺来。
铜镜中的长发涌出,紧紧缠绕在那小妖的手臂,阻止了他下一步的动作。
阮阮这才注意到他……或者说他们的眼睛,都是一片血红。
“他们被死气反噬了。”满月暗叹一声,道。
“……怎么可能?”阮阮脸色苍白,她不觉后退一步,“之前明明……”
即便是妖,对于死气的承受力也有限,她们之所以能够撑这么久没被发现,很大可能是因为阴长生的鬼矢。
现在看来,阴长生收回了鬼矢。
满月抬手,短剑一分二二分三,化为数道利刃,向着他们的背后而去。
利刃没入他们的后背,没有再多挣扎,他们倒在地上,化为黑气消散,死后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老槐树妖见危机解除,化回了人身,从外貌看,这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身上受了很多伤,鲜血淋漓,她来不及向她们两个道谢,就先急忙打开了木门。里面受了惊吓的犬妖们跑出来,纷纷扑进她怀中。
“多谢你们,多谢……”老槐树妖抱着犬妖们,泪流满面。
满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下一片沉重,她转头想找阮阮,却发现她已经不在原地了。
阮阮已经自顾自朝着前面走去了。
她踉踉跄跄走着,一路上望去,皆是不堪入目的惨剧,街角的包子铺蒸笼翻倒在地,几个还没化形的小兔妖蜷缩在灶台后瑟瑟发抖,茶肆残垣之中,一老一少躲在桌椅下,身旁是他们亲人的尸首,血泊涌出,浸染了一地,还有绸缎铺,书舍,药铺……皆是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阮阮走在其中,像个迷了路的孩子,不知所措。
这与她预想中的情景极为不同。
不,不该是这样的。
她明明应该像香香说的那样,给万妖街带来希望,带来真正的幸福,可是怎么……怎么到处都是灾难,
她想起不久前这里还是另一幅模样,蝶影抱着账本匆匆走过,嘴里念叨着开销;几个刚化形的小妖跟着她们出来,在街边追逐打闹,撞翻了果摊,最后还是蝶影出来替她们摆平;她和香香时常来这条街闲逛,分享着王大娘新做的点心,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阳光洒在她身上,带着暖意……那些鲜活的日子,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清晰得触手可及。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彼此冲突矛盾的记忆与念头在脑海之中横冲直撞,耳边嗡鸣声阵阵。
死气……她还记得自己那时的颤栗、害怕与激动,香香用充满蛊惑的语气告诉她,这是强大的力量,有了它,就可以改变如今妖族式微的局面。
阮阮手微微颤抖着,原本死寂空洞的眼神剧烈地波动起来,翻涌着痛苦迷茫以及恐惧。
这一切,是她造成的吗?
阮阮漫无目的地走着,满月跟了上去,他们来到了戒律堂前,戒律堂的门匾已经摔在地上,里面空空荡荡,空无一人。
阮阮蹲下身,双手捂着耳朵蜷缩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都怪她,都是她的错。
死气自心间的黑暗滋生蔓延,就在她再度要被吞没的时候,满月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幽蓝色的光芒驱散了不断聚集的死气,混乱多时的头脑被一股清明的力量取而代之。
长久以来,她被死气和偏执蒙蔽的心神,像是被强行凿开了一丝缝隙,但最先涌进来的,却是无法承受的痛苦。
阮阮回过神,恍如大梦初醒,她定定看着满月:“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吗?”
直到这时,她才忽然像是醒了,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
她问完,并不期待得到回答,而是又将目光投向四周,认真地将周围的一点一滴都映入眼帘。
她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她究竟……都做了什么?
“是我带来了这一切。”阮阮声音很轻,这一次不再是疑问句。
“……是死气。”与其说满月试图说服阮阮,不如说是在试图说服自己,“你只是被死气污染了心智,只要……”
“不。”阮阮打断了她,这一刻,她的面上无悲无喜,只有终于确认了一切的悲哀,“是我。是我的怨恨引来了它,滋养了它……”
怪不得香香说,她是最适合死气的容器。
原来如此。
满月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任何的宽慰在此时都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璇玉大人在歌坊的密室。”阮阮道,仿佛在交代最后一件重要的事。说完,她一把推开满月,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疲惫,“我走不动了,不想走了。这是我带来的,也合该由我来负责。”
满月清楚她想要做什么,心头倏然一紧,正要劝阻她回心转意,一声意料之外的巨响却猝不及防地从万妖街入口的方向传来。
“轰——”
整条街道都随之震颤了下。
阮阮一愣,尚未回神,就被先反应过来的满月拽着躲到了一边的墙角。
密集如擂鼓的脚步声窸窣传来,一道裹挟着肃杀之意的呼喝响彻天际:
“除妖司办案,所有妖邪,格杀勿论!”
除妖司士兵从街口鱼贯而入,兵刃映照着冲天的火光,一片冰冷。
满月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除妖司的人来了!
虽然这是早有预料,但他们也未免来得太快了,就好像……一早就在准备着。
外面,来不及闪躲的老槐树妖被一柄飞旋的刀刃当胸穿过,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就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四个被她护在怀中的犬妖也被一道割断了喉咙。
还有绸缎铺,酒肆,书舍,药铺,两旁的住宅……俱被搜捕猎杀,动作干净利落,原本已经被同族清洗过一遍的万妖街,只剩下老弱病残,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力,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
就像那句呼喝。
格杀勿论。
火光映在阮阮的眼瞳之中,鲜血,惨叫,手无寸铁的妖族倒在除妖司修士的刀刃下。
过往那些被抓捕、被欺凌、被折辱的痛苦记忆霎时间如潮水般涌来。她头痛欲裂,理智彻底被恨意吞噬,黑色的死气自她周身暴涨。
满月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她通体生寒,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妖族痛苦的惨叫与士兵们残忍的哄笑形成鲜明对比。
怎么办,怎么办……不行,要快点找到大妖!
满月勉强定住心神,她刚要回头,身边的阮阮却先一步蹿了出去。
“阮阮!”满月的惊呼被甩在了身后。
她好恨,她好恨!
那些被折磨的回忆在脑海深处疯狂翻涌,阮阮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逮谁杀谁,用尽所有她能想到的手段,下手快准狠,一个接一个。
她太过显眼,附近清缴残余妖族的除妖司士兵们见状,纷纷丢下手中的猎物,四面八方向她合围而来,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上头有令,杀一个妖能得到平常斩除邪祟的赏赐,若是杀被死气所污染了的妖,赏赐翻三番。
他们看阮阮,就像在看会移动的赏金。
阮阮掐动妖诀,数十道铜镜浮现,士兵看到这一幕,不仅不感到害怕,反而越加激动起来。
“妈的,是铜镜案的主谋!”一个士兵声音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狂喜。“兄弟们!杀了她,别说赏钱,咱们后半辈子都能横着走了!”
语毕,他向天空射出一枚响箭,尖锐的啸声划破夜空。很快,更多的玄色身影从燃烧的街巷深处涌出,将阮阮围在中央。
阮阮错身躲过长刀的进攻,铜镜幽光暴涨,无数缠绕着死气的黑色发丝涌向四周,瞬间缠上几个士兵的脖颈四肢,将最先靠拢过来的人尽数绞杀。
鲜血落在发丝上,刺激得阮阮眼中血色更深。
她彻底杀红了眼,很快,铜镜所过之处,遍地都是尸体。当铜镜嗡鸣着缓缓落回阮阮手中时,她的脸上,身上,都沾满了血。
伤亡如此惨重,剩下的人终于面露惧色,都不敢再轻易上前。
阮阮面无表情地朝着他们走近一步,士兵们手持着武器,纷纷戒备着随之后退。
就在这时,阮阮的右手腕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起初只是一下,而后猛地变得剧烈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撕扯。
阮阮痛得蹙起了眉,一名窥伺已久的士兵眼中凶光一闪,从身后袭来——
长刀刺穿了她的手臂。
“她不行了!上啊!”不知谁喊了一声,给这群惊弓之鸟鼓足了气。十几柄闪烁着寒光的长刀,齐齐向着被围在中央的阮阮劈斩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