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在夜风中最后挣扎了两下,终于熄灭在潮湿的沙地里。
沈筱竹站在粮仓废墟前,看着士兵们用撬棍撬开焦黑的木梁。
“沈姑娘,发什么愣?”赵老兵拄着拐杖走来,独臂上缠着新换的绷带,“将军让你过去。”
沈筱竹抬头望去。韩墨羽正站在临时搭建的帐房前,左臂的烧伤缠着厚厚的纱布。
他身边站着军需官周显,这人穿着锦缎衬里的官服,在满是硝烟味的废墟前显得格外扎眼。
“草民沈筱竹,参见将军。”沈筱竹走到帐房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军礼。方才火场里脱口而出的“韩墨羽”二字,此刻想起来仍觉心惊。
韩墨羽没看她,目光落在周显递来的账簿上:“火药库的钥匙,除了你还有谁持有?”
周显堆着笑,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回将军,只有卑职与王副尉各执一把。王奎那厮现在还在军医帐昏迷,卑职已经让人看好了。”他眼角的余光扫过沈筱竹,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倒是这犬舍杂役,方才救火时形迹可疑。”
沈筱竹心头一凛。
“周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茫然,“草民只是担心将军安危。”
“担心?”周显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个布包,扔在沈筱竹脚边,“这是在你犬舍后墙搜出来的,你作何解释?”
布袋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半块浸了油脂的棉絮,与黑风从火场叼出的一模一样。
赵老兵脸色骤变:“周显你个阴沟里的耗子!竟敢栽赃陷害!”他说着就要冲上去,却被亲卫拦住。
“赵叔!”沈筱竹按住他的肩膀,缓缓蹲下身,指尖拂过那棉絮。油脂带着淡淡的杏仁味,是漠北特有的胡麻油,而犬舍平日用的都是最便宜的菜籽油。
“周大人说这是在犬舍搜出的?”沈筱竹站起身,声音依旧温和,“敢问是哪位弟兄搜出的?何时搜出的?”
周显噎了一下,随即厉声道:“放肆!一个罪臣之子也敢质问上官?”他转向韩墨羽,拱手道,“将军,此女来历不明,其父又是通敌重犯,难保不是她勾结外敌,盗走火药纵火!”
韩墨羽终于抬眼,目光在沈筱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依旧冰冷,却让沈筱竹莫名想起医官说的“军功牌”。
“沈筱竹。”韩墨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昨夜亥时到寅时,你在何处?”
“回将军,草民一直在犬舍。”沈筱竹镇定道,“赵叔可以作证,另外……”她看向帐房外,黑风正蹲坐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周显,“黑风也能作证。”
帐房前的士兵们发出低低的嗤笑。让一条狗作证?这罪臣之子是吓傻了不成?
周显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将军您看!她竟拿畜生当说辞,分明是心虚了!”
韩墨羽却没笑。他看着黑风,这狗此刻正用鼻子嗅着地面,绕着周显的靴子转了两圈,忽然对着他的袖口狂吠起来。
“放肆!”周显吓得后退半步,一脚踹向黑风,“孽畜!”
“住手!”沈筱竹与韩墨羽同时出声。
周显的脚僵在半空,看看脸色铁青的韩墨羽,又看看挡在黑风身前的沈筱竹,悻悻地收了回去:“将军,此犬如此通人性,怕是早被这小子训练成同党了!”
“周大人可知黑风是三年前的军功犬?”沈筱竹反问,“它当年为护将军瞎了眼,难道会通敌?”
这话戳中了周显的痛处。谁都知道韩墨羽最护着自己人,当年为了保黑风,连兵部的斥责都硬扛了下来。
韩墨羽忽然开口:“赵老栓,昨夜你确实与沈筱竹同在犬舍?”
赵老兵梗着脖子:“是!除了起夜片刻,我眼皮都没合过!”
“起夜去了何处?”韩墨羽追问。
“就……就在犬舍后的茅厕。”赵老兵的声音弱了下去,“来回不过一炷香。”
周显立刻道:“一炷香足够往返粮仓了!”
韩墨羽没理会她,目光转向沈筱竹:“你说黑风能作证,如何作证?”
沈筱竹深吸一口气。这是一步险棋,但她必须走:“黑风的嗅觉能分辨三百种气味,只要让它闻过那批火药的味道,就能追踪到藏匿之处。”
帐房前一片死寂。让狗找火药?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周显笑得更欢了:“将军,您听听!这贱婢是想用妖术糊弄您啊!”
“可以试试。”韩墨羽忽然道,“周显,取一点同批次的火药来。”
周显脸上的笑僵住了:“将军,库房都烧光了,哪还有同批次的……”
“军械库还有。”韩墨羽打断他,“去年冬月从京城调来的这批火药,军械库该有留样。”
周显的额头渗出冷汗:“是……卑职这就去取。”
看着周显匆匆离去的背影,沈筱竹忽然明白韩墨羽的用意。这位将军看似冷漠,实则比谁都清楚这里面的猫腻,方才那句“可以试试”,分明是给了她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半个时辰后,周显捧着个小陶罐回来,里面装着黑色的火药颗粒。沈筱竹让黑风嗅了嗅,在它耳边低语几句,解开了它的皮绳。
“去找。”
黑风低吼一声,像道黑色闪电冲了出去。沈筱竹紧随其后,韩墨羽带着亲卫们不远不近地跟着,周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黑风先是在粮仓废墟里转了几圈,然后朝着西营的方向跑去。穿过操练场时,不少士兵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看着这条瘸腿狗领着一群人狂奔。
“它这是要去哪?”亲卫统领低声问韩墨羽。
韩墨羽没说话,目光始终落在沈筱竹的背影上。这人跑得极快,单薄的衣衫被夜风掀起,露出腰间缠着的绷带,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方才火场里那声急切的“韩墨羽”,此刻还在他耳边回响。
黑风在一处不起眼的帐篷前停了下来,对着帆布狂吠。沈筱竹示意它安静,伸手摸了摸帐篷的布料,指尖沾到些许潮湿的泥土。
“将军,”她转身道,“里面有人。”
韩墨羽挥了挥手,亲卫们立刻拔刀上前,猛地掀开帐篷帘。里面的人显然没料到会被找到,正慌慌张张地往麻袋里塞东西,那正是三车火药中的一部分!
“是周军需的亲兵!”赵老兵失声喊道。
被抓的两个亲兵瘫软在地,其中一个正是方才声称在犬舍后墙搜到棉絮的士兵。
周显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军!不是卑职!是他们私自动的手脚!”
韩墨羽没看他,走到那堆火药前,拿起一块沾了油的麻布:“胡麻油。周显,你帐房里的胡麻油,是上个月才从西域商人手里买的吧?”
周显浑身一颤,再也说不出话来。
沈筱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背后发凉。韩墨羽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周显搞的鬼,却步步引导,让她用“狗证”的方式揭开真相,既避开了周显背后的户部侍郎势力,又给了她一个天大的功劳。
“将周显与这两个亲兵关进囚帐,”韩墨羽的声音恢复了冰冷,“明日再审。”
处理完这一切,天已微亮。韩墨羽看着蹲在地上给黑风喂水的沈筱竹,忽然道:“跟我来。”
沈筱竹跟着她走进中军大帐。帐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沙盘和几张地图,墙角的架子上摆着些兵器,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镇北”二字。
“坐。”韩墨羽指了指桌前的凳子,自己则走到沙盘前,拿起木杆比划着,“你可知周显为何要盗走火药?”
沈筱竹刚坐下又站起来:“草民不知。”
“他是想让西营变成一座无防之城。”韩墨羽的木杆点在沙盘上的一处峡谷,“三日后,敌军会在这里设伏。”
沈筱竹猛地抬头。这消息太惊人了,韩墨羽为何要告诉她?
韩墨羽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救了黑风,也救了本将军。”他转过身,左臂的纱布又渗出了血,“本将军从不欠人情。”
沈筱竹看着那渗血的纱布,忽然道:“将军的伤该换药了。”
韩墨羽挑眉:“你会换药?”
“略懂一些。”沈筱竹从医箱里拿出干净的纱布和药膏,“军中的金疮药刺激性太强,用艾草煮过的猪油调和会好得快些。”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触到韩墨羽的皮肤。沈筱竹专注地缠着纱布,没注意到韩墨羽落在她发顶的目光。
“你想不想离开犬舍?”韩墨羽忽然问。
沈筱竹的动作顿了顿:“草民……只想把那些犬照顾好。”
“若是本将军让你组建一支训犬队呢?”韩墨羽看着她的眼睛,“让黑风这样的犬重新上战场。”
沈筱竹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前世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那条受伤的德国牧羊犬重新训练成工作犬。
“草民……”她想说自己只是个罪臣之子,却被韩墨羽打断。
“本将军看中的是能力,不是出身。”韩墨羽拿起一块令牌扔给她,“拿着这个,明日起,犬舍的一切由你说了算,需要什么直接去军需处领。”
沈筱竹接住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个“犬”字。这是……将军亲授的权力?
“多谢将军!”
“但你要记住,”韩墨羽的眼神又冷了下来,“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本将军第一个斩你。”
沈筱竹握紧令牌:“草民绝不会让将军失望。”
离开中军大帐时,天已大亮。沈筱竹看着手里的令牌,忽然觉得前路不再那么迷茫。她刚走到犬舍门口,就看到赵老兵焦急地等在那里。
“沈姑娘,不好了!”赵老兵拉住她,“王奎醒了,一口咬定是你打晕了他,还说看到你和周显的人接触!”
沈筱竹的心沉了下去。刚解决了周显,又冒出个王奎。这是有人不想让她好过。
“他还说……”赵老兵的声音压得更低,“他有证据,是你掉在粮仓后巷的玉佩。”
沈筱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那块原主母亲留下的玉佩,果然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粮仓后巷救韩墨羽时,曾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难道是那时掉的?
“王奎在哪?”沈筱竹问道。
“被将军带去囚帐对质了。”赵老兵叹了口气,“那玉佩上刻着沈家的标记,这下怕是说不清了。”
沈筱竹抬头看向中军大帐的方向。阳光照在帐篷顶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她知道,这又是一场硬仗。而这一次,她不知道韩墨羽还会不会信她。
黑风忽然蹭了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安慰的低吼。沈筱竹摸了摸它的头,忽然笑了。不管前路多险,她都不会退缩。因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黑风。
就在这时,一个亲卫匆匆跑来:“沈筱竹,将军让你立刻去囚帐!”
沈筱竹深吸一口气,跟着亲卫走去。
囚帐外,周显和王奎的喊冤声此起彼伏。沈筱竹站在帐门口,忽然听到韩墨羽冰冷的声音传来:“带沈筱竹进来。”
她定了定神,掀开帐帘走了进去。迎接她的,是两道怨毒的目光,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