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因为凌霄的存在变得安静起来,下人们都没有之前那么活跃,说话也收敛起来。周樱发现他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山庄,正如他所说,这段时间得了空闲。
周樱随他一同吃饭,吃饭时他们并不多话,但是凌霄总是会将饭菜的第一筷递在她的碗里。饭后二人会在后山走走。凌霄总是很沉默,周樱能感觉出来。他像是有什么心事,有什么事情困住了他,而他就像是书中文人墨客那般寄情于山水之间。
山庄内很安静,就像是个坐落在城外的世外桃源,日子就这样每天每天得过,二人的距离不近不远。
那晚他忽然出现在周樱房门外,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夜色如墨,他的身影被拉得颀长,周樱并未多问,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跟着他从后山的石径而上。
石阶久无人迹,已经有些荒废,两旁都已经布满藤蔓。凌霄在前面打着灯笼,周樱穿着长裙不便,便提着衣角,可即便如此,还是险些踩了空。
“当心些……”
凌霄的声音在黑暗中更加低沉,他驻足回身,灯笼随之移近,暖黄的光映着周樱略显无措的脸。他忽而伸手牢牢握住她的左手,掌心温热,力道稳妥。周樱没有挣脱,她感到一阵心安。
他的脚步稳当踏实,偶尔从脚底传来枯树枝折裂的声响。他为她侧身挡过那些横斜的枝丫,灯笼始终倾向于她的那侧。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经登至顶峰。夜风骤然拂面,萤火虫像是指路的精灵,将他们引至山边。
苏州的景致此时尽收眼底,那山下的点点灯火像是银河,而抬头望去,银汉迢迢,天下栉连一片,天地化为虚有,二人就立于这混沌之间。
“你看,”他低声道,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只有站在此处,才知天地广阔,人间琐碎烦恼……皆可暂放。”
周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江风从江边飞卷着吹至她的耳边,撩拨她鬓边的长发。不知为何,她看着此时的场景,却有与他不同的心境。茫茫天地间,而她来不知所来,去不知所往。她丧失一切的记忆与感受,过往的岁月她要再花相同的时间去寻回。
她轻笑一声,那样清脆灵动,“以前的事情我都忘的一干二净了,也没有什么烦恼可放。”
凌霄忽而转头望着她,“其实忘了也好。并不能改变什么,如果相同的选择重新放在你的面前,你一定还是会做和之前一样的选择。”凌霄侧过头不再看她,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藏着许多未便明言的故事。
“正因为如此,你比我更心怀天下,更加慈悲……”
“为何如此说?”
他忽而顿了顿,像是有难言之隐,“我时常需要考虑更多、更重要的事物,难免会做出牺牲,即便那牺牲是加在别人的身上……”
他的眼神复杂难寻,周樱没有读懂。
“就像秦王修筑长城,几百年来他遭受多少骂名,劳民伤财,多少人死在山阴脚下。可是能有多少人知晓那抵御匈奴的重要?有些事情很多人不理解,总要有人来背负这骂名的。若牺牲百人,可救万人,你当如何?”他转头看向周樱,向她抛出这一问题。
她隐约感受到了他话语中的无奈,却无法知其全貌,“修筑长城是为了更多人活下来,免受边关骚扰,可是修建这长城又死了多少人?这不是简单的术数。我想世上的生死在所难免,但是重要是为君为官者不能将人命视为草芥。”
凌霄没有立刻回答,他轻声笑了笑,山风卷起他的袖袍,静静望着这脚下的人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都是…确保这灯火长明,而非陷入更大动荡的…必要之事罢了。但愿有一天,你不会真正明白。”
“若是句句将百姓放在口头却又做戕害之事,这是伪善。也早已背离了初心。”周樱感觉他的身份可能非同一般,但是看着他纠结的内心,又忍不住说了出来。
凌霄顿了一顿,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像是在看着一个懵懂不知世事的姑娘,眼底的情绪翻涌得更加剧烈,他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我们下山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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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他有时表现得那样豁达,但是周樱知道他的心结与郁闷是他的底色,他总把自己关在竹林里的那个竹屋,仿佛那里是他的结界,隔绝尘嚣,外人都不可靠近。
周樱推开他的那间竹屋的时候,他正埋首于书卷之中,她的闯入像是打破了结界,他猛地从书本上抬起头来。从没有人像她这般莽撞大胆。他本要发怒,见是她那股惊愕的怒火化作一丝微澜。他合上手中的书册,方才开口:
“怎么?有事吗?”他的声音比平时略低,像是竹叶拂过清风。
周樱指节攀着那手中的高脚盘,说道:“他们在后山莲藕池挖了莲子,做了莲子粥,你尝尝吧。”她目光迅速扫过屋内陈设,想找个地方放下,可是整间屋子只有他的案几可放。
“过来吧。”
周樱依言缓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将那莲子粥置放在案几边缘处,粥碗落定便准备离开。可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如同被丝线牵引,鬼使神差落在案几边缘的一张半掩在书卷下的纸页上,从那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字中捕捉到了那一个人的姓名,那名字就像是蚂蚁瞬间爬满了她的心。
“周檀渊……”
周樱下意识将名字说出来。
凌霄的反应更快。名字出口的瞬间,他已霍然起身,长袖带起一阵微风,听见她口中的呢喃,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的袖摆带倒了一只毛笔,他平静问道:“怎么?”
“这人的名字我好像有些印象,是我认识的人吗?”
谁知凌霄忽而笑道,那笑声有些生硬,像是在掩盖什么:“不,并不认识。”他一边说一边弯腰去捡。起身时,他并未立刻将纸收好,反而将那叠起的纸页随意地压在砚台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周樱的脸上,却不再提那名字的事,反而伸手端过那碗莲子粥,拿起调羹轻轻搅动了一下,舀起一小勺。
“坐下陪我一会儿吧。”他并未看她,只是下颚轻抬点了点他身旁的蒲团示意她坐下。他总是让人感到一种不容反抗的威慑,让人只能乖乖服从。
周樱在蒲团上坐下,可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他静静将那莲子粥喝完,眼见粥碗见底。他便又拾起了书旁若无人地看了起来,竹屋内,除了他翻书的沙沙声,再无别的声响。
周樱只觉得莫名其妙,心中犯起嘀咕:作陪原来是这个坐陪。。。她将蒲团往身后移了移,坐在凌霄身后约三寸的位置。她双手撑膝,偷偷瞧着凌霄的侧影。他微垂着头,长睫毛像是一只蝴蝶在他眼中扑动。窗外竹影斑驳,他就像是画中的人一样。
夏日绵绵静香,竹屋虽比室外清凉,但此时的安静让人昏昏欲睡,周樱起初还维持着仪态,而后眼观鼻鼻观心,而后彻底打起盹来。
像是游走在太虚之境,又似一缕游魂漫无目的地游荡。窗外已然不是盛夏,竟化作初春,残雪斑驳如同未干的墨迹。手中的笔忽而歪了,她怔了怔,拾起她面前的那张纸团,望着这纸团扔来的方向。
那逆光的窗扉下,一张榻上斜倚着一个人,那人姿态闲适,持着书不说一句话,仿佛只是静谧春景中的一部分。周樱想要睁开眼睛看清那人的长相,可是任她怎么努力看清,他的脸庞始终笼罩在一层无法穿透的、柔和的阴影里,
可奇怪的是,她没有任何的不安,反而涌起一股奇异的、深沉的平和,仿佛倦鸟归林,游鱼入海。那种难以言说的悸动与熟悉之感瞬间袭来。窗棱上,几只小小的麻雀掂着脚尖,轻盈地蹦跳着,就在这时,周樱清楚感觉到那人转过头看着她,轻喊了一声,断断续续,她听不真切:“……樱……”
周樱猛地抬起眼睛,醒时发现她趴在凌霄的膝盖上。
“啊!”她几乎是弹坐起来,动作仓皇失措,连带着身下的蒲团都挪动了几分。然而,就在她抬起头的刹那,目光不偏不倚,直直撞进了凌霄的眼底。
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方才梦中那令人心安的平和和淡淡的酸楚尚未褪尽,如同丝线将她的心紧紧裹在在蚕房。此时望着他的眼睛,那梦中的酸楚仿佛找到了现实的出口,如一顶浪潮猛地让她鼻尖一酸。
眼眶中不受控制噙满温热的眼泪,她像只受惊又委屈的小猫,在他的目光下微微颤抖着。窗外夏蝉的嘶鸣,此刻显得格外刺耳和聒噪
忽而,她的唇瓣忽而感受到一阵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凌霄不知何时已倾身靠近,他的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试探般的力度,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周樱的身体瞬间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她没有反抗。
刚才梦中的那久违,深入骨髓的思念,还有那模糊的人影带来的温柔与酸楚,她知当那是她遗忘的他们二人的过往,轻轻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