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囊

    胡府坐落在城中最为繁华的东街上,朱红大门两丈高,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牌。

    段宿带着人马进入府中,苏落云几人紧随其后。

    跨过高高门槛,眼前是主道笔直,通向府邸深处,两侧花木被人静心修剪。踏入正厅,脚下是厚厚的波斯地毯,厅内挂着几幅名家字画,正中央摆着张紫檀木八仙桌,桌上设着铜鎏金暖炉。

    一名年迈的妇人端坐在上面,脸色黑如锅底,下侧董婷低眉顺眼地端坐,发髻上彩云纹簪子泛着淡淡光泽,越发衬得她安稳和善,此刻像极了贤妻良母,与当日街上跋扈自恣截然不同。

    瞧见几人进来,老夫人先是去了眼董婷,后起身跪地行礼,“见过郡主、大人。”

    苏落云上前扶起老夫人,“快快请起。”

    老夫人搀扶着缓缓起身,展颜欢笑,“不知是什么风把段大人与郡主吹来了?”

    段宿目不斜视,懒得跟她客套,绕道走到董婷身侧,开门见山道:“董夫人,说说吧,出城要做什么?”

    老夫人轻哼一声,转头坐回了位置。

    董婷似乎惊魂未定,颤颤巍巍回道:“昨夜文甫差人来信,说后日便可到达京城,我想着正巧今日赶上立冬,便命人悄悄备了马车,去听雪寺为文甫祈福。”

    段宿看向端坐的老夫人,老夫人笑着解释:“昨夜文甫确实差了人报信,不日便会敢回京。”

    苏落云拿着玉扇,轻点空气,摇头不以为意:“夫人你确定吗?是正巧赶上立冬,而不是到了每月初七?”

    “原来郡主是说这个。”董婷道:“我确实每月初七会去听雪寺,那也是因为文甫常年在外,早年与他成婚,还好,文甫不常外出,可是这几年他外出时间越来越久……”

    她说到这眼眶含泪,掩袖擦泪,“我担心他安危,夜夜梦魇产生,当时听人说听雪寺灵的很,便去了一趟,果真没了梦魇,我就想着每月初七也为文甫祈祈福,愿他在外平安健康。”

    “如此看来夫人与尊夫果真如外人所说,琴瑟和鸣,情谊深厚呐。”苏落云心中想着。

    据段宿给得资料来看,胡文甫在五年前为了生意上的事,交好的商户将自己的女儿,也就是董氏董婷嫁给了胡文甫。胡文甫当年迫于压力将董婷娶进了门,两人本不会对对方产生情愫,但却出人意料的合得来,外人都说两人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而胡文甫在京中素有“爱妻之名”,为了董婷不曾纳妾。但在婚后没几月,因着胡氏原是扬州一带人士,生意遍布扬州,胡文甫自是要常去扬州照料,所以他常年不回京。

    如若如此,那董婷根本没有杀害宋远文的动机。

    她凝眸扫了眼胡老夫人,这胡老夫人明显不喜董婷,断不可能有包庇一说。

    胡氏一族原是扬州人士,扬州……

    “宋远文是来贵府送衣裳失踪的,贵府是富商大贾,他这铺子在京城远比不上其他衣铺,我想贵府与宋远文关系不一般吧。”苏落云笑眯眯地看着董婷。

    董婷还没开口,胡老夫人先沉不住气,“郡主这话是在说董氏与宋远文有染?”

    苏落云没回答她,有没有染她尚不能确定,但宋远文的衣裳铺子断不可能没有帮忙的伙计,若非与胡府有些关系,怎么可能亲自来送衣服。

    “你呀!”胡老夫人轻哼一声,“我儿文甫常年在外行商,可不是死在外头了!你且说说,你与那宋远文到底是何关系?!”

    董婷惶恐,急着证明自己,解释道:“婆母明鉴呐,我从未对不起文甫过。”

    董婷身上已不见前日的跋扈,眼含秋露,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难不惹人怜惜。

    她跪在几人面前,额头抵着地面,“在与文甫成婚后,文甫曾带我去过几次扬州,那时宋氏姐弟尚生活在扬州行商。我当时文甫说宋氏姐弟曾救过他命,所以常帮宋氏姐弟,而他们又在扬州几日对我也多有照拂。”

    “后来宋秋娘在扬州找了户姓梁的人家早早嫁了人,宋氏姐弟在扬州生意要不是文甫多加照拂,怕是早就倒了。”董婷说到这顿了顿,继说道:“宋远文为了宋秋娘能在婆家安生,便说要去京城做生意,文甫知道此事差人传信说让我在京多加关顾。”

    “宋远文认得我,觉得对我们的恩情似海,为表诚心常亲自送布料衣裳过来。”

    董婷擦泪,久不闻人出声,又道:“若是各位不信可自行去问那宋秋娘,也可且等文甫归家,你们亲自问他。”

    她抬起头,一副诚心诚意不曾有假的模样,“我董婷对天发誓,如是我话有假,甘愿受罚。”

    苏落云手执玉扇,玉扇遮住她下半张脸,她眼眸斜视,望向燕锦。

    燕锦淡淡瞥了一眼,不作回答。

    白千屹瞧瞧拉了拉贺呇衣袖,薄唇轻言,“阿呇你说她这话是真是假?”

    贺呇看了眼任跪着的董婷,“真假难辨,才是骗子的厉害之处,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哪怕她没有杀人动机,也不能排除她的嫌疑。”

    段宿拧眉,“那劳烦夫人、老夫人回屋,我们要搜查府内。”

    “段大人请便。”胡老夫人眼间略显疲劳,被下人扶着回屋。

    董婷与他们俯身行礼,紧随其后,回屋歇息了。

    段宿正要带人搜查胡府,苏落云出声叫住他,“段大人既然如此,胡府便劳烦大人了,我携师兄去宋秋娘那瞧瞧,我们两边同查,岂不美哉。”

    段宿看着她,窗外风刮起灯笼,“那郡主身后两位是……”

    苏落云一笑,道:“这两位武功高强,我知段大人人马不缺,但……”她话语一停,“兴许可以帮上大人忙不是嘛。”

    段宿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转,“也好,那卑职也派些人马给郡主。”

    说罢他拱手下去吩咐人,苏落云一转头白千屹贺呇不解地看着她。

    “胡府这边靠你们了,”她玉扇轻点贺呇肩,“董婷那边你们不用管,看着点段宿。”

    两人闻言一同雾水,他们看着段宿做什么?他又不是嫌烦。

    苏落云一手拿着玉扇,一手拽着燕锦。

    宋秋娘那边提前得了人通报,知晓苏落云是来查案,带人进了宋远文屋子,将人带到就要离开。

    苏落云叫住她,“宋秋娘。”

    宋秋娘脚步停住,“郡主还有何事?”

    “有一事我不知是真是假。”苏落云凝眸看着她,“你与令弟在扬州时曾救过胡文甫,与董夫人又是旧相识?”

    宋秋娘不明所以,几息后她轻微点头,“是如此,在扬州时父母早逝,我拉扯远文长大,我在扬州做的是小本买卖,却足够我们二人吃饱穿暖。”

    “后来因救了胡大人,胡大人在扬州对我们姐弟二人又多有照拂,董……”说到这她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仍旧硬着头皮道:“董夫人在京城对远文的铺子也多有关顾……”

    宋秋娘竟一时无言,若是想起董婷的好,她心中又升起一抹愧疚,可又想起弟弟死前去了胡府,还有街上那次董婷……

    她心中忐忑,苏落云瞧她杵在那脸色难看,摆手让她下去了。

    宋远文屋中陈设发旧,一月有余无人打扫上面已经积了一层白灰,苏落云指尖轻轻摸过屋中方桌,指头上粘了些白灰。

    她转头看着眼睛,漠然道:“你留在京城是为了‘李毅’的事吧。”

    两人分头在屋中找线索,燕锦站在桌前,面前放着叠书,他随手摸了本翻开看,轻笑道:“前有高大人不明不白被人杀害,后有铃兰楼楼主办作‘李毅’混入其中,过去也有十几日时间,你们大理寺可真够没用的。”

    苏落云不置可否,“贺容帝允许能你待在京城?”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他放下那本书,“人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杀害的,若是他不给我们一个交代,后果……”眼睛抬眸继续道:“他自己清楚。”

    苏落云目光落在架子上的木盒子上,“师兄怎么不住东宫了?”她拿下木盒子,掰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支金簪。

    簪身通体修长,錾刻着繁复的缠花花纹,金簪头是彩云纹样式,缱绻云卷其间镶嵌颗红豆大小饱满的珍珠,在光下流转温润的光泽。

    苏落云轻轻拿出金簪,眼眸低垂,若有所思。

    “麻烦。”燕锦目光掠过床头,眸底一暗,晦暗不明,“再者,也不方便跟师妹一起去大理寺翻旧‘东西’,顺带……”

    燕锦撩开床帐,伸手在里面找着什么,“看看大理寺那群废物查的如何了。”

    苏落云一怔,蓦地转身,怒道:“你偷看过马车里那张纸!”

    “沈桤看的,与我何干。”燕锦赖皮地看着她,手在枕边摸到个圆球形硬硬的东西,他手一抽,将东西拿出来。

    这是枚香囊,柔润的淡粉色素缎上银线勾勒了朵并蒂莲,针脚细密如雾。香囊浑圆饱满,收口处添了个杏花色花穗,稍加一晃,里面香料散发出淡淡香气。

    燕锦淡哂,颠了颠香囊,“情杀、财杀、仇杀。”他走到苏落云身侧,“师妹,你觉得是哪个?”

    苏落云目光落在他手中香囊上,分析道:“宋远文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在京只有件衣裳铺子,平日若不是董婷关顾,怕是早就关门大吉了,财杀是不可能的。”

    燕锦垂眼,窗外斜进的阳光照在少年身上,他眼眸干净湿润,如沾了晨露的琉璃,细碎的光绪揉碎藏匿在他眼中,眼波流转间泛着细碎的水光。

    他站在她身旁,发丝微垂,挡住他眉眼。

    “剩下仇杀和情杀,据段宿给得所查口录,可见宋远文与人相处交柔和,这样一个人被杀害,难是仇杀所致。”

    燕锦眉梢轻挑,“那你这是觉得是情杀喽。”

    “师兄不这么认为吗?”苏落云抬眼看向他,玉指指着他手中香囊和她手心金簪,继续道:“口供上没有写他有什么红颜知己,可在他屋中却有女子的东西,像簪子、香囊这种物件多是用来赠情所用,而且……”

    她声音一停,盯着手中金簪越看越眼熟,但就是想不起在哪看到过,“你有没有觉得这簪子的花纹很是眼熟。”

    燕锦偏眼见她一直盯着金簪,道:“金簪又没长嘴,你盯再久,想再久,它也不会起来告诉你。”

    苏落云突然怔愣了一下,她终于知道自己忘掉了什么。

    “去胡府!快!”

    另一边,胡府。

    白千屹和贺呇两人在胡府后院,他们眼前是方四方小院,高墙围住,墙角不听话的藤草借着墙一路往上攀爬。在后墙的正中央有扇小门,石青瓦在墙壁上映着黑影,盯久了莫名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白千屹纵身一跃,口中哈气,站在墙顶上,偏眼淡淡看了眼墙外,点脚落回院中,玄色布料被风吹起,擦过他手背。

    “这外面没什么,就是条小巷。”他站直身子,“往南走几步,转弯便是东街。”

    贺呇沉吟一晌,“东街?”

    白千屹点点头,往前走,地面凸起来一块,他脚下生滑,贺呇抬手抓住他,这才没摔倒。

    白千屹攀着贺呇手臂,站稳身子,气地跳脚,“什么东西?这院子都没有下人打扫的吗?”

    “这是……”贺呇弯腰见地上有个圆鼓鼓的东西,弯腰捡起,那是个沾了血的香囊,时间相隔太久,上面血氧化现在呈棕褐色。

    白千屹嘴里发出嫌弃地声音,“这啥?怎么会有个沾血的香囊?”

    贺呇摇摇头,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有沾血的香囊,“估计这个后院许久没人来过了,不然也不至于有藤草爬墙的情况。”

    白千屹思忖片刻似乎觉得有道理,点头赞同。

    他瞧着院子荒凉模样,放眼望向了董婷歇息的小院,心中发疑,“唉,不是说胡文甫和董夫人恩爱有加,和睦美满嘛?你瞧两人不仅分房睡,那董夫人院子又这么偏,我瞅这胡府也不小呀,怎么就分了个这么偏僻的地方了。”

    贺呇听他这么一说,回忆了一下,确实如他所言一样,而且瞧胡老夫人那样似乎很是不满董氏。

    “他们和不和睦,问问府中下人不就好了。”一道宛如窗棂边风铃被晨风轻吻的少女嗓音,脆生生地自天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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