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药囊摊开摆在一旁,药草清苦的气息弥漫在庙宇之中,陈仓拈起最后一根金针,屏气凝神,极为小心地施针,细微的灵力经由金针引入脉中。
她额上早已布了层汗,待最后一根针稳稳落下,她松开手,才终于舒了一口长气。
三日。
宴白师兄将她请……准确说是挟持来此处已有三日。
回想起这三日前前后后发生的事,向来以冷静著称的陈仓也不免心绪微乱。
她敏锐地感觉到宴白师兄与从前的不同,不知道是不是他消失不见的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以前就难以亲近,可现在的他更为疏离冷漠,对所有人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戒备与不信任。
除了满月。
他的目光只有在落在榻上的人身上时,才会有极为短暂的柔和。
上次在万妖街,陈仓已隐约猜到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但实际确认的时候,还是会生出一种微妙的震撼。毕竟这实在太不像她印象中的宴白师兄了。
“如何?”陆宴白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陈仓的思绪。他的视线落在金针上,语气平淡。
陈仓定了定神,轻叹了一声,如实相告:“满月她……心脉受损严重,本非不治之症,但棘手之处在于她似乎将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灵力无法进入其中,再加上她体内不知何故有一道坚固无比的封印……我能做的,只是暂时固守住她的元神,不至溃散而已,但要想彻底恢复,以我的医术恐怕无能为力。”
陆宴白眉梢几不可闻地动了一下。
陈仓天赋异禀,纵观整个玄都观,医术在她之上的仅有行藏道人一人,且她一向自信,能说出无能为力这种话,情况显然极为不妙。
陆宴白的目光缓缓移向草榻。满月静静躺着,乍看之下,她已没了之前那样无法忍受的极致痛苦,面容平静,呼吸匀长,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地安然。
陈仓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万妖街覆灭那日,她随着师叔们赶到的时,整个万妖街已经沦为一片废墟,她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冲天的火光和遍地的狼藉,那样惨烈,仅此也足以能想象到深处其中的人经历了何等噩梦。
想着,陈仓又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一时之间谁都没说话,只剩下沉默在庙宇之中蔓延。
“师兄……”陈仓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这三日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问题,“……你为何不去向师父请教?以他老人家的修为与见识,或许有办法。”
陆宴白没说话,闻言只是看向了她。他的脸上难得什么表情都没有,黑眸沉郁,深不见底。陈仓很少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不免心头发怵。
陈仓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自小一起长大的宴白师兄总存着几分道不清的畏惧,这种畏惧像是源自本能。她记得最开始认识宴白师兄的时候,他性子极为阴郁,不怎么爱说话,也不大喜欢与他们来往,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他像变了个人,脸上总是挂着笑,只是心性同样让人捉摸不透。现在的他,倒有点像他小时候的样子。
就在陈仓后悔自己提出了这个建议时,陆宴白忽然极轻微地侧了下头,往窗外扫了一眼,似是听到什么动静。
陈仓注意到他的动作,也随之望去,却什么都没看到:“怎么了?”
陆宴白没有回答,只平静地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到满月身上。
“好。”片刻,他道。
陈仓一愣,反应过来陆宴白是在回答她上一个问题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宴白师兄竟然……同意了她的提议。
这放在过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这样的改变,是因为满月吗?
而对陆宴白来说,但凡还有得选,他都不想再踏足玄都观。
可他知道,陈仓没有骗她。
她是真的尽力了。
看来也只能如此。
“走吧。”拿定主意,陆宴白便不再耽搁时间。
陈仓见陆宴白已经开始着手收拾东西,终于也从小小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她赶紧收起自己摊在一旁的药囊。
陆宴白走到榻边俯下身,一手极轻地托起满月的后颈,一手托着她的膝弯,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满月的头无力地垂靠在他颈窝,发丝拂过他的下颌,轻柔又有点发痒。
陈仓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她收拾好了东西,等在一边,看着自家师兄温柔的动作和神情,仿佛怀中是易碎的珍宝,只觉得像做梦一样不真切。
这……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宴白师兄吗?
“可是师兄,如今城内到处都是你和满月的通缉画像,除妖司耳目众多,就这样回去,只怕还没到观内就……”陈仓想起盛京城的情况,不免担忧。
陆宴白抱着满月,转身看向她。他极浅地扯了下唇角,像是在笑,眼中却没有任何的笑意。
“那也得他们有空才行。”
什么意思?
陈仓怔了下,有点没明白。
这时窗外又有动静传来,不光是陆宴白,这一次陈仓也听到了。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从中走动的声响,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却逃不过修士的耳朵。
陈仓瞬间紧张起来,她的第一反应是除妖司的人找到了这里,回头正要询问陆宴白该怎么办,却见自家师兄神色淡淡的,似乎并不意外。
庙宇周围都被他设下了禁制,早在两天前,他就感受到了这东西的气息,只是他一心都放在满月身上,没有多余的心情去管。
今日不知何故,它们都在朝着这边靠近,且速度比他预想中快了不少。
是在被什么人暗中驱使吗?
陆宴白腾出一只手并指在空中虚划,数道金色符文浮现,他轻轻一点,符文无声四散,落入到庙外几个关键方位,时刻捕捉着外面的动态。
大致估计了一下来的数量,他道:“我会将它们引开,等外面没动静之后你再走。”
陈仓不明所以,但听陆宴白的意思,也明白应该是有什么危险。她看了看被自家师兄抱得稳稳当当的满月,轻蹙了下眉:“那满月呢?我刚稳住她的元神,现在不是折腾的时候。”
陆宴白低头看向怀中安睡的人,她紧闭着眼,长睫在眼睑投下安静的阴影,对于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那让她化作妖身带在我身边,如何?”
“不行。”陈仓想都没想就断然否决,“她心神脆弱不堪,现在让她化妖身,只会更加引来动荡。”
陆宴白抱着满月的手几不可察收紧了些许。
他不想把她留下,就像陈仓想的那样,现在的他不信任任何人,尤其在这个关键节点上,他不想让她离开自己视线半步。
但是陈仓的话不无道理。
思索片刻,外面的响静在此时变得越来越近,根本不给他更多考量的时间。
陆宴白将满月重新放回草榻,伸手轻轻点在她的眉心,一道金光渡入其中,很快消失不见。
随后,他将身上的锁魂铃解下,系在了满月的手腕上。
陈仓看到他的动作,怔住了。
锁魂铃。
修士的本命法器与自身神魂相连,是个人都知道其对修士的重要性,他这么做……无异于是用他的命来护她周全。
“师兄……”陈仓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现在,她才完全确认了宴白师兄对满月的感情,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心血来潮。
他是认真的。
甚至有点……认真过了头。
陆宴白放下满月系好铃铛的手腕,铃铛微微一亮,将她周身笼罩了下,旋即才收敛了光芒。
草榻上的满月全然无知无觉。
“半柱香,我会将它们引走,若到了时候我还没回来。”陆宴白稍一停顿,看了眼满月,“你就带着她先走。”
他话音一落,还不等陈仓追问清楚,就听到外面传来剧烈的响动。
“轰——”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细微的轻响。
陆宴白在外设下的禁制硬生生被打破。
他抬手,符箓倏然化作金字真言,径直从墙壁穿了出去。
墙壁破开一个窟窿,轰然倒塌,扬起一片尘埃。
“破。”言出法随。
陈仓被呛得咳嗽起来,她本能地用袖子掩住口鼻,待尘埃落定,等她再抬起头时,陆宴白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有破损的墙洞外,隐约传来几声非人的嘶吼。
陈仓赶紧往墙洞去看,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与她预想中可能出现的身穿制服井然有序的除妖司士兵不同,徘徊在禁制外围,试图进入破庙的,是数团难以名状却又仿佛有生命的东西。
它们大小不一,大的如同磨盘,小的也有脸盆大小,外形像是腐败血肉和粘稠黑液胡乱堆砌而成的肉瘤,表面凹凸不平,缓缓蠕动着,散发着恶臭。
最让人心悸的,确实它们周身翻涌着的浓郁到化解不开的黑色雾气。
这是陈仓从未见过的东西,但她凭着感觉也能知道那些东西周身散发着的是……死气。
陆宴白在四周设了禁制,虽然被破除了一两个,但剩余的还在,外面的东西被阻拦着进不来。
看得出来,大部分的都被他引走了,难以想象,先前有多少数量。
“这……这难道是……”陈仓脸色微微发白,指尖一片冰凉。
……阴煞?
陈仓想起了很久之前她在藏书阁寻找医书的时候碰巧读到过的一册残卷,上面记录了各种异闻,其中就有关于阴煞的描述。据说阴煞是在妖王陨落十几年后横空出现的,有人推测它的出现与死气有关,死气可以孕育阴煞。但自妖邪之乱后,朝廷对死气的打击一向极为严厉,不说阴煞,就是连死气都一度近乎绝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距离盛京城如此之近的郊外?还是成群结队?
联想到近日的铜镜案和万妖街覆灭后行藏道人的态度,陈仓心里略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师父让他们巡城,难道不是为了防备那些除妖司的士兵,而是……
为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