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时营地已经太晚,远远超过了你惯常入睡的时间。
头一次除了圣礼降福以外大量抽调身体里蕴含的神圣力,躺在绒毯上的你四肢乏力,头脑却意外的清醒。
如果说这就是你生来降世的意义,是否在结束凡人可悲的一生后,你就将重返天国与你敬爱的神明相见?
可是莫尔斯未免死得太干脆了点。
以及,他最后说的话……
你忍不住伸手捏了自己的脸颊,短暂的疼痛使你确信自己并非是处在梦中。
除了神明,谁有能力将世界作为游戏场?还是说莫尔斯是第一次直观面对首席圣女那庞大的神圣力储备,从而为这神迹感到震惊?
你按捺住心底生出的一丝微妙感觉,强行放空大脑迫使自己以极快的速度进入睡眠。
接着第二天,你坐在一张雕着乌尔陀纹的木床上,被惊诧驱使着张开嘴环视一圈自己所处的位置。
昏暗的场所叫你为神明赐福过的双眼无法清晰视物。
既然在这木床上的你是安全的,为防不测你便失去了下床的想法。
惊愕的现状让你说不出话,透着密封的窗户,隐隐于微弱的光线中才能看到一只小了好几倍的手。
大概是四五岁孩童,颇受家里宠爱……吧?
乌尔陀纹路是信奉光明神的家庭为他们的孩子驱逐黑暗,而恳求教会牧师用神圣力刻下的图案,能够保佑睡在其上的孩童不被心有恶念的邪崇带走魂灵。当今皇帝与先皇妃之子曾睡过的床上的花纹,便是委托匠人雕刻后送至你面前让你献上祝福,因此对这样的纹路保留着些许印象。
在你看来,图案中所蕴含的神圣力至少是大神官级别的,不然在昏暗的室内也无法让你感受到。
但为何要将窗户与门缝全部堵死?
光明神的力量必然要与阳光相接触,如此才能发挥出乌尔陀纹的护佑之效。
你感到不解,但这具身体内的神圣力实在稀薄,便是你想要使用圣光为自己照明也做不到。
孱弱的姿态使你感到由衷的不适,你必须找到回到自己身体里的办法。
不然跟随你灵魂存在的,庞大的神圣力迟早将这具不匹配的身躯撑破。
——等等,禁忌教典上有部分内容是专门研究神圣力与信教徒身体适配性的调查结果。
没记错的话,与挑剔先天条件的魔力不同,神圣力此等藉由祈祷与信仰向神明交换所得的力量是无法一次性容纳很多于自身的。
虽说来源于神明的庇佑,因此也十分挑剔信徒的虔诚。
若是强行使用各种不为教会容忍的禁术使普通人拥有庞大的力量,各种身体反应会首先示警,然后因神圣力折磨而衰亡。
更像是缓慢而延长的天谴。
听上去很熟悉对吧,这不正是你惩罚莫尔斯的手段吗?这么看来,果然是来自于他的报复。
脑海中的想法像科科拉树果一样精准地砸中每个在树下休憩者的头顶,你发觉自己并未感到震惊,相反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能让你确信他的确是死了。
天花板不期然间传来响动,你抬头看到黑黢黢的地方好像被人打开了一块儿,依旧让你无法看见,只有悉悉索索的声响变得清晰起来。
第一个说话的女人听上去年纪很大了:“孩子今天没有吵着要吃东西,放机灵点,像昨儿个呆愣愣的样子不能再次出现,否则我们这里可留不了你。”
“好的,好的。”回话的女人语气听上去畏畏缩缩,叫显得很怕那人的样子。
除此之外,你还感受到了一股隐隐约约的,来自里世界的味道。
难道这孩子被异教徒绑架,要被用来举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毕竟能够承载你灵魂的躯体到底是不多的,在这方面,她已经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要特殊了。
伴随着吱呀一声的响动,接着是远去的足音,说明交流的二者中似乎有人推门出去,另一人显然不止为了给你开门听听声音,转而踏着某种器具从天花板上的空间下来。
你静静地等在那里,心中思索着来人的意图。
开门说话的举动无论从任何方面想都说明了很多事情。
在考虑到她人身体的情况下,你暂且只能根据来人对待你的态度调整接下来的应对方式。
踏在夯实的土壤之上,脚步声传进耳朵里一声比一声清晰。
与此同时响起的,是一道你从未听过的声音:“比昨天更叫人难受了,该死的神使受体。”
“哈哈,你不过是个丢了孩子的寡妇,就算我暂时把控制权让给你——看看吧,圣城出身的贵族女孩和你寒季夹杂着冰块的河水冻死的女儿有哪里相像?”
那声音犹如某种灵魂损失的患者自言自语,接着一只手扯过你,像拉扯一个破布娃娃那么容易。
你不清楚自己是否应该反抗。
抓着你肩膀的、两只粗糙的手犹如最细密的铁丝,叫你直观体验到除了死亡之外的痛苦的滋味。
你当然动了,类似一种轻微的痉挛。
动静通过手传达给施暴者,她笑起来,好似自己发现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唆使自己脑海中的那个声音道:“快看看,她动了一下,是听出你的声音了吗?”
“你没有任何亲缘关系的女儿认出了你!”
不知那个声音说了什么,还是你忍受着痛苦一动不动——谢天谢地谢光明神,你了解了自己所扮演角色的设定——都让她觉得无趣,你被扔回了木床上,女人则继续神神叨叨地自己同自己对话起来。
事到如今还无法辨认现状就显得相当心大。
所有展现在面前的一切分明意味着:你再一次重生了。
这次,你甚至回到了自己不应该有记忆,不应该存在的时候。
教会之所以能精准地找出隐匿于属地中的异端,是因为里世界的任何生物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气息,为黑暗所浸没的味道。要从人群中找出他们就如同从羊群里发现狼一般轻易。
正如你之前所说,光明神赐予子民的力量为所有人可用,它被信众称为神圣力,光明力。
那里世界人民拥有的,为黑暗神赐福的力量是否就被称作黑暗力或者邪恶力呢?
不,那未免对神明的半身,掌握世界的神座另一半的主人太过不敬。
因此虽然不知里世界的人如何称呼那种力量,你们都不约而同地将那股区别于神圣力与魔术回路的力量,称作神祝,是神赐予的祝福的简写。
与黑暗邪恶没有半点关系。
虽然同样是神赐予的力量,可惜里世界的人无法简单通过向神明祈祷获得更多,就这点你曾恶意揣测过祂的性格是否太过做作,就像事先推断出信众的秉性并给予约束一般——事实上,祂只要把力量收回去不就一了百了?
而且不同的种族不同的个体所施展有关神祝的方式不尽相同,也就间接导致在大陆正面的你们所接触到的里世界人的气息也少有相似度。
面前这个疯癫的女人的气息,不久之前还接触过。
你是说,在你杀死莫尔斯之前,你们还有过一次交流。
可惜结果并不美妙。
既然是自己的身体,那么就不用过多考虑其他因素。
你用神圣术治好肩膀上可能存在的瘀伤,带走困扰自己的疼痛。
一切都当着对面神经兮兮自言自语的女人进行的。
黑暗教廷派来的走狗显然并未为你这露的一手所震慑,一个小小的治疗术难不倒任何在教会进修过的教士。
只不过不应当由一个被关在地窖里、可能连字都不识的孩童使出。
老天,那可是光明神,使用祂的力量难道不该接触光吗?
谁知道那附身奶妈的异教徒是灵魂损伤还是如何,不清楚首席圣女事迹却被派来监视?
它理应付出一些代价。
如同最初你所接触到的神圣术只用来治愈一样,神祝的使用方式同样并不如何温和。
你的意思是,等你接触到奶妈灵魂层面的时候,躯体原主人的灵魂已经被强行挤进去的异教徒撕裂了,二者杂糅在一起像是多了一块,却仍旧被胶水粘合强行挤在框里的拼图。
但凡奶妈的意识虚弱点就要被人完全吞噬了。
大陆两面掀起圣战的时候你不知看过多少这样的可怜人。
不过有关灵魂层面的治愈是属于神明的权能,强大如首席圣女,也无法使破损的灵魂愈合。
放任他们悲惨死去明显又不符合教廷的教义。
第一世的你是怎么做的?让你想一想……
——原来,是躲在祈祷间里为神的子民们祈祷来生啊。
你忍不住笑出了声。
瘦弱的,属于孩童的手像使用裁纸刀般轻轻一划,轻易间就割裂了属于外来者的灵魂。
胶水的作用就是胶水,只要扔掉过剩的部分,再将拼图里的碎片粘合起来,就安然无恙了。
随后,抽出多余胶水的那只手,于身侧陡然燃起苍白的火焰。若有听觉灵敏的人在场或许还能听到细微且扭曲的哀嚎。
可惜在这地窖里陪着你的只有你可怜的,还在恢复属于自己神智的奶妈。
自那以后除了准时为你送来三餐和洗浴服务,被救回来的受害者根本上对你没有任何多余的用处,甚至连聊天都挤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相较之下那个异教徒的话就多多了,可惜你并没有身侧放一条随时有可能反咬一口毒蛇的习惯。
沉寂黑暗的地窖里能做的事太少,你呆在里面和之前常年呆在教堂祈祷间度过的感觉如出一辙。
倒是奶妈提出想要带你出去逛一逛的念头。
被关在地窖里大概是克里斯汀娜的想法,就跟大陆反面的子民就连集会点都要选择背光的地方那样。只有不接触光,你才不会被神明“夺走”。
仅仅凭借奶妈的身份是做不到的。
不过这多少给与你提醒,而想要出去,你一个人就可以了。
来到这里的第六天晚上,你穿上衣物,穿过墙壁一层一层走出地窖。
迎着干净的月光,你再次来到了莫尔斯曾暂居过的地方。
那里生活着一个年长的老妇人。
离群索居的老人曾经历过何种困境你无意探寻,坐在她的窗台上倒是能看到整个村庄的景色。
若是什么漂亮的夜景倒也不虚此行,你摇晃着粗短的小腿,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死寂。仿佛此地的居民于夜晚来临之际和太阳一同睡去。
你觉得这不正常,可入夜合该就寝同样写进经文里。
于是你只好默默念起祷文,只因卧床上的老妇人于刚刚吐出了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一口气。
“我要是你,就绝不会念那种没用的东西。”不知何时到来的,脸色惨淡的青年对你说,“你们的教义不是说死者应该埋进土里吗?”
你睁着眼睛,细细打量着对面来人。
和第二世初见的模样一点差距都没有,年轻,瘦弱且苍白。
如果不出意外,这该是你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
前提是,这如果真的是你们第一次见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