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桑转过身,不自觉将手上的烟背在身后。
来人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套装,利落短发,妆容精致,在夏桑面前站定,双手环胸,毫不掩饰地去看夏桑背在身后藏烟的手:“你都学会抽烟了。”
夏桑不禁用手背掩着嘴咳了几声,将刚点的烟往旁边灭烟筒里掐了,捻了捻指尖,整理表情:“荆姐。”
荆之泠直直站着,上下打量夏桑:“你变了很多。”
夏桑低头看看自己绞在一起的手,笑道:“荆姐是一点都没变。”
荆之泠表情冷淡,并没有接她的奉承,她盯着夏桑,沉默了一会道:“周藐也变了很多。”
夏桑嘴巴发干,抬头咧嘴笑了一下:“那边在等我,我先过去了,荆姐。”
夏桑没等荆之泠回应,便越过她往回走。
夏桑闭了闭眼懊恼自己没能维持体面,手不自觉地又往口袋里面摸烟。想到站在后面的荆之泠大概还在看着自己,前面房间里是讨厌烟味的封峥,只捻了几下,又放开了。
“周藐?”
试镜室里,封峥打开面前的资料,挑眉端详眼前的男子:“大明星?”
即使昨晚在酒吧遇见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刚刚看到荆姐又做了充足的心理建设。如此近距离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夏桑仍不自觉地想要躲避对方的眼神。
“我是以演员的身份坐在这里的。”周藐回答得不卑不亢。
他形象一贯干净自然,穿了白衬衫牛仔裤,没做发型没化妆,戴了一副黑框眼睛,像个大学生。
夏桑不禁想起自己升高中的那一年。
也是这样的夏天,树上知了叫个不停,父母送完她刚走,她一个人坐在宿舍楼前晃着脚丫子吃冰棍。
不一会来了一辆出租车,下来了周藐和周妈妈,两人从后备箱拿出大包小包的行礼。
当时周藐还很瘦,大概是因为发育期抽条得太快了,空长了一个骨架子,夏桑眯着眼,看阳光穿透他白色的T恤衫,他躬着身一弯腰,现出一个宽阔的背脊和两条漂亮的蝴蝶骨。
头侧过来时,夏桑看见他突出的喉结和清晰的下颌线,还有一张漂亮的脸。
夏桑冷不丁对上周藐看过来的眼睛,被棒冰呛到,捂着嘴咳嗽,逃也似地跑进宿舍楼里。
再回头看时,周藐已经不在那里了。
周藐理所当然成为高中的风云人物,他们那种小县城,消息传得很快,连个隔壁学校都知道Z中有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男孩子,下了课都会扎堆在校门口,等着看周藐。
有人偷偷拍了周藐的照片传到网上,有星探过来找周藐,想要让他下海,他都拒绝了。
后来听说周妈妈身体状况不好,周藐抽出很多时间去医院里照顾她,耽误了很多学业,一个经常定期来找他的星探跟他做了思想工作,还是把他签下来了。
周藐的公司叫做忽骊阑,是览胜集团下面一个新设的影视公司,算是时下影视圈一匹黑马。
他们造星很有耐性,对艺人管束严格,花得出时间和精力去培养艺人,也不随便立人设和搞花边舆论。他们近年来签的艺人都是现下各年轻圈层的顶流。周藐更是个中翘楚。
出道初期周藐演了一些配角,网剧刚兴起时顺应潮流,主演了一部忽骊阑自己出品的悬疑剧,用悬疑剧的IP打开了知名度,小爆了一下,接着演了一部仙侠剧和一部现代偶像剧,圈了一大票粉丝,成了大热明星。
周藐成了流量明星之后沉寂了两年,说是去沉淀深造了。
前年播出了一档历史剧,这部历史剧制作精良,一经播出收视率飙高不下,口碑爆棚。
周藐在其中饰演一个末代皇帝,属于男三的角色,出镜率不算高,但出的每一场戏都是剧情的转折点,周藐将这个角色把握得深浅有度,在一众老戏骨中都表现亮眼,可以说演技很有突破,拿了几个奖项,咖位随之升高了一个阶层。
周藐的粉丝也达到了狂热的状态。
他却又从荧幕前消失了,除了出席一些高端代言以外,基本不再出境,曝光率骤降。据说是要朝大荧幕转型。
不得不说,忽骊阑对待周藐,很下功夫,也很有耐性。炒得起来也沉得下去。夏桑有种感觉,周藐还可以走很远。
当然,封峥是不吃这一套的,他喜欢自己去发现演员,名声对于封峥选演员来说,并不是优点,而是弊端。
封峥有才华,有追求,还有底气。他这样心气高的导演对于时下大热的明星总有些偏见,怕他们名不符实,夏桑曾亲眼见过他在片场骂一个传说中的老戏骨,那老戏骨不仅喜欢迟到,还喜欢在休息时间给女演员讲戏揩油,直接被封峥骂走了。
周藐外貌出众,还带着偶像巨星的标签,对于封峥这种工作要求极致到变态,只追求口碑不在乎收视率的人来说,算是触到了雷点。
封峥人不坏,但是对初见面来试镜的演员调侃“大明星”这种话,看来他对周藐的第一印象并不怎么样。
夏桑看着镜头里的周藐,表情淡然,坐姿松弛得体,回应的那一句话也无错可挑。
他确实像荆姐说的那样,变了很多。
封峥盯着他看了一会,把男主的角色框架简单勾勒了一下,就让他试台词。
周藐的声线和他的人一样,简单干净。音调提高的时候,听起来很年轻,稍微压着一点说话,又带些沙哑,听着很有故事感。
夏桑塑造男主角色性格的时候,维持了一贯的沉郁风格,属于他的台词并不很多,她本以为演员在演绎这个角色的时候出彩的部分在于身体的反应和细微的表情。
但是周藐甚至没怎么演,单听他念的三段台词,一段少年,一段青年,一端是临将大结局时的内心独白,每一段他都处理得可圈可点,甚至说很有见底。
夏桑才发现,可能她跟封峥一样,对周藐一直有些偏见。她只看到了周藐漂亮的脸蛋,忘了他原本也是很聪明,且认真刻苦去做事的人。
夕阳橙红色的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在周藐身上勾勒出一条金边,他兀自低着头,缓缓念着独白,和记忆中无数个他重叠。夏桑眼眶一热,几乎要流下泪来。
“夏桑?”封峥在一边点了点桌子。
“嗯?”夏桑转向封峥。
“有没有什么要说?”封峥问。
“挺好的。”夏桑回得很快。
“嗯。”封峥沉吟。
周藐的表现显然出乎他意料。
“那就先到这里。”封峥对周藐点点头。
周藐也礼貌点头,起身离开了。
封峥站起来活动筋骨,他朝夏桑道:“今天辛苦了。”
夏桑笑:“不辛苦,你客气了。”
封峥不是什么多话的人,他看了一眼表,显然一会还有活动,他犹豫了一下,朝夏桑道:“今晚有个饭局,不介意一起?”
夏桑有点意外,毕竟他们私下交集很少。
“不是什么很正式的场合,就是几个导演和制作人一起吃吃饭。”封峥继续解释道:“都是认识的朋友。”
夏桑摇摇头:“不了,我……不太适应。”
封峥点点头,拍了一下夏桑的肩便走了。
夏桑呼出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身。
“哇——你看你看,真的是他啊。”
“好帅啊我天哪,怎么会比电视上更帅啊。”
“快点快点,他好像要走了。”
“情报是真的,可是他来做什么啊,忽骊阑跟忆事不是对家?”
“哎呀,你管这些,快点去啊,笔拿了没有。”
忆事大厅里,高挑男子身边围了一圈要签名的女孩子,这些女孩身上别了工牌,应该是公司内部的人。
夏桑站在楼梯口,看看那个周身发着光的男子,低着头往门外走去。
忽地一只手拉住她,将她扯得转了个身,夏桑回头,看到一个穿白色T恤的胸膛。
周藐很高,夏桑颇费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夏桑一直觉得,周藐的鼻子、嘴巴、脸型之类长的够好的了,造物神还给了他一双让人看不够的眼睛。周藐的眼瞳很大,是较为浅淡的棕色,阳光照着的时候,会反射出剔透的光,定定看着人时,温柔缱绻,能滴下水来。此刻他戴了鸭舌帽,压住了光,夏桑隔着镜片看他的眼睛,瞳色显深,看着有些森冷。
夏桑下意识想要甩开他,周藐却竟很用力捏着她的手腕,让她觉得有些疼。
“怎么回事啊?”
“谁啊,那个女的。”
周遭传来切切私语。
“荆姐呢?”夏桑脱口而出想喊荆姐。
“哼。”周藐轻笑。
他这一笑夏桑不由得升起些恼怒,她瞪着拉住自己的周藐:“你拉我做什么。”
“不拉着你,你就又走了。”周藐低声道。
夏桑看着周围渐渐靠近的人,有点慌张,去掰他的手:“换个地方说。”
两人沉默无言地坐在保姆车里,夏桑每隔一会都抬手看表,时间分一秒地过去,夏桑终于没忍住:“没话吗?”
周藐仍然沉默,夏桑到不介意他不说话,只是肚子有点饿了。
“那我走了。”她去拉车门。
周藐又伸过来按住她的手,和刚刚几乎是同样的位置。夏桑有些无奈地笑。
“跟三年前一样吗?”周藐问。
夏桑看向他。
夏桑一直没有告诉周藐,她最喜欢的就是他的眼睛,她喜欢看到这双眼睛温暖而干净的样子,让人联想到冬日里阳光暖洋洋洒进被窝的感觉。
此刻这双眼睛直直盯着夏桑,夏桑甚至能看到里面倒映出的自己,面目苍白,眼圈深重,还有些愚蠢和呆滞,不禁转开眼睛,看向别处。
周藐放开她的手,握住她的脖子,逼她看着自己:“你知道你走了三年吗。”
夏桑将他的手拉下来,别过头。
“咕——”夏桑的肚子率先打破沉默,这声音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着实有些抓人,她尴尬笑了笑:“饿了。”
周藐回过身握了握方向盘:“你住哪。”
夏桑觉得他有些太自然了,怀疑地朝他歪了歪脖子。
“你走的时候,可没说分手。”周藐皱眉道。
夏桑一怔,仔细一想好像真是这么个道理。
“花巷。”
从忆事过了马路沿着桐树街一直走,再朝左拐两个马路就是花巷,花巷是车辆管制区,没法停车,周藐就把车停在花巷公园的停车场,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花巷走。
已经七点了,天还没黑,天气也是热得人发慌。
也幸而是这种天气,路上没几个人。
周藐戴了鸭舌帽,倒也没人把他认出来。
花巷是N城比较老的一条街了,邻着一条城内河,很是狭窄,地上铺的是青石板砖,这么多年也没有翻新过。两边全是一些居民小商铺。此刻飘出一些食物的香气。
夏桑买的房子是巷子深处的一个小独栋,原来的房东移民出国了,想要转手,夏桑来看了看,也没还价就去办了手续。
这楼一共三层,一层带一个小院子,进门就是餐厅和厨房,上了楼是卧室,三层是洗衣房和一个敞开的阳台。夏桑喜欢这里,是因为原来的房东在院子和阳台种了很多植物,花花绿绿的,很鲜活,可惜夏桑来住了半个月很多植物就枯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念原主人想死的。
夏桑在门口磨蹭了一会,遮掩着输了密码锁,周藐走进屋,很自然地将鸭舌帽脱下来放在门边的手柜上,又脱了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