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里夹杂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白荟在旁边的隔间偷听,透过墙听到无法停下的哭泣声,即使哭泣声很小。白荟的耳朵贴近墙壁,想在听清楚点,哭泣声又消失了。
她无力的靠在墙上,冰凉的瓷砖贴着她温热的肌肤。厕所的每个隔间都贴上了瓷砖,白荟环视屋子,轻叹一口气。
外面响起厕所门的卡扣声,俩外女生洗完手,在镜子前聊了几句离开。
白荟确认没有其他声音后,偷鸡摸狗般的走出来,轻轻叩响杂物间的门。缓慢小声道“是我,白荟。”她的手变成一个喇叭放在嘴巴上,紧贴着门。“我来找你了。”
林曼业身处黑暗,微弱的声音扰乱了她的思绪。蹲太久的她无法靠自身力量起来,胡乱的摸周围事物,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俩条腿像即将老死的山羊,她往唯一的光线处走去,犹豫的耷拉在门后。
白荟感到门明显的晃动一下,“别怕,是我。”再三确认周围没有人,“只有我一人,没有别人。”她的语速缓慢,声音小,念得却及其重,特别废嗓子。
林曼业打开了门,刺眼的光芒立马被人挡住,白荟进来的时候顺手关了门,外人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170的白荟圈住矮她半个头的林曼业,白荟刚刚的冷静完全消失。“不怪你。”哭脱水的林曼业瘫在白荟身上,脸蛋埋在她的肩膀里,未干的泪水的和汗水蹭在丝滑的领子上。白荟一直在林曼业耳边念叨,不怪你,不怪你。
俩颗炽热的心碰在一起,在黑暗中显得极为热烈。林曼业黑暗的世界中,总有人不顾一切的撞进来,又抛下她一人离去。
白荟在黑暗的杂物间陪林曼业平复心情,她不愿撒开林曼业的手,精准的找到林曼业的脸庞,为她擦干眼泪。林曼业觉得手帕及其柔软,比任何一人的都要。
琼也的天气马上降温,陈惠穿上外套去看望老师。“先走了。”苏奕朝她挥手,“慢走不送。”一阵风从门口吹来,陈惠停住了脚步,眨眼瞬间。
李嘉安出现靠在门框上,他伸手拦住陈惠,“嗨,美女,一起啊。”陈惠双手环胸,轻翻白眼。“你有事求杨老师?”陈惠猜中了李嘉安的心思,往年李嘉安都是写封信托陈惠给杨淑悠,很少能腾出时间亲自探望。
“唉。”想起这件事李嘉安就头疼,长话短说,“林曼业把曾溪岩捅了。”
“那个富家子弟?”陈惠问,她没有质疑李嘉安,“她接单吗?新进来的四个少爷因为任何一点小事都能吵起来,处理的头疼。”
“陈老师你有师德吗?”李嘉安说。
陈惠无奈的摊手,她的摊手跟常人不太一样。提.翻.停顿几秒,在翻一次,降落时双手在空中交叠,左手放在右手手背上,轻搭在下腹部的位置。
这个习惯从陈惠成为教师至今,她总是下意识做这个动作。她想改变这个糟糕的习惯,随后手臂自然的放在身体俩侧。
路上的人和房屋逐渐减少,她们在一个路口转弯,森林取代路边的房屋。森林里挖出了一条小路,森林和小路并不是平行,想进森林还得爬上它的山体,但还是拉了一条警告线。
太阳照亮茂密的森林,有几束阳光顽强地穿过枝叶往森林深处。俩人进入时,心情得到缓慢的放松,呼吸新鲜的空气。“这环境与杨老师的性子一点都不符。”李嘉安调侃道,心里带了一点早就放下的怨恨。陈惠嫣然一笑,“杨老师毕竟年龄大了。”
时间倒回她们的17岁,李嘉安的自信仿佛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有一部分源于他扎实的基础,大部分来源于他的家族。
虽然他的家族已经落魄,但他家族拿几辈子留存下来的钱财为他和他的哥哥各谋一条出路。20岁进入国家科学考察部,历经磨难,战火中行走,只有少部分人生存。
当时杨淑悠最看好温厚待人的许祯,对李嘉安严加管教。杨老师很少夸学生,可在她往后的教学生涯中经常夸赞许祯,即使许祯没有在从事这行业。
杨淑悠每当想起许祯都说是一个难见的天才,李嘉安听见了会跟陈惠吐槽“杨老师眼光一直都有问题。”
李嘉安推开破旧的木门,随着咔吱的声音,她们见到了院子的主人。露天的院子洒下一道线,杨淑悠坐在摇椅上看书,微弱的幅度上下摆动。
旁边是杨淑悠自己制造的小圆桌子,姜黄色带了点竹子的绿,上面放了俩个玻璃杯。院子的主人知道会有人准时到来,但只猜到了一人。
语调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咬得扎实,声音里听不出丝毫老态的浑浊与拖沓。“稀客啊。”杨淑悠放下发黄带点黑的书籍,页面有几条细纹,跟主人一样历经沧桑。
摘下银色眼镜,眼镜挂在胸口,链子随着主人起身晃动。杨淑悠站起来等俩个学生走到她身边,她老了,白发总是藏不住,她就把白发压在麻花辫下。
杨淑悠年轻时跟陈惠一般高,现在站在台阶上才能跟陈惠一样高。“知道是稀客还不端一杯茶来。”李嘉安端起给陈惠准备的花茶,小嘬一口,不好喝的摆摆手。
杨淑悠拍打李嘉安的肩膀,指责他喝了特意为陈惠准备的花茶,面上却笑嘻嘻的。转身去厨房又为陈惠泡一杯,陈惠去帮忙顺便搬了俩把椅子。
“你看看这臭小子。”陈惠闻声赶来,李嘉安坐在摇椅上喝茶,还让杨老师换个位置坐。杨淑悠嘴上说得狠,还是换了把椅子。
学生时期陈惠私底下问过杨淑悠,为什么对李嘉安格外严厉。杨淑悠故意绕开这个问题,淡淡的说道,等你自己成为一名教师就知道为什么了。
陈惠无奈的看着他,感叹道“李嘉安你还好是成为了一名科学家,不然对这个世界的危害太大了。”
“听不懂。”李嘉安装听不懂的冷漠道,故意翻乱了杨淑悠的页码。杨淑悠没来得及拦住他,“你看看,我年轻的时候夸了几句许祯,记恨到现在。”她端起温水,润润喉咙。
杨淑悠第一次见到李嘉安,就同别人说是个好苗子。李嘉安为人也算诚实,没有年轻气盛。可他太自信了,做什么都有一种必赢的信心。哪怕失败一千次,一万次,他的心态都不会受影响,这本是科学家必备的。
可他不知道满足,他的能力越强,欲望越大。杨淑悠最担心这点,李嘉安家族不是没有先例。
“切,所以我说您老的眼神一直都有问题。”李嘉安的语气不屑,引得俩人在旁笑他小气。李嘉安高傲的抬起头瞥向其他去处,假装生气环手抱胸。
“你们俩35..”杨淑悠不疾不徐道,“也不小了,该找个伴。”俩个人中间隔个白乎乎的头注视,无奈的笑。
“谁说的,阿萱妹的儿子结婚了,都大的好事。”李嘉安像是偶然想起一件事,特别漫不经心地提起。实际上,他提起的事,正是来访的主要目的。
“你敢喊阿萱妹,臭小子。”杨淑悠按着李嘉安的右肩,啪啪俩下,打得作响。“痛痛痛。”李嘉安揉捏肩膀,脸上却毫无表情。
阿萱妹原名陆昭萱,杨淑悠的发小,是卫寞的亲生母亲。杨淑悠听后脸上被恍惚的表情代,“结婚了?和谁啊?”她不可置信问陈惠。
“我学生孟金葵,您见过。”陈惠回答。杨淑悠听完这话起身回房间,她的身体还算健朗,走路也利索。
李嘉安走到陈惠身前,“老杨去干嘛?”他顺势坐在陈惠身旁。俩人听见房间纸张翻动的声音,陈惠顿了下,确定的说道“拿照片去了。”
杨淑悠拿了一叠照片,照片的颜色非常黯淡。有一些是她和朋友,也有些是她和学生,所有的照片集中放在一块。“卫茹?”李嘉安把一张照片递给陈惠,照片里的孩子看起来只有几岁,齐耳的短发,笑得甜甜的。
“应该是,上面印着九月份。”陈惠指日期给李嘉安看,照片拍摄时期是卫茹四岁生日。卫茹第一次照相片,也是最后一次。
杨淑悠试图往后挪桌子,俩人自觉得搬开桌子,和老师坐近点。“你看看,这时候还没有卫寞。”卫青修抱着小小一个的卫茹,阿萱在旁边挽着他。
那算的上全家福,当时所有人都认为陆昭萱不会在生,俩夫妻也没这个打算。好不容易得空,赶上卫茹生日照了一张全家福。
杨淑悠戴上眼镜,粗糙的手指抚摸照片里的女子,她似乎有很多话想对女子说,照片上留存了杨淑悠许多时期的指纹。“时间真快啊!一眨眼,阿萱的儿子都结婚了。”杨淑悠已经习惯活在念想里,娓娓而谈,详细的说有关她们一家的事。
“没有卫寞的相片。”李嘉安在一堆照片里翻找,都没听杨老师感叹成年往事。“在霜阿姨那。”陈惠解释,拿走放在李嘉安腿上的照片,按时间排序好。
“好啊,结婚了好。这么大事怎么不见得有人通知?”话锋一转,杨淑悠觉得奇了怪。“不见得,研究所好多人说风凉话呢。”
李嘉安渐渐得将话题引向另一个事情上。陈惠点点头,脑子突然闪过一些什么,揣着答案质问李嘉安“你想...。”陈惠还没有问完,李嘉安若无其事地抬手放在她肩膀上。
李嘉安接着说道,“一个20,一个27。差了7岁呢。”陈惠立马接词,“是啊!好多人议论,说得可难听了。”她的语气轻飘飘,和平常的声音不太一样。李嘉安隐忍脾气,你给我等着的眼神盯陈惠。
陈惠不知道事情的重重原因,故意捣乱,温柔的看着他。
杨淑悠眯着眼睛,耐住性子问“你们俩要干什么。”俩个人在一次感觉到了学生时期的压力,离开学校后第一次。“我带的人看不惯别人乱说。”李嘉安的语调恢复以往的平静,配合他持刀的动作,补充一句重点“受伤的人是捐赠者的儿子。”
李嘉安说完场面沉默了很久,杨老师不表态,俩人不敢开嘴。安静的望阳光洒下照射出的线,下午5点的阳光依然很大。
“你能护得他一事,还能护他一辈子不可”杨淑悠的话像是在太阳底下暴晒后喝下的第一口冰水,贯穿身体的冰凉。
李嘉安没有开口,他想了想,“她...在世界救援部长大,还不太能接受尔虞我诈。”杨淑悠起身回房间写了一封信,她当了一辈子的老师,退休后经常看不同类型的书籍,闲着无事会写一些散文,方便自己回忆,所以措词很快,半个小时内写满了一面纸。
杨淑悠在抽屉里寻了好久,才寻到较平整的卡纸。折信封的手微微颤抖,太细致的活还是没办法独立完成。
杨淑悠把信递给李嘉安,李嘉安舒缓一口长气,心里才有种踏实感。他起身接过还算精致的信封,杨悠淑故意撤回来,语重心长道“安安,她加入了琼也,总得学会接受。”
李嘉安听见老师喊自己小名,挂不住脸面,闹小脾气般抢过信封。“你别喊我安安。”他随意得朝杨淑悠鞠躬,推开木门离开。
“臭小子,帮了你的忙,喊一句安安就不乐意了。”杨淑悠没有拦他,陈惠在旁边帮李嘉安打圆场,“他都三十几的人了,要是让他同事知道小名叫安安,多没面子。”
杨淑悠一边扶摇椅一边被陈惠搀扶地坐下,不解气道“面子还不是我给的,这家伙。”她也不是真生气,她教陈惠和李嘉安之时,已有49岁。
她身体健朗,一直在事业中发光发热直至59岁。杨淑悠必须得承认琼也能有今天得感谢所谓的捐赠者,因为有他们持续塞人,塞装备,才能有今天安稳的日子。琼也早期全靠无条件信任他们的百姓,设备简陋,人员少之又少。百姓们任劳任怨一点一点建立起。当时战火不断,国家有更先进的研究所,自然没有财力分到琼也。
她依稀记得前几年有一位救援部的学生,卫茹跟她提起过。说小女孩很聪颖,原先在孤儿院,虽然学习环境刻苦了点。恰巧那年碰上她监考,自然按真实成绩录取。
那几个家长非要抢占其他学生的排名,杨淑悠年龄大了但也不是不明事理,她只是安抚说琼也依然欢迎各位孩子的到来。
她已经说得够明显了,一位跋扈的家长表示塞人会打击孩子的自尊心,告诉孩子是自己凭实力进去的,反而对教育有帮助。有几位态度谦卑的家长并不认同,听完这话看杨淑悠脸色,识相的自己离去了。
也有几位不肯放弃的附和那位跋扈家长的话,杨淑悠当即把桌上的钱财之物扔进了火坑,壁炉里刚添了柴火,火势正旺的很。
几个家长瞬间坐不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东西在烈火里化为灰烬,吵到卫青龄办公室要个说法。几位家长咄咄逼人,不仅要赔偿赔礼道歉,还要名正言顺的录取他们的孩子,卫青龄只答应了前面的条件。
后面那条任几位家长怎么口出狂言,卫青龄都无作为,命令护卫人员亲自送他们离开琼也。
“是那个救援部的小姑娘不?我记得比阿茹矮半个头。”杨淑悠问,“是啊,师生俩竟无意护了同一个人。”陈惠回答,已经过去七年之久,小姑娘兜兜转转成为了杨淑悠学生的组员。
杨淑悠突然握着陈惠的手,刻意降低了声音,意味深长“你一向细心,也最让人放心。安安这人你也了解,做事做人不分青红皂白。”杨淑悠轻拍陈惠的手,声音恢复正常大小,故意感叹道“还是你最聪明了。”
陈惠谦虚地摇摇头。俩人知道时间差不多了,纷纷起身,陈惠尊敬地朝杨淑悠鞠躬。“赶紧去吧,门口的人要等着急了。”杨淑悠亲声,仿佛在跟自己的孩子讲话,陈惠挥手和她说下次见。杨淑悠点点头,温柔的眼神目送陈惠。
李嘉安靠在石头堆砌的墙上,凹凸不平硌着他对的背。俩人自动走在一起,“我以为孟金葵的目标是你呢?怎么没人跟我说?”陈惠的声音慢悠悠,她都不知道自己学生结婚了,带点审问的口气。
三个人共同怀疑孟金葵时就说好要消息共享,昨天接了电话也不说明白,全靠陈惠猜。“你今天不就知道了。”李嘉安语调软弱,陈惠递来台阶,他就顺势下去。
俩人沿着来时的路,经过幽静的森林,回到嘈杂的道路。在走一段路,俩人即将分别,“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孟金葵真的有问题,卫寞会受到影响。”陈惠停下了脚步,李嘉安也停下。“可能吧,但是杨老师,卫青龄,他母亲的师姐这几个都会护着他。更何况还有霜阿姨和郭叔叔,只要他别太过分,够保他在琼也安生一辈子。”
陈惠没有讲话,无声的回应。她只是将自己的手臂环的更紧些,要开始降温了。俩人分开,陈惠只是庆幸,孟金葵的身份像是一枚炸弹。她明明很担心,可她不想参与任何一个人命运。
李嘉安暮色微沉看她远走的背影和从容不迫的步伐。“你到底在想什么?”他独自一人在冷风中囔囔。
李嘉安赶回研究所,亲自将杨淑悠写的信递给所长。没多久那封信转到了陈誉手上,所长让他好好处理这件事。
王宁裕搅得他们办公室天翻地覆,喋喋不休“林曼业太过分了,敢做还不敢认,躲起来算什么一回事组长你必须管管,我们平时都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可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陈誉听完都无语的笑了,平时针对林曼业那些事都是鬼做的。“伤天害理?你俩知道伤天害理怎么写吗?看看这谁写的信。”陈誉生气的将信扔在桌子上让王宁裕好好看看,信封的颜色看起来有点老旧,王宁裕根本不当回事,不服气得拆开信封,拆的时候有点暴力,惹得陈誉怒吼“轻点。”笔划字字有力,一看就知道写信的人不简单。
王宁裕草草阅读,信上的内容大概是小林我教得学生没有管好自己的组员,我在这给你赔个不是,可能我学生比较差劲,也可能是我的教学能力有问题。
所长看到这个内容当即把陈誉叫到办公室,狠狠说教了一番。王宁裕看完冷冷道“然后呢?”他完全不清楚杨淑悠在琼也的地位,认为有钱就可以在琼也为所欲为。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们不要去惹林曼业,不要去惹林曼业。林曼业是李嘉安的人,李嘉安的脾气本来就坏,现在好了杨老亲自写信。你和曾溪岩也是没脑子的,卫寞是什么人,他结婚用得着你们在那说风凉话,更何况人亲戚还在校长室坐着。”
陈誉脸色阴沉,沧桑的嗓音中压着怒气,说一句话右手便重重拍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晃出半盏,这茶水刚沏好现都让桌子尝了去。
王宁裕还想狡辩,陈誉没有给他机会,“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背后怎么说卫寞的,甚至还议论卫寞和郭荣的关系,郭诚夫妇还在呢。”陈誉提起这点异常生气,不似刚刚大发雷霆,表情和声音阴森森。他接着说道“自己去找所长,我管不了。”
每年12月中旬都有人去看望卫青修和陆昭萱,学校也会组织学生去探望。不管是学生还是研究所,他们进入的第一刻都要认识11位先驱者。
陈誉的威严震慑不住俩个富家子弟,他时常感到后怕,琼也富于上流人士,死于上流人士。王宁裕紧握拳头,他不甘心,同时又很懊悔,脑海里谋划下一次事故。
清晰的铃铛声响起,随着门框上方亮起的灯。李嘉安瞥了眼办公室里的人,迅速确认了在讨论哪件事,他也是因为这是而来。“老林说开个紧急会议。”
会议上林所长提出关于走后门人多起来,无法管控之事。询问大家有何见解,当然也严厉批评了俩位组长,以此为戒,不希望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