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飘起细雨,令重给赵清眠撑了把油纸伞,红衣翩跹,她微垂着眸子,平静地朝门口的侍卫说:“烦请知会一下你家主子,九公主有要事相见。”
左边的侍卫微微颔首,朝右边的男人说:“相公子回来了,你去找一下他。”
“你怎么不自己去?”
那侍卫眉头一皱,“嘿,你这崽子……”
赵清眠眨了下眼,说:“二位,你们再这样推脱下去,七皇子出来了可就不好办了。”
那俩侍卫这才安生下来,左边的侍卫毕恭毕敬道:“还请殿下在此稍作等候。”
不多时,侍卫就领着一位青衣男子走了出来,那男子眼眸微弯,音色温润:“殿下,随我来。”
令重咬了咬唇,盯着他的背影,缓缓地吐了口气。
“你认识他?”赵清眠在她耳边低声问。
令重沉默了一会儿。
这两位虽然同为醉青楼的眼线,但并未见过面,要是当场表明自己认识这位相光,说不定会打草惊蛇,她摇摇头,说:“奴不认识。”
赵清眠微微颔首,凑过去用极低的声音说:“我和询王谈事时你就去干你要做的事情,若是什么隐秘的事儿,你且记着小心些。”
令重眼光辗转,轻轻点了点头。
……
雨水打在脸上,带来了些微凉的感觉,温小镜咬了咬唇,说:“趁雨还未下大,咱们迅速去询王府转上一遭吧。”
江尘令垂眸思索了一番,轻轻点了点头。
细雨渐渐沾湿了地面,原本应该守在门口的侍卫不在,温小镜心下起疑,抿抿唇,目光在询王府内逡巡一圈,不光侍卫不在,连府内下人都尽数不知所踪。
四人眉头紧锁时,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
“你们果然还是来了。”
熟悉的温润声音,是相光的声音。
温小镜在转身时拉了一把想要冲上去的相正,她轻叹了口气,平静地问:“……为什么?”
相光笑了一声,冰凉的眸子扫过相正,最后定在温小镜身上,反问:“你又为何要踏上复仇之路?”
她眉头微蹙,说:“这是两码事,相光,你为何要将曲娘送入询王府?”
相光唇角勾了勾,“这件事可不该在询王府外谈,走罢,府内有令重和九公主在,但愿你们能活着听到好消息吧。”
他眸光一凌,声音冰冷:“那边那位姑娘,莫要把相某当成傻子了。”
准备去搬救兵的楚宁挠了挠头,只好叹口气,跟着师姐一道走了。
相正眼尾通红,沉沉地呼了一口气,手几乎要把手里的剑捏碎。
相光用惊鸿剑碰了碰他的剑,讥讽地笑道:“……你该成长了,弟弟。”
他一股火冲上脑海,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你不配为兄。”
相光哼笑一声,掠过他,缓步带着他们离开了询王府。
……
此时,询王府内。
赵询把玩着手里的白色珠子,支着脑袋笑:“九妹,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那禁令,是不管用了吗?”
赵清眠眼睫微垂,“赵晟虽位高权重,但朝廷早就一盘散沙了,如今你的那派崛起,父皇自然无暇顾及长乐宫。”
“你倒是看的通透。”
他翘着二郎腿,居高临下地问:“让我猜猜……你这次来,是为了你的小伴读吧?”
她心尖一跳,抿唇,抬眼望向他,“你可找到她了?”
赵询眸光一顿,嗤笑一声,“大瀛国那样大,你那小伴读哪有那么显眼,小妹,你还是安生地回你那长乐宫待着吧,待我一统天下,找一个伴读,还不是轻而易举……”
赵清眠轻抿着唇,睫毛一垂,没说话。
……
府内无下人,这倒方便了令重的行动。
她谨慎地游走在询王府各处,雨水淅沥,令唇抿了抿唇,她站在偌大的后院中,眼睛掠过一件件房屋。
这样多……一间间找下去,显然不太现实。
而且一路走来,这偌大的府邸内竟然没有一个下人……
此事有蹊跷,令重托着下巴,半晌,耳边响起了一道沙哑的声音。
“大人,为何在此?”
她浑身一颤,随着声音低下头,说话的人是个矮小的女孩儿,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上,胳膊上还有些伤,她整张脸灰扑扑的,还沾了些水渍,身上穿着下人的服饰……
令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无事。”
说罢,她欲要离开后院,却又被女孩的话留在此处。
她说:“大人是来找那位姑娘的吧。”
令重转过身,眉头一皱,“你是何人?”
“不必在意,你若是真的是来找哪位的话,她在左侧最里间的屋子里,那姑娘还活着。不过奴劝你先别轻举妄动,你们的行动,询王早有预料。”
她眉头一挑,问:“你为何将这些事告知于奴?”
面前的女孩睫羽微垂,轻声笑了:“就当是,同病相怜吧……”
女孩说完就走了,雨势渐大,令重抿了抿唇,眉头一蹙。
早有预料,那九公主岂不是危险了?
令重咬着唇,步履匆匆地往前院赶,到前院时,赵清眠正好出了房门。
她长呼出一口气,上前去和赵询行了个礼。
赵询眼眸微弯,示意她起身。
“你的长乐宫还能有这么懂得宫廷礼节的下人,真是难得。”
“我长乐宫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赵清眠声音平静,甚至连眼睛也没抬一下。
看样子气得不轻。
令重咬了咬唇,伸手轻轻地碰了碰她华美的衣衫,这是她惯用的安抚手段。
小殿下眉目柔和,声音清冷:“告辞,希望下次能收到你找到她的消息,毕竟我可是切切实实替你杀了个人。”
赵询眉头一挑,“嗯,你且安生候着吧。”
出了询王府后赵清眠才问:“你要办的事,办好了吗?”
令重微微颔首,又咬了下唇。
仅仅凭着下人的一面之词,就能确定曲娘的安危吗……
她尚有疑虑的神情映入赵清眠的眼,小殿下叹了口气,“你真的不善于隐藏自己呢,需要再来一次吗?”
令重摇摇头,询王派势力虽大,但也有不少旧王派,殿下找他的次数多了,难免为自己招来祸患,还是自己寻个日子潜进去吧。
总之,先把这个消息带给温姑娘他们吧……
赵清眠颔了颔首,温和一笑:“那走吧,被外人瞧见就不好了。”
“嗯。”
雨势渐大,令重垂眸思索着方才那奴婢的话,她抿了抿唇,问:“七皇子可曾为难你?”
赵清眠摇摇头,“并未。”
她点点头,想必询王尚未知晓长乐宫与醉青楼有些联系……既然他早有预料,希望那几个人能活着听到奴的消息吧……
……
雨路泥泞,相光在西城破败的院子中站立,水洼填满了地面上的土坑。
他的青衣被水沾湿,发丝贴在俊俏的脸颊上,眉眼凄凉。
“你问我为何。”
相光笑了一下,“尘世之中,许多事不必问原由。”
“我进入询王府的第一日,询王就看出来了我是眼线,他当时给了我两条路,一条通向未来,一条止步现在。”
相光将手里的惊鸿剑拔出,而后提手,剑指四人。
“通向未来的那条路名为‘背叛’,止步现在的那条路名为‘忠诚’。”
他的目光落在了相正的脸上,深邃的黑眸一弯,“我就是这样恶劣自私的人,他允我万千富贵未来光明,我就可以什么都不要,舍弃那些仁义道德心甘情愿地匍匐在赵询的脚边,为他所用;至于曲娘,我说过了,尘世如镜,而镜中故我。”
“她自然也是棋子。”
“你们应该还不知道。”
相光的剑往下滴着水,他的眸子微眯,说:“曲娘就是九公主一直在找的伴读李允。”
温小镜蹙了下眉。
“其实我本来也不信,但她一直不愿让赵清眠涉险参与朝廷争斗,却又一心想要扶持她登上帝位……所以我就把她带给了询王。”
相光嘴角一勾,“结果还真是呢,九公主的心尖宝贝现在正在遭受什么呢?鞭刑、杖刑还是……早已死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癫狂,声音透过雨水传进相正的耳朵里。
相正吸了一口气,眼眶通红地冲进去,手里的剑已然出鞘,剑锋在雨中折射着寒光,他的心脏愤怒地跃动着,声音里的怒火终于不再压抑,尽数喷薄而出:“你个混蛋……我以惊鸿派门主次子的身份向你发起江湖死斗!”
江尘令皱了皱眉,往温小镜那边看了一眼。
江湖死斗和普通对决不一样,普通决斗需点到为止,而死斗是以一方的逝去为对局结束。
“相正。”温小镜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黑衣少年将锋利的剑指向昔日最亲的哥哥,声音混在雨水里,有些颤抖:“温姐姐,不必管我,今日我就要杀了这个背信弃义利益熏心的畜生!”
他眼尾殷红,“你可准备接战?相光!!”
相光长睫一垂,笑道:“相某奉陪到底。”
天气阴沉,大雨瓢泼,温小镜咬了下唇,侧头小声说:“小树,你去一趟皇宫吧,能进去吗?”
两个人同行近一年,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江尘令颔首,小声回应:“令牌还带在身上,进宫自是不在话下。”
虽说进宫会让一直隐藏的身份暴露,但有九公主当后盾,将军府断然不敢轻举妄动。
他的身影渐渐隐匿在雨幕中,温小镜看着面前打斗的相家兄弟,轻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