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它以前是将军的犬?”沈筱竹心头微动。方才黑风对韩墨羽的气息毫无敌意,反而有种近乎委屈的亲近。

    赵老兵编草绳的手顿了顿:“三年前跟着将军冲阵,为了护主瞎了一只眼睛”他声音沉了下去,“将军本想养着它,可它见不得人动兵器,见人拔刀就发疯,只能送来这儿等死。”

    沈筱竹看向黑风脖颈上新旧交叠的锁链勒痕,忽然明白这狗为何眼神里总带着戾气。她放下木铲,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麦饼,这是原主藏在袖管里的救命粮。

    “过来。”她蹲在栅栏外,摊开手掌。麦饼在掌心碎成渣,混着她掌心的汗湿散出淡淡的麦香。

    黑风琥珀色的眸子缩了缩,瘸着腿后退半步,铁链骤然绷紧。它喉咙里滚出威胁的低吼,前爪在地上刨出浅坑,显然对人类的示好充满警惕。

    “别怕。”沈筱竹放柔声音,指尖轻轻敲着掌心,“我知道你疼。”她缓缓侧过身,露出毫无防备的后背,这是训犬术中表示无威胁的经典姿势,“以前有人打你,是他们不对。”

    黑风的吼声渐渐低了下去,歪着头打量这个新来的杂役。这人身上没有李老栓他们那种酒气和戾气,只有汗水混着草药的味道,像雨后的草地。

    “沈姑娘,别白费力气了。”赵老兵撇撇嘴,“这狗疯了快半年,上个月咬伤了三个想靠近的人。”

    话音未落,黑风忽然动了。它拖着铁链,一瘸一拐地挪到沈筱竹面前,鼻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指尖。粗糙的鼻息扫过掌心,带着温热的触感。

    沈筱竹一动不动,直到黑风叼走她掌心的麦饼碎,才敢缓缓转头。这狗吞咽时脖颈的弧度有些僵硬,想来是之前被打坏了喉咙。她忽然想起前世训练的那条德国牧羊犬,也是被前主人虐待过,花了三个月才肯让人触碰。

    “你看,它不是疯了。”沈筱竹轻声说,指尖试探着拂过黑风纠结的鬃毛,“它只是记仇。”

    黑风浑身一僵,却没有躲闪。沈筱竹触到它皮下嶙峋的肋骨,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这些所谓的“废犬”,哪一个不是曾在沙场流血的功臣?

    “哟,这不是通敌犯的崽子吗?倒有闲心跟畜生称兄道弟。”

    戏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四个穿着甲胄的士兵堵在栏舍门口,为首的是个三角眼,腰间挂着副尉的令牌,正是李老栓的表亲王奎。

    沈筱竹慢慢站起身,将手背到身后,悄悄握紧了那把豁口木铲。她认得这人,原主记忆里,王奎总跟着李老栓一起克扣犬舍的粮饷。

    “王副尉。”她垂下眼睑,摆出顺从的姿态,“有事?”

    “将军有令,李老栓那两个废物被关了,这犬舍的活计暂由你接管。”王奎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扔在地上,麦糠混着碎石子滚出来,“这是这个月的犬粮,省着点用。”

    沈筱竹看着那些掺了沙砾的麦麸,眉头微蹙。这种东西喂猪都嫌差,给伤病的军犬吃,跟催命没两样。

    “王副尉,”她抬起头,声音依旧温和,“犬只若吃了带石子的粮,怕是会伤了肠胃。前几日就有两条老犬因此便血……”

    “你算什么东西?”王奎一脚踹翻粮袋,麦糠混着沙砾扬了沈筱竹满脸,“将军让你管狗,没让你教老子做事!废物就该吃废物的食,难道还想给它们顿顿吃肉不成?”

    沈筱竹闭紧嘴,任由砂砾钻进衣领。她看到黑风猛地站起,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奎,铁链绷得如同弓弦。

    “怎么?你这杂种狗也想咬人?”王奎拔出腰间佩刀,刀鞘在栅栏上重重一磕,“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宰了它下酒?”

    黑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扑向栅栏,腐朽的木柱被撞得咯吱作响。其她栏舍的狗也被惊动,十几条犬同时狂吠,整个犬舍瞬间陷入混乱。

    “都给老子闭嘴!”王奎举刀就要劈向栅栏,手腕却被猛地攥住。

    沈筱竹不知何时已欺到他面前,原本怯懦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副尉三思。黑风是将军旧部,若是伤了它,将军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王奎挣了两下没挣开,惊觉这看似瘦弱的贱婢手劲竟如此之大。他恼羞成怒,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短匕就朝沈筱竹心口刺去:“反了你了!”

    沈筱竹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匕首的同时,屈肘撞向王奎肋下。这一撞用了巧劲,正打在软肋上。王奎痛呼一声,短匕哐当落地。

    “拿下她!”王奎捂着肋骨怒吼。

    身后三个士兵立刻扑上来。沈筱竹后退半步,恰好退到黑风栏舍前。她忽然吹了声尖锐的口哨,是前世训练追踪犬时用的集合信号。

    黑风猛地安静下来,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沈筱竹的手势。

    “坐。”沈筱竹沉声下令,同时抬脚勾住地上的短匕,踢向扑来的士兵面门。

    士兵捂脸倒地的瞬间,黑风发出一声短促的吠叫,竟真的蹲坐下去。这一幕让剩下两个士兵愣在原地,连王奎都忘了疼痛。

    谁不知道黑风是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王副尉带人擅闯犬舍,持刀威胁,还想斩杀军犬。”沈筱竹捡起地上的佩刀,双手捧着递到脸色铁青的王奎面前,“这些事,要不要我去跟将军说清楚?”

    王奎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忽然想起李老栓被拖走时的惨状。他一把夺过佩刀,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你给老子等着。”

    士兵们扶着受伤的同伴狼狈离去后,沈筱竹才松了口气,后背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她转身看向黑风,这狗正用脑袋蹭着栅栏,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呼噜声。

    “沈姑娘,你刚才那手口哨……”赵老兵瞪大了眼睛,“是军中的唤犬令?”

    “家传的杂艺罢了。”沈筱竹笑了笑,将散落的麦糠重新收进袋里,“赵叔见笑了。”她没说的是,刚才那记肘击是警犬训练中的制敌术,这具身体虽然孱弱,前世的肌肉记忆却没消失。

    接下来的三日,沈筱竹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改造犬舍。她将黑风的铁链换成更柔软的皮绳,又从伙房讨来剩骨,敲碎了混在麦麸里喂狗。最让人惊奇的是,她总能找到各种草药。

    捣烂的马齿苋能治皮肤溃烂,煮过的桑白皮能止腹泻,连赵老兵多年的腿疾都被她用艾草熏得减轻了许多。

    “你这本事,不该窝在犬舍。”赵老兵看着沈筱竹给黑风处理爪子上的裂伤,忽然开口,“前几日将军亲卫来打听你的事,还问起黑风的状况。”

    沈筱竹的动作顿了顿。她正用布条给黑风包扎爪子,这狗被她照料了三日,眼神里的戾气消了大半,此刻正温顺地舔着她的手腕。

    “将军日理万机,怎会在意我这杂役。”她低头继续包扎,指尖触到黑风结痂的伤口时,这狗只是抖了抖耳朵。

    赵老兵却摇了摇头:“韩将军对自己人护得紧。当年黑风瞎眼,他亲自守了三天三夜。后来送黑风来犬舍,也是怕它在亲兵营里被人嫌弃。”他忽然压低声音,“你可知李老栓为何敢如此嚣张?他表兄是军需官周显,而周显是户部侍郎的人。”

    沈筱竹的心沉了下去。她原以为只是老兵欺凌,没想到牵扯到朝中势力。户部侍郎……正是当年构陷沈家通敌的主谋之一。

    傍晚时分,一个挎着药箱的医官被亲卫领到犬舍。医官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长衫,戴着方巾,与这满是腥臊的地方格格不入。

    “沈筱竹?”医官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拿出脉枕,“将军令,给你治伤。”

    沈筱竹看着他打开药箱,里面竟是上好的金疮药和活血膏,甚至还有一小瓶伤科圣药断续膏,这种东西在缺医少药的漠北军营,比黄金还珍贵。

    “将军厚爱,草民不敢当。”沈筱竹后退半步,“这点小伤不碍事。”

    医官却不由分说地按住她的肩膀:“将军说了,犬舍离不得人。你要是倒下了,那些废犬怎么办?”他一边给沈筱竹拆夹板,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听说你把黑风治得服服帖帖?将军让我顺便给它看看腿。”

    沈筱竹沉默地任由医官上药。力道很轻,显然是个细心人。当活血膏揉到肩膀时,她忍不住闷哼一声,那日被王奎踢中的地方果然青了大片。

    “王副尉下手够黑的。”医官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他今早被将军调去守粮草库了,说是那边缺个得力的。”

    沈筱竹猛地抬头。守粮草库是肥差,王奎刚被自己折辱,怎么会突然得此美差?

    医官仿佛没看到她的诧异,转而给黑风检查断腿:“将军说,若是黑风能重新上战场,就让它回亲兵营。”他给黑风喂了片止痛的药丸,忽然低声道,“将军书房里,还挂着黑风当年得的军功牌。”

    这句话像石子投进沈筱竹的心湖。她想起韩墨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医官走后,沈筱竹坐在黑风身边,看着天边烧得通红的晚霞。她从怀里摸出半块医官留下的米糕,掰了些喂给黑风,忽然听到甬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出事了!”一个小卒连滚带爬地冲进犬舍,脸色惨白,“粮仓……粮仓着火了!”

    沈筱竹猛地站起。粮仓就在犬舍东侧,此刻已能看到浓烟滚滚。她看向黑风,这狗正不安地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焦虑的低吼。

    “赵叔,看好其她狗!”沈筱竹抓起墙角的水桶,“我去看看!”

    她刚跑出栏舍,就被一股热浪逼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士兵们提着水桶跑来跑去,却没人敢靠近火场。粮仓旁边堆着引火的硫磺,一旦引爆,半个西营都会被炸平。

    “让开!”一声厉喝划破混乱。韩墨羽穿着玄色常服,手里提着一把长刀,径直冲向火场。亲卫们想跟上,却被他喝止:“守住外围,不准靠近!”

    沈筱竹看着韩墨羽孤身冲进火海的背影,心脏骤然缩紧。她忽然想起医官的话,王奎被调去守粮仓了。

    “黑风!”沈筱竹转身奔回栏舍,解开黑风的皮绳,“带我去找人!”

    黑风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低吠一声,瞎着眼冲向火场。沈筱竹紧随其后,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脚下的碎石硌得伤口生疼。

    “将军!”她在火场外大喊,却被噼啪的燃烧声淹没。

    就在这时,黑风忽然朝着粮仓西北角狂吠。沈筱竹顺眼望去,那里的横梁即将坍塌,而横梁下隐约有个人影!

    “韩墨羽!”沈筱竹顾不上尊卑,脱口喊出名字。她抓起地上的湿布蒙住口鼻,正要冲进去,手腕却被死死拽住。

    韩墨羽不知何时已从里面出来,脸上沾着烟灰,左臂被烧伤,正死死盯着她:“谁让你来的?”

    “王奎呢?”沈筱竹反问道,“他不是该守在这里吗?”

    韩墨羽的眼神骤然变冷。亲卫统领这时匆匆跑来:“将军,找到王奎了……在粮仓后巷,被人打晕了。”

    沈筱竹的心沉到谷底。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纵火。而放火的人,很可能就在军营里。

    就在这时,黑风忽然冲进火场,叼着一个燃烧的布袋跑出来。布袋落地的瞬间,沈筱竹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不是粮食,而是浸了油的棉絮,上面还缠着引信。

    “是人为纵火。”韩墨羽的声音冷得像冰,“沈筱竹,你刚才说黑风带你找到我的?”

    沈筱竹点头。她忽然意识到,这把火或许是冲着韩墨羽来的,而黑风刚才救了他们两个人。

    韩墨羽看着蹲在地上喘息的黑风,又看看沈筱竹被烧伤的手背,眸色复杂:“你倒是养了条好狗。”

    “它本就不是废犬。”沈筱竹轻声说,“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韩墨羽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对亲卫道:“把我的伤药给沈筱竹送去。另外,传令下去,即日起,犬舍由沈筱竹全权负责,任何人不得干涉。”

    沈筱竹愣住了。她看着韩墨羽转身指挥灭火的背影,忽然明白医官那句“将军书房挂着军功牌”的深意。

    没等她细想,一个亲卫匆匆跑来,脸色凝重地对韩墨羽低语了几句。韩墨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看向粮仓方向。

    “怎么了?”沈筱竹心头一跳。

    韩墨羽的目光扫过她,带着前所未有的寒意:“粮仓里,少了三车火药。”

    夜风卷着火星掠过头顶,沈筱竹忽然打了个寒颤。她知道,这场纵火案背后,藏着比她想象中更可怕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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