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室内,萧逸终于崩溃,将这段隐藏了十五年的冤屈与罪恶,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父亲…他死前…把玉佩给了我…说…说能指认真凶…”他气息奄奄,“但我…我不知道那位贵人是谁…父亲没来得及说…”
谢珩目光锐利:“玉佩在何处?”
萧逸惨然一笑:“我…我把它…藏在了…临川…慈恩寺…大雄宝殿…第三尊罗汉…脚下的砖缝里…”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大人…我妹妹…她是被迫的…她没想害娘娘…求您…求您…”
话音未落,他已昏死过去。
谢珩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沈厉。”
“属下在!”
“立刻带人,秘密前往慈恩寺,取回玉佩。不得有误。”
“是!”
沈厉领命而去。
谢珩走出刑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望向京城的方向。
玉妃案的真凶,竟然真的还在宫中,且地位尊崇。
而沈承明…他想起那个清矍严肃的前大理寺卿。原来他背后,还藏着这样一段深埋心底的情愫与憾恨。
棋局越来越复杂了。
他必须赶在四皇子陈景玉,或者说,赶在那位宫中的“贵人”之前,拿到那枚关键的玉佩。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第七章陌路相逢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
谢珩的车队离开了临川地界,正不紧不慢地向着京城行进。他坐在宽敞的马车内,指尖摩挲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眉头微蹙。
密报来自京城,证实了四皇子陈景玉确实已离京,目的地不明。而宫中那位近年来圣眷最浓的淑贵妃,一月前曾秘密召见过其担任禁军副统领的胞弟。
一切都隐隐指向那个最不愿看到的可能。
“大人,前方三里亭有人拦路求见。”车外,侍卫长沈厉的声音打断了谢珩的思绪。
“何人?”谢珩并未抬眼,声音冷淡。
“是一年轻书生打扮的男子,自称…知晓十五年前旧案内情,想与大人做笔交易。”
谢珩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这一路,试探的人不少,如此直接拦路的,倒是第一个。
“带过来。”
片刻后,车帘被掀开,一个身形单薄、面色蜡黄的“书生”被带了进来。他(她)低着头,显得有些畏缩,双手紧张地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袍下摆。
“你有何内情,值得本官停车一见?”谢珩目光如刀,扫过对方纤细的脖颈和过于小巧的耳垂,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那“书生”闻声抬头,露出一张刻意抹黑了却仍难掩清秀轮廓的脸,声音故意压得低沉沙哑:“草民…草民想用一桩秘密,换大人允许我见一个人。”
“哦?见谁?”
“大人从临川带走的那名侍卫,萧逸。”
谢珩眸光骤然一凝,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车厢:“你知道的不少。你是谁?”
“书生”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强自镇定道:“草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萧逸的真实身份,以及他父亲赵元培临死前告诉他的那个…关于宫中真凶的秘密。”
谢珩冷笑一声:“空口无凭,本官何以信你?”
“赵元培交给萧逸的,是一枚羊脂白玉佩,上面雕着…并蒂莲纹,花心处,有一点天然朱砂沁。” “书生”语速加快,似乎生怕被打断,“此物现在应已在大人手中。但大人可知,这玉佩原有一对?另一枚在谁手中,谁就是当年的主使!”
谢珩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玉佩的细节,他刚拿到不久,绝无外泄可能。此人竟能说得一字不差!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即便你说得对,本官又为何要让你见萧逸?拿下你,一样能问出想知道的东西。”
“书生”脸色白了白,却倔强地昂起头:“因为只有我知道那另一枚玉佩可能在谁身上!而且…而且萧逸他…他见到我,或许才会说出他知道的全部!大人,我别无他求,只见一面,确认他安好即可!”
谢珩审视着对方眼中那份混合着恐惧、恳求与某种决绝的复杂情绪,沉默片刻,忽然道:“林婉清小姐,你乔装打扮,拦路见钦差,可知这是大罪?”
“书生”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车壁上,脸上的伪装都掩不住那瞬间的惊骇:“你…你怎会…”
“你的易容术很蹩脚,喉结没有,耳洞犹在。”谢珩语气平淡,“本官只是好奇,林家小姐与钦犯萧逸,是何关系?又为何要蹚这浑水?”
林婉清知道再也瞒不住,索性扯下头巾,露出一头青丝和原本清丽的容貌,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我…我与他只是旧识。求大人开恩,让我见他一面!见完之后,我愿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
“包括另一枚玉佩的下落?”
“包括!”林婉清咬牙道。
谢珩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缓缓颔首:“好。本官允你一见。沈厉,带她去后面囚车。”
“多谢大人!”林婉清眼中瞬间涌上泪水,慌忙低下头。
囚车被黑布罩得严严实实,只留几个气孔。萧逸戴着镣铐,萎顿在角落。
当林婉清被允许进入囚车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小姐?”他嘶哑着开口,挣扎着想坐起来,“您怎么来了?!快走!这里危险!”
看着他浑身是伤、形销骨立的样子,林婉清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我…我来看看你…”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对不起…对不起…当初我没能保护好你…”
“不关小姐的事…”萧逸艰难地摇头,“是我…是我父亲的罪孽…这是我的报应…”
“不是的!”林婉清抓住铁栏,压低声音急切地说,“你听着,谢珩他已经拿到了玉佩,他一定会查下去的!你只要好好配合,或许…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萧逸灰败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没用的…小姐…那个人…势力太大了…我们斗不过的…”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林婉清死死咬着唇,从袖中极快地塞了一个小纸包进去,“这个…你拿着…必要的时候…或许能帮到你…保重!”
她不敢多留,深深看了他一眼,决绝地转身下了囚车。
回到谢珩的马车,林婉清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车壁上,面色惨白。
“人见到了。现在,告诉本官,另一枚玉佩在谁手中?”谢珩的声音冰冷地响起。
林婉清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我不能完全确定。但我曾无意间听萧逸醉后呓语,说…说那玉佩的另一半,可能在…在淑贵妃宫中。”
谢珩目光骤寒:“淑贵妃?你可知道诬陷贵妃是何等大罪?”
“所以我只说可能!”林婉清急道,“萧逸还说,当年指证玉妃的那些官员,其实大多是被淑贵妃一系握住了把柄,或是许以重利!赵元培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而如今那些官员接连死亡,恐怕也是淑贵妃在为当年之事灭口!”
谢珩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林婉清的话,与他手中的线索和猜测一一吻合。
“你为何会知道这些?萧逸为何会告诉你?”
林婉清垂下眼睫:“三年前,我救下他时,他重伤高烧,时常胡言乱语…这些碎片,是我多年来拼凑出来的。我本不愿相信,但那些官员的离奇死亡,赵元培的死…由不得我不信。”
“你今日冒险前来,就只是为了确认他的安危?”谢珩追问,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林婉清身体微微一颤,低声道:“是…也不全是。我还想提醒大人,此案牵涉甚广,宫中那位…绝不会坐视您查下去。您…务必小心。”
谢珩凝视她片刻,忽然道:“你的身份。”
林婉清一愣:“家父是光禄寺少卿林承明…”
“本官知道。”谢珩打断她,“但你一个深闺小姐,如何能懂得这些?又能从何处得知萧逸的身份和玉佩细节?背后可有人指使?”
林婉清心念电转,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无人指使。我…我平日喜读杂书,尤爱刑案笔记。与…与沈家青璿姐姐通信时,也常讨论这些。萧逸的身份,是…是我自己暗中查访所得。”
“沈青璿?”谢珩眸光微闪,“你与她倒是交好。”
“是。青璿姐姐聪慧过人,见识不凡,我常向她请教。”林婉清顺势将话题引向好友,试图分散谢珩的疑虑。她与沈青璿通信频繁,谈论风物志异、诗词歌赋是真,偶尔提及听闻的奇案也是真,此刻用来遮掩,倒也说得过去。
谢珩不再追问,只是淡淡道:“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你知道后果。”
“婉清明白。”
“下去吧。会有人送你回京。”
林婉清如蒙大赦,行礼退下。
她一离开,谢珩立刻沉声道:“沈厉。”
“属下在。”
“去查两个人。第一,详细查证林婉清所有社会关系,特别是她与沈青璿通信的具体内容,能否佐证她今日之言。第二,”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动用宫中暗线,秘密查探淑贵妃处,是否真有那样一枚并蒂莲朱砂沁玉佩。记住,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沈厉领命道。
林婉清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谢珩的马车,后背的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直刺人心,让她无所遁形。
一名侍卫引着她走向车队后方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林…公子,请上车,我们会护送您到安全之地。”
林婉清低声道谢,正要踏上脚凳,身后却传来那道让她心悸的冷淡声音。
“慢着。”
她身形一僵,缓缓回头,只见谢珩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车,正负手立于不远处,午后的阳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却丝毫软化不了那通身的冷峻威压。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
“本官忽然想起几个细节,还需再问问这位…‘林公子’。”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听得林婉清头皮发麻。
她只得硬着头皮走回去,垂首恭立:“大人…还有何吩咐?”
谢珩却不答,只对那侍卫挥了挥手。侍卫立刻躬身退开,周围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不远处肃立的、如同雕塑般的谢府亲卫。
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谢珩向前踱了两步,逼近林婉清。他身量很高,林婉清虽扮作男子,仍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此刻只能看到他胸前墨色常服上精致的暗纹,以及腰间那枚象征着生杀予夺权力的玄铁令牌。
“抬起头来。”命令不容置疑。
林婉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距离太近了,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木香气,混着一丝极淡的墨香。
“方才在车中,林公子言语清晰,条理分明,实在不似寻常闺阁女子。”谢珩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些许,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本官很好奇,是怎样的‘旧识’,能让一位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甘冒奇险,女扮男装来拦钦差的车驾,只为了见一个阶下囚一面?”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林婉清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脸颊发热,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像钉在了地上。
“我…我方才已说过了…”她声音有些发紧。
“哦?是么?”谢珩挑眉,指尖忽然轻轻拂过她耳垂上那个未能完全遮掩的细小孔洞,“那这又是什么?林公子莫非还有穿耳戴珠的雅好?”
这人都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为何?林婉清疑惑着,并未注意到来人已经上手,指尖冰凉的触感让林婉清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瞬间血色上涌,连脖颈都红透了。她又羞又窘,更多的是恐惧,几乎要站立不稳。
“大人…请…请自重!”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带了哭腔,却强撑着不肯示弱。
看着她这副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强装镇定、眼圈泛红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谢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倒是…有点意思。
他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本官不过查验疑点,何来自重一说?倒是林公子你,言行多处可疑,本官是否该将你一并收押,细细审问?”
“大人!”林婉清急了,脱口而出,“您答应过,见我之后便…”
“本官答应让你见他,可没答应不追究你欺瞒之事。”谢珩打断她,语气悠然,仿佛猫在逗弄爪下的老鼠,“拦路、乔装、打探钦犯…林小姐,你说,这其中哪一条,不够你进诏狱喝一壶茶了?”
林婉清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诏狱…那是人间炼狱,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看着她瞬间失血的面容和惊惧的眼神,谢珩见好就收。逼得太紧,反而会吓坏这只已经炸毛的小动物。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本官念你救人心切,或许并无恶意。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本官几个问题,今日之事,或可既往不咎。”
林婉清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连忙点头:“大人请问,婉清定然知无不言!”此刻她只求脱身,再也顾不得其他。
“很好。”谢珩满意地颔首,“第一个问题,你如何得知本官今日会途经此地,准确拦车?”
“我…我打听过大人离京和抵达临川的时间,推算…推算出来的。”这倒是实话,她费了不少心思。
“第二个问题,除了玉佩,萧逸可还交给你别的东西?或者,赵元培死前,可还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林婉清努力回想,摇了摇头:“没有…萧逸从未给过我任何东西。赵大人死前的话,我知道的都已告诉大人了。”
谢珩凝视着她的眼睛,判断她所言真伪。片刻后,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今日此举,沈青璿可知情?”
林婉清心中猛地一紧,立刻摇头:“青璿姐姐全然不知!她若知道,定会阻拦我的!”她绝不能将青璿姐姐拖下水。
谢珩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看穿她所有的隐瞒与守护。
良久,他才缓缓道:“最好如此。”
他终于退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回京以后,随我做个笔录便可以走了。”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日后发现你有半句虚言…”他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林婉清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行了个礼,逃也似的奔向那辆青篷马车,一次也不敢回头。
谢珩站在原地,看着她仓惶的背影,眸色深沉。
沈厉悄然出现:“大人,是否继续派人盯着?”
“嗯。”谢珩淡淡应了一声,“另外,加派人手,盯紧沈家。特别是那位沈青璿小姐。”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看似置身事外的沈家小姐,或许才是连接所有谜团的关键节点。
而林婉清这只自作聪明又意外有点胆色的小老鼠,或许还能引出更多的惊喜。
他转身走向马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