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意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抬头循声望去。

    燕锦像提溜小鸡仔般带着苏落云落地,白千屹一听便听出是苏落云的声音,心中一喜,眼睛如有浩瀚星辰,晶莹明亮的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两人,激动道:“你们回来了!快说说你们发现了什么?!”

    苏落云没有先回答他,足尖一碰地,目光放在贺呇手中的香囊上,沾血的香囊呈现棕褐色。她径直走过去,拿过贺呇手中香囊。

    香囊做工精细,绣花图案的色彩浸染上棕褐色,却遮不住针脚的细密、老练。

    她心中无疑,顿时扭头,与燕锦相视点头。燕锦看懂她眼中思绪,秀眉轻挑,不动声色地扬手往她那方向掷出个东西。

    淡粉色缠了流苏的香囊在划过天际,未初冬添上抹靓丽,苏落云向后退一步,抬手,一把抓住,那淡粉色残影稳稳托在她掌心。

    淡粉色香囊隐隐自内散发出丝丝清幽的香气,白千屹站在原地止不住雀跃,知道他们是在宋远文住出找到线索,如街头见到人来的毛绒小狗,咧嘴摇尾巴,探头凑过去。

    燕锦抱胸站了片刻,随后面上沉寂地走到苏落云身侧。

    苏落云两手各托着两个香囊放在一起比对,不出所料,两个香囊纹路、手法、工艺,还是针线收尾处的下险如出一辙,可见香囊就是同个人所制。

    燕锦好整以暇地看着,突然拿走那个沾血,氧化后发棕褐色的香囊。贺呇神色呆住,脑中似乎想到两人关系,翕张嘴唇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白千屹丝毫不避讳,眨巴眼睛,眼珠子咕噜转了转,拍贺呇肩膀,凑到他耳边,细语细气道:“有私情?”

    贺呇停顿两秒,轻轻点头,白千屹似懂非懂,意味深长的“噢”了声,尾音拖得极长。

    贺呇了解白千屹,怕他出去后兜不住话,温声提醒道:“这是别人的事,我们还不能确定是真是假,千屹你万万不可出去胡说。”

    白千屹胳膊搭在他肩上,“唉呀,这种事我怎么可能随便说出去嘛。”

    苏落云拿出在木盒子里翻到的金簪,开腔道:“我们在宋远文屋子里找到了香囊和金簪。”

    白千屹前脚还在说小话,偏眼瞧见那支金簪蹦出来,眉飞色舞,指着这个金簪,“我见过这个!”

    三人一时都看向他,贺呇听他说“见过”,薄唇微张,“千屹你怎么可能见……”

    “过”字撂在嘴边,他再次看向金簪,立即恍然大悟,这金簪样式他也见过!

    “就在董夫人头上!当时我们进花厅时,董夫人就在那坐着,她头上簪饰不多,而且大多是素簪。”白千屹说得急,被几人这么看着怪尴尬的,他一噎,续说:“上面独有一支簪子最为耀眼,就跟这支样式相仿。”

    贺呇神色凝重,“我想起来了,我们在盯段大人那会儿,路过董夫人屋子,她屋子开着窗,从外看进去正巧对着妆匣,妆匣里面也有许多这个纹路的发饰,像是专门印在上面的标志。”

    “两个香囊里的香料一样,在董氏身上也有这味道。”燕锦拆开了香囊,低头闻嗅里面味道。他蓦地插话,苏落云浑身一抖,转身看着他。

    见几人用一副鄙夷的眼神看着他,燕锦微微抬头,无奈解释:“在青鸾山那会儿,帮霁笙打下手,所以略懂些药理。加之董氏位置离我近,她衣袖、裙袂间熏得都是这味道,想不闻到也难。”他哂笑,瞧几人这才恢复神色,包臂一副坐等热闹的表情看着他们,“怎么?你们以为什么?”

    贺呇心中赧然,缓缓低垂着头,青缎镶银丝绵绸纹靴在地上蹂躏撮枯草,不敢看燕锦眼睛;白千屹伸手挠了挠脑袋,讪讪冲他一笑,微微偏头仰天错开视线。

    苏落云坦荡地直视燕锦,似乎没感到刚才贺呇他们关注点有哪里不对,瞥眼见两人不自在,兀自猜想他们在尴尬什么,不就燕锦能闻出香料嘛?

    她挪开视线,将目光放在燕锦身上,惊奇燕锦怎么会突然卖力帮忙查案,砸砸舌道:“师兄不是一直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看我们查案吗?怎么突然屈尊降贵帮起我们来了?”

    燕锦不恼,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没办法,师妹整日瞅着小物件不放,时日消磨下去,我可等不起,你进大理寺的那一天。”

    苏落云蹙眉,清楚其中意味,细细品味,竟觉他说得有几分道理,她不能总抓着小物件不放,要放宽视线。凶手是个活生生的人,她得把物件口供联想注意起人,最重要的就是人!

    她垂眸淡淡扫过几样东西,脑中容纳的线索一一撸清,顺藤摸瓜。而物件口供一直所指的人都同个人——董氏董婷!

    无论是去听雪寺祈福、扬州往事、后院沾血的荷包,还是宋远文屋中董婷的东西,这些都说明宋远文与董婷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或许是这段讳莫如深的关系,造就了宋远文残死的真相。

    “一定跟董氏有关!”

    白千屹云里雾里,他挠挠后脑勺,道:“所以杀死宋远文的人是董夫人?可她为什么要杀宋远文?她怎么看就是个手不能提的后宅妇人呐,怎么可能杀了宋远文这么个成年男子!再者两人有私情,董夫人也没有理由杀了宋远文呐。”

    苏落云握紧金簪,摇摇头,“我并没有说是她杀了宋远文,单凭这些东西只能说董氏和宋远文的关系不似表面上那般干净。”

    她此言落在贺呇耳朵里,面容忽沉,“不似表面上那般……”他口中呢喃这几字。

    “董夫人与宋远文不似表面,那她与她丈夫胡大人也可以不似表面,若是这样便可以说通为什么董夫人与他分房睡,而且院子这么偏,两人相隔又如此远。”贺呇手指搁在下巴处,凝视思索。

    “还是得找人问。”苏落云眉头拧成一团,董婷不是愚人,院子里下人不知是不是防着他们抓人问话,下人多半是成群结队,得找个细腻之人才好。

    她先是盯着燕锦,后瞧白千屹,最后又落在贺呇身上,眼底漾着淡淡笑意,“贺呇‘抓人’就靠你了。”

    已快到申时,日头微微西斜,在空中日头光线将人影拉得扁长,歪斜在庭院白墙上。

    空气里浮动晒剩的余温,闷闷地裹着人,夹带角落积叶腐烂的微潮气息。远处隐约有家仆收拾器具的钝响。一名低等丫鬟抱着那盆枯死的兰花从侧边屋子走出来。

    她抱着花盆的手心发红,眼底似有点点碎光,突然风起,卷入回廊,穿廊而过。初冬的冷意吹得她颈后寒毛倒竖,像是有人藏在阴暗处盯着她看。

    她眼珠子扫过廊道,未发现有人身影。她暗自唏嘘,自己自那一遭,时不时总疑心有人要害自己。她抚平心绪,打量四周,这地方偏僻,平日里几乎无人,刚才不过一道穿堂风罢了。

    她兀自想着,心底却又开始莫名发慌,手止不住扣住花盆,指甲几乎要陷入里面,骨节泛起白色。

    蓦地冷风撩起她发丝,她脊背骨发寒,全身寒毛卓竖,一只手毫无防备地穿过她耳后。她翕张嘴唇,就要惊呼出声,掌心起了层薄汗,花盆在手中打滑,往下滑了一寸。那只手捂住她嘴,她惊恐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心底发慌,莫不是夫人派人来暗杀自己。

    久不见那人有动静,她越发害怕,双腿发软。

    “别出声,我没想要你性命,只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便放你走。”男子声音像初春流水,清冽透亮中带着丝丝柔和,让人安心。

    她点头如捣蒜,心底恐惧骤然烟消云散,抱紧花盆,这花盆可是夫人最爱之物,若是碎了,免不了一顿责骂。

    男子拿开堵在她嘴上的手。

    丫鬟转头,来人面前柔和,像个儒雅贤士,腰间却别带佩剑,而身上衣料尚好是贵人才穿得起的料子。

    她前日便听闻闹命案,此事还与府上夫人有关,这下瞧见便知此人许是官吏,她乖乖跟过去。

    两人避开府上其他人,径直往后门方向去。

    “人来了。”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贺呇。

    丫鬟瞧见后门站着三个人,各个衣着不凡,特别是中间女子,像是某个府上溜出来玩的小姐。

    白千屹长臂挽住贺呇脖子,咧嘴笑道:“你在哪个院子带的人?”

    “最了解此事的莫过于董夫人里头的人,可她院子的人三两成群,我瞧她从主屋独自捧了盆枯花出来,估计是照看屋内花草的丫鬟,自然就带过来了。”

    丫鬟站在几人面前,抱着花盆,圆溜溜的大眼望着几人,“各位大人要问什么尽管问,奴婢定知无不言。”

    苏落云将自己对胡府满腹疑惑给问了个遍,那丫鬟也毫不吝啬,将自己知道的都跟她说了,偶然遇到几个不了解的也简单说了几句,全程没有丝毫遮掩。

    丫鬟回答完全部问题,几人皆是一副果如所料的样子。

    董婷与胡文甫两人如董婷所言确实是商业联姻,胡文甫头年和董婷到切实如传闻所言不曾有假,胡文甫带董婷极好,两人相敬如宾,恩爱两不疑。一年下来两人多多少少积攒了不少感情,而在那时董婷是跟胡文甫同个院子,同个屋檐下生活。

    但次年年初,董氏一族得罪了贵人,逐渐没落,曾差人送信要胡文甫帮帮忙,胡文甫却是全当没看到,书信堆了好些。后来董婷父亲没办法,托信给董婷,让董婷劝劝胡文甫。

    董婷当时趁新春,胡文甫心情好,在饭桌上提及此事,胡文甫心知是董婷父亲那见他久不回信,差人传信过来给董婷,董婷毕竟姓董,虽然嫁过来了与董氏一族联系甚少,但血脉相连,她在胡府也需要董氏一族的依靠立足,有利无弊,不用想也会同意。

    董婷好言好语说了一堆,仍不见胡文甫松口,便说当年胡文甫铺子遭人诬陷,险些败光家底的时候是她父亲出手帮忙,他不能不记这份恩情。

    可胡文甫听了却倒打一耙,说她父亲明明可以直接出手相帮,却偏偏要让他顶着压力娶了董婷,这不就是想着等董婷嫁过来给生了儿子,霸占他家产,董氏一族也好想方设法借着关系捞点去。

    胡文甫也是决绝,为了断了念想,直接抖落董婷为什么这么久肚子没动静,是他在董婷每日茶中放了药,他就没打算让董婷怀上他的骨肉。

    胡文甫因此完全伤了董婷心,两人不顾及府中人大吵了一架,最后还是胡老夫人出来才收了场子,原本好好的新春闹得不欢而散,全府上下那几日皆是小心翼翼,没人感触主子霉头。

    之后胡文甫就没给董婷过好脸色,大年初三草草去了扬州,接着几年在除了胡老夫人生辰、祭祖、团圆的日子会回来,其他时候便一直待在扬州。

    两人成婚几年,因当初那事不欢而散,胡文甫又不肯纳妾,府中人丁少的可怜,胡老夫人深知此事都因董婷而起,此后也没给过她好脸色,处处刁难。

    董婷自请搬去了偏院,几次跪地、刁难、难堪,她也识趣,胡老夫人刁难她,不愿见她,她也懒得伺候,渐渐与胡老夫人往来越来越少。

    董婷心里该是记恨胡文甫和胡老夫人的,可如若这样她去每月初七去听雪寺“祈福”作什么呢?

    那丫鬟不过屋中照料花草的,想来该是问不出什么了。苏落云让贺呇带那丫鬟回去,那丫鬟杵在原地不动,倏而她放下花盆,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在问话期间她就听到贺呇和白千屹称呼苏落云为“郡主”。京城就一位郡主,无人不晓“颜欢郡主”名号。

    她嗓音沙哑,像是憋了好久,苦涩开口:“郡主。”

    苏落云见她行此大礼,匆忙上前扶她,“你这是做什么?”

    丫鬟抬起头,不知何时红了眼眶,眼泪在里边打转,“奴婢虽是夫人房中一个照看花草的小小丫鬟,却也知晓些不该知道的东西。奴婢家中阿娘与妹妹靠着奴婢这点月银度日,月前阿娘生了场大病,药要花许多银子。”

    “听府中人说夫人的陪嫁丫鬟剪春姐姐那有活可以挣银子,我便去了,不巧撞见夫人与宋掌柜在后院说话,两人举止亲密,像在私会。夫人带宋掌柜进了屋子后,没一会儿胡老夫人传话叫夫人过去。奴婢深知自己撞破了夫人秘密,想着快些走就当不知道,夫人没发现,奴婢自然不敢没说出去。”

    她说到这,顿了顿,下面的话未出口,两行清泪先滚落下来,“为了凑银子,那晚奴婢去找剪春姐姐,却在路上碰见了夫人和一名男子从屋子窗户那翻出来,当时夜色黑奴婢没看清男子长相,不知是不是宋掌柜。”

    她描述道:“那人看着文文弱弱,与宋掌柜身形相似,可又像是名书生,两人慌慌张张出来直奔后门,奴婢好奇便就跟了上去。两人一路跑到了后门,说了什么,奴婢隔得太远,只能听到他们说怪老爷常年在外,此次回京都不知在外和那、那……”

    她口舌打结,结巴着说,心中越发害怕,“狐狸精待了多久,每次回京又转过头挑她错处,害夫人私会被发现,说老爷要杀了与夫人私会的奸夫。那时夜色暗,但在后门外隐约停着辆马车,夫人将人塞进马车,待人走远后才姗姗离开。奴婢见夫人往自己这方向过来,吓得转身躲起来,却还是被夫人逮个正着。夫人找人绑了阿娘和妹妹,以此要挟奴婢不能说出去。”

    “可阿娘病情耽误不起,我这才……”那丫鬟苦恼,恨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跟上去,连连叹息。

    苏落云浮现出吃瓜的神色,胡文甫知道董婷与宋远文的私情!董婷又知道胡文甫在外养了外室!这是什么离谱情节!!

    白千屹粲然一笑,露出小虎牙,两手扳着贺呇肩膀,“阿呇,我们要破第一个案子了!”

    说着他激动地抱住贺呇,贺呇双脚微微离地,两手搭在他肩膀上。

    白千屹竟然高兴地抱着贺呇转圈!

    贺呇两手撑在他肩上,不让自己失重摔倒,“千屹已经不是小时候了,你我不该这般!”他嘴上在说白千屹,脸上不自觉被他感染笑意。

    那丫鬟那见过两大男人抱一起的画面,一时愣住,也不哭了。

    苏落云转头望向燕锦,燕锦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靠在墙上,阳光撒在他发丝上,垂下的影子遮住侧板张脸,高挺的鼻梁照下阴影,唇瓣红润,肌肤雪白,好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郎。

    苏落云冲他骄傲地笑,少女明净的眼睛一下子变弯,如月牙般,嘴角挂着灿烂的笑容。

    燕锦微微扬眉,面上还是沉静如潭,可苏落云瞧得清楚,在他红润的唇角有一抹不易察觉地笑意在蔓延开来。

    “师侄,记得盯紧那边。”少女如春日融化的溪流般,清丽透彻的嗓音,清粼粼响彻后院四方。

    飞檐下疏影横斜,伴着凉风,漾起檐上落叶,叶片轻卷在空中翩跹落地,随之一声清脆的瓦片碰撞声,再也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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