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灯三两步跑回到程南楼身边,满脸警惕地看着面前的蓝衣少年。她不喜欢这个人,虽然他的身上也有着熟悉的气息,但是那是带有侵略性的,与满月和程南楼的温和友善截然不同。
陆宴白并没有将指间的符箓收起,他淡漠地看着程南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把她给我。”
程南楼没动,反而下意识地将怀中的人护得更紧。不知为何,他的内心隐隐有种抵触,不想将满月交给对方。他总觉得今日的师兄有点不太一样。
也确实。陆宴白身上的蓝衣浸染着大片暗红血迹尚未干涸,周身散发着不做收敛的凛冽杀意。万妖街外围满了除妖司的人,很显然,他是一路杀进来的。
“……我会将满月姑娘带回玄都观,她受了很重的伤,不能再耽搁。”程南楼试图解释。
听到玄都观三个字,陆宴白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嘲弄,但转瞬即逝。对于程南楼的话,他未置可否,只不紧不慢向他们走去:“我今天不想和你动手。”
他话音未落,一旁悄无声息蛰伏着小灯突然发难,朝着陆宴白冲了过来,可惜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金字真言便凭空浮现,如同锁链将她牢牢束缚在半空中。
小灯奋力挣扎着,黑曜石一样纯黑的眼睛映着四面的火光,写满了愤怒与不甘。
她打不过他。
“是你。”陆宴白没什么情绪地扫了她一眼,挑了下眉,“才刚醒没多久吧,怎么,又想回去了?”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小灯感受到他身上的危险气息,微微张开嘴,像小兽一样,发出威胁的低吼。
陆宴白没再管她,他垂下言,目光落在了程南楼怀里的人身上。离得这样近,他才看到她脸上身上都布满了伤痕,衣服都被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来迟了。
陆宴白伸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替她拭去眼角沾染的血迹,昏迷中的满月似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无意识地蹭了下他的手,朝着他的方向靠了靠。
程南楼也察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他微微一怔。
陆宴白伸手接过满月,动作极为温柔,带着一丝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小心翼翼。
程南楼这一次没再阻拦,顺势松开了手。
满月落入了陆宴白的怀中,就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一样,他完全不敢用力。直到这时,他才清晰地感受到她轻得可怕,仿佛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明明上次分别,也不过两日。
陆宴白让她的侧脸靠在自己的颈窝,这个姿势能够最大限度地避免碰触到她背上的伤口,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十分微弱。
“师兄……”程南楼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语气复杂。
陆宴白将满月严密地护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所有危险。他转身,没有再多看焦急的小灯妖和程南楼一眼,抱紧了唯一的重心,踏着满地狼藉,一步步走向了未知的夜色深处。
*
御书房灯火通明。
小皇帝赵玄机端坐在紫檀木御案后,明黄常服衬得他眉目清俊,他正在看一封密奏,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轻叩着桌案。
殿内静得出奇,连个侍奉的宫人都没有。这是这位少年天子继位后就立下的规矩,他素来不喜旁人近身伺候,尤其是在他处理政务的时候。
“陛下,司正大人求见。”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快请。”赵玄机放下奏折,不等人进来,竟先起身相迎。
赵玄机今年不过二十有五,继位才短短六年,就将除妖司一手抬举上位,成了朝堂之上人人畏惧闻风丧胆的存在。
与崇尚怀柔的先帝不同,赵玄机年轻气盛,锐意进取,是个素有抱负天子,自登基那日起,他便一直讲横亘在京中多年的万妖街视为心腹大患,筹谋了多年,终于在此一日。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厉千安得到许可,大步进入殿中,身上还沾染着夜深的露水气。
厉千安不及行礼,就被赵玄机扶着免了礼:“事情如何了?”
“万妖街已肃清。”厉千安清楚小皇帝最在意这件事,直接开门见山,“虽然玄都观来得比预想中早了些,但该诛杀的妖族均已伏法,余党也按照陛下的意思押入了大牢。那个镇守万妖街的大妖现已收在天字牢,静等陛下亲审。”
听到大获全胜的好消息,赵玄机不动声色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丝笑容,但很快就又收敛起来,只颔首道:“辛苦老师了。请坐。”
两人顺着在旁边的案前坐下。
“只是,司内的伤亡比预想中多了不少。”提起这个,厉千安极为难得地蹙了下眉,“就连我安排坐镇的金吾德都差点丧命于此。”
赵玄机正要拿茶盏,闻言手微微一顿,他抬头,黑沉沉的眸子看向厉千安,没了笑意:“出了什么变故?”
“陆宴白。”厉千安的声音沉了下去,细听能听出几分的咬牙切齿,“臣按照陛下的吩咐,特意将他调开,没想到他还是赶了回来,金吾德就是在他手里吃了亏,除妖司折损三百余人,大都是死在他的真言诀下。”
茶盏落回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赵玄机垂下眼眸,长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
折损的人数太多了。
“此事确实棘手。”他抬眸,看着厉千安,“依老师之见,应当如何处置?”
“按律当斩。”厉千安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他本就看不惯陆宴白,上次陆宴白在万妖街折了他手下本命武器的事就是被行藏道人和小皇帝压下去的,这口气在他心中早积攒多时,“此子虽然天赋异禀,但终归野性难驯,就连他师父行藏道人也不能完全压制他,又何况……总之留着他,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赵玄机没有说话,而是将随手斟好的茶推到了厉千安面前。
厉千安毕恭毕敬接过:“多谢陛下,臣不敢当!”
“老师言重了,现下不过只有你我二人,何须在意这些虚礼。”赵玄机笑着,屈指轻轻敲了敲桌案,提起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老师可还记得,我当初学射箭时的情形?”
只有他们二人时,赵玄机一向以我自称。
厉千安当年曾是皇子府侍卫统领,机缘巧合之下,暗中做了小皇帝赵玄机的启蒙师父。先皇子嗣众多,排行十六的赵玄机,母亲只是个家世低微的良娣,在宫中并无倚仗。偏偏这孩子心性极要强,越是处境艰难,越是不肯服输。正是凭着这股不肯认命的狠劲,他这个不受宠爱无所依恃的十六皇子,才最终杀出重围问鼎大宝。
现下厉千安听他提起这个,素来严肃的面容难得泛起了几分的柔和:“自然记得。陛下那时总射不中把心,却练得掌心血痕累累也不肯休息。”
“是啊。”赵玄机微微一笑,“所以老师后来告诉我,强弓易折,良驹难驯。有些事,的确急不得。”
厉千安一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小皇帝话里有话。
“陆宴白就像百年难得的良驹,不必急在一时。”赵玄机笑着,灯火映入他眸中,一时之间让人看不分明,“更何况,玄都观这些年在民间声望日盛,也是时候找个合适的人选来制衡一下了。”
厉千安眉头微蹙,隐约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陆宴白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他们不是不清楚,就算花再多的工夫恐怕也无济于事。陛下素来聪慧,怎么可能连这一点也看不明白。
不过想了想,厉千安还是将心头的疑惑压了回去。
多年如父如臣的相处,早让他习惯了对小皇帝不加拣择地言听计从。虽然名义上他是他的老师,但小皇帝打小就更有自己的主意,很难改变。
“金大人那边我自有赏赐安抚。”赵玄机笑道,“老师这阵子辛苦了,今日就留在宫中用膳吧。我让人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炙鹿肉。”
望着小皇帝真诚的笑容,厉千心中那点疑虑渐渐消散。
也许是他想多了。
待厉千安告退,赵玄机重新坐回案前,他脸上没了适才平易近人的笑容,有的只是无尽的冷漠。他执起笔,在纸张上写下陆宴白三个字,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这个名字。
这将是他走向自己渴望已久的路途所必不可缺的踏脚石。
忽然房梁上有动静传来,赵玄机脸上神色倏然一动,再抬眸时,他脸上已然带了浅浅的笑容。
“师父。”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