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儿?”周樱疑惑得重复道。
“对,你是殷儿,前不久我带你去附近的山林散心游赏,可是突来了暴雨,路面湿滑你不慎跌落山崖。你的头撞在一块石头上,大夫说你受到刺激,所以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
“我……失忆了?”周樱轻轻推开他,若是真如他所说,她脑中的确总是闪现出翠乌的山林,难道真的是从山上掉下来的?
她抬头羽睫轻动,蒙尘的眼睛透出一丝畏缩迟疑的光,
“那你我是什么关系?”
谁知那男子嘴角摸出一丝意味难寻的笑,却避而不答,他侧耳在她的耳边低声,满是亲昵:“先好好养伤吧。”说完又起身对着一旁的丫鬟吩咐:“照顾好姑娘,有什么事情及时告诉我。”
“是……”一旁的小丫鬟答道。
带那男子走后,小丫鬟连忙上前将周樱扶起,柔声道:“姑娘,水已经备好了。您先净个面,奴再为您梳头。”
周樱缓缓抬眼,眸中的水光未褪,依言走到水盆边儿。指尖触及那冰凉的水,她掬起一捧敷在脸上,那凉意让她心神稍得安定,一捧又一捧,水珠从她的脸上滑落泛起阵阵涟漪。
她端坐在镜前,任由那丫鬟为她梳妆。
“听你说话带点苏音,你是哪里人?”周樱问道。
“我就是苏州本地人,父母都在涵碧山庄当值,便向公子求情。为我谋的这份差事。姑娘叫我青禾便好。”
周樱这才恍然,原来这里是苏州,她从窗外望去,只见曲廊假山,圆湖小亭,一派典型的江南园林景致。复又问道:“刚才那位便是你们家公子?”青禾点点头。周樱又问道:“那你们家公子名讳为何?”
青禾笑道:“姑娘不知,公子是三年前从前庄主手中盘下这里的,我们都不知公子的名字,只知道公子不是南方人,经常上京去。府上的人都只礼称一声“公子”罢了。”
周樱闻言点点头,她知自己口音并非江南人,恐怕是随那男子从北方而来。她本想再问关于她自己的事情,可见这丫鬟连自己府上的主人来历都不知道,更何况她呢。看来只有她口中的公子知道她的一切。
看着妆台琳琅满目的钗环发饰均是不俗,青禾挑了一支云枝碧玺夺金点翠簪,插在刚挽好的凌虚髻上,又配了一对水滴白玉耳坠。
“姑娘,你看多美啊。”青禾退后一步,端详着敬重,由衷赞叹。
周樱看着镜中的自己,却是一怔。镜中的人云鬓高挽,露出高挺的脖颈,白玉耳环悬在颊边,随着她摆头微晃,更添了几分灵动。可她的眼中却无半分喜色,只有一片的茫然与不安。
青禾拿来一件素白月苏缎长裙,为她更换。周樱抬手间,却忽然听见一声啪嗒的声响,似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青禾低头将那物捡起,发现是两块碎玉,连忙跪下来求情。
“姑娘,都怪我不好,一时疏忽了,摔了你的玉佩。”
周樱望向青禾手中的玉佩,将青禾扶起,安慰道:“无妨,这不怪你。”她接过玉佩,将两个拼凑在一起,蝙蝠云鹤花样的米达白玉,质地光滑软润。可这玉佩看上去并不像女子所带,倒像是男子之物。周樱用力回想,却忽觉心中一阵剧痛。她想不起这玉佩来自何处,却只觉熟悉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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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江南比别的地方更快入夏,热气凝滞,只有偶尔吹来的风能疏散身上的燥热。周樱这几日总在山庄中转来转去。这座山庄远离闹市,位处于苏州城外,山庄后直连寒山。
周樱将山庄的每个地方都走遍,试图找到那些散落的记忆,可是终究一无所获。山庄的人并不多,侍候的下人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山庄上的人看上去都对她客气有礼。
专门侍候她的青禾,那小丫鬟年纪还尚小,看上去比她还要年少几岁。青禾憨厚可爱,活泼单纯,像只不知愁的小雀儿。她心思简单,两人有种天然的亲近,有她在身边,日子似乎没那么难以捉摸,她的心也松动一些。
而这山庄的主人,自那日之后,便再也未见过。
这里似乎只是他的一处暂居之所,他好似很忙的样子,周樱想,而她便也因此有种金屋藏娇的感觉。不过还好,他总不在这样周樱便能暂时逃避。
后山有一丛小瀑布,丛林掩映,让人心神宁静。周樱这几日无事便坐在此处冥想。青禾告诉她,若是真的想不起来,便不要再回想,过好当下,这才是最有用的。
天气炎热,周樱和青禾在瀑布下的溪流上嬉耍。溪水清凉,二人索性脱了鞋袜,外衫浸没在溪水间打起了水仗。少女银铃般的笑声萦绕在整个山谷中。
待二人玩累了,青禾便去岸边拿二人的鞋袜,谁知水流湍急,早已经将周樱那份冲走,没了踪影。
“姑娘你的鞋袜衣衫怕是被水冲跑了”青禾见状笑道,“你呆在此地不要动,我回去给你拿新的来。”说完便麻利得穿好鞋袜,转身便跑远了。
周樱独立立在浅滩上,淌着水寻了一块岸边的大石头,静坐在那儿等着青禾。
远处的瀑布哗哗作响,忽而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你怎么一人坐在这里?”
周樱转头,吃了一惊,竟然是他。周樱忙起身头也未抬,面色窘迫,轻轻唤了一声:“公子……”
他看着周樱赤着脚,水珠顺着湿透的裙角滴落,她的发丝也已经被打湿凌乱得贴在颊边,颊边绯红,下意识得将光裸的双脚往裙摆深处缩了缩。
“鞋袜被冲走了?”他忽而笑了起来,伸手示意让周樱坐下来,说道:“你我之间不必多礼,坐下来吧,这水阴凉,长时间踩在水里不好。”
二人同坐在石头上。周樱发现他虽然看上去平静,可眉间还是有一抹化不开的愁云。她偷偷得观察他,她试想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可是那张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叫我凌霄就好,不必同他们一般唤我公子。”
“凌霄?”
“嗯。”
周樱心中反复诵着这个名字,她想知道更多,可是面前这个人却对他们的过往只字不提。
“你本家是赣州柳家……”凌霄突然开口,周樱听得是自己的身世,便转头盯着他仔细听起来。
“也曾是书香门第,薄有田产。可惜你的父亲柳寻,空有文采,却无持家之志。好赌成性,败光家财,债主盈门便变卖最后的祖宅份额,揣着最后的钱财北上一路辗转,在上京遇见了一个名唤‘秀娘’的青楼女子。秀娘以为遇见了可托付的良人便赎了身。与柳寻在城郊租了一间小院。虽然清贫却也安稳。可是好景不长,你母亲怀孕时,柳寻被债主找上门来,被活活打死。后来你和你母亲的生活越发贫困,寒冬腊月你母亲病逝。你一人孤苦无依,被人讨债人卖给医馆当杂役……”
周樱听得入神,明明是她的身世,可是现在她听来却波澜不惊,似乎只是在听话本。她用力捕捉去构建幻想那些情景,可是终究似泡影,不能细想,一想便被击碎。
而辰霄一边说着这真假参半的故事,一边观察着周樱,看她到底能回想起来多少。可他看着周樱的脸上痛苦疑惑的表情,便知她对过往一切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你在医馆显出天赋,得了大夫的真传,医术精进。后来,我染了风寒久治不愈,用了你的方子才好。后来……便随我来到江南。”
二人间的情愫始终未明,如隔薄纱,凌霄更是语焉不详。周樱思绪翻涌,不知为何,颊边倏地飞起一抹霞红,如同雪地落梅。
“前段时间琐事缠身,冷落了你。”凌霄说着,伸手将周樱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如今得闲,这两日便带你出去散散心。”他的目光温柔,紧锁秋波。
周樱心中一颤,即便他们曾有过过往,可此刻她却心乱如麻,她没办法说服自己,也没办法若无其事得接受暧昧的延续,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将手抽回,动作快得带起一丝微风。
凌霄掌心一空,目光微沉,嘴角还是泛起一丝宽慰的微笑。
恰在此刻,青禾清脆的声音如风铃般由远及近,
“姑娘,我回来啦!”青禾怀里揣着新的鞋袜一蹦一跳得朝这边跑来,脸上满是雀跃,待瞧见周樱身边的凌霄,脸上的笑容立马僵住,脚步猛地急刹。怀里的鞋袜差点脱手滚落。
青禾慢慢走近,立在两人几步远的地方,敏锐得察觉到空气中的凝滞,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支支吾吾得说道:“姑……姑娘,鞋袜取来了。”说着便要上前侍奉。
凌霄的目光从周樱微红的耳尖移开,落在青禾怀中的鞋袜上。并未多言,抬了抬头,示意青禾上前。
青禾刚准备俯身为她穿,周樱便推脱说:“我自己来。”没了记忆,骨子里那份不习惯被人如此贴身伺候的疏离感仍在,受不了别人这样无微不至的伺候。
青禾动作顿在半空,有些无措地看向凌霄。
凌霄并未言语,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站在一旁玩味得瞧着周樱穿鞋袜。
周樱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微热弯腰穿袜的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系鞋带时,指尖甚至微微发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头顶那道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凌霄看到她这幅模样,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不再看她,转而瞥了一眼垂首的青禾,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不容置疑:
“既然收拾妥当了,青禾,扶姑娘回去歇着。”
“是,公子。”青禾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住周樱的手臂。周樱正巴不得立刻离开此处,二人便不再多言,步履匆匆地相携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