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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玉阶怨1

    嘉宁元年,冬。

    紫宸殿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新帝萧令徽骨子里的寒意。

    琉璃盏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殿下乌泱泱的人头和那些或探究、或轻蔑、或贪婪的目光。她才十五岁,玄色十二章纹衮服沉重得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肩膀压垮,九旒冕垂下的玉珠遮挡住她过于稚嫩的脸庞,也勉强掩住了眼底深处的一丝惊惶。

    “陛下,冀州雪灾,流民失所,皆因陛下登基未及祭祀天地,以致上天降罚。臣请陛下下罪己诏,并暂停清丈田亩之议,以安天心。”首辅大臣沈墨然手持玉笏,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花白的须发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冷光。

    殿下立刻跪倒一片附议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御座上那抹孤影淹没。

    萧令徽指尖掐入掌心,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罪己诏?登基不足三月便下罪己诏,她这皇帝岂非成了天下笑柄?清丈田亩触动了沈家这些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他们便拿着天灾来做文章!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沈爱卿所言,朕已知晓。然灾情紧急,当以赈灾为先,罪己与否,容后再议。至于清丈田亩,乃先帝遗志,旨在厘清税赋,充实国库,亦非儿戏,岂能因天灾而废?”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殿中回荡,带着一丝少女的清脆,更多的却是强撑的镇定。

    沈墨然微微抬眼,目光如鹰隼般穿过玉珠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竟让她生出一种被剥开审视的错觉。他缓缓道:“陛下年轻,不知轻重缓急。天意不可违,民心不可逆。若陛下一意孤行,恐非社稷之福。”

    冰冷的威胁,裹挟在忠君爱国的外衣之下。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萧令徽感到一阵眩晕,她知道,只要自己再坚持一句,明日朝堂上不知又会掀起多少风浪,她本就岌岌可危的权威将会荡然无存。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股无形的压力碾碎时,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见殿外汉白玉阶下,一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

    那人穿着最低等侍卫的靛青劲装,身形挺拔如松,却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仿佛自身的存在就是一种罪过。寒风卷起雪沫,扑打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如同冻僵的雕塑。

    是谢谦。

    他怎么会在这里?今日并非他当值戍卫内殿。

    然而就在这一瞥之间,萧令徽狂跳的心竟奇异地稍稍安定了几分。仿佛那沉默的影子是一块礁石,虽微不足道,却让她在滔天巨浪中抓住了一丝虚无的依靠。

    她猛地收回目光,挺直了脊背,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属于帝王的冷硬:“沈爱卿,朕意已决。赈灾之事,由户部即刻拟章程上来,不得有误。退朝。”

    说完,不待沈墨然再开口,她猛地起身,宽大的袖袍甩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在内侍尖细的“退朝——”声中,转身离去,留下满殿错愕的臣工。

    脚步急促地穿过暖阁回廊,直到彻底隔绝了身后的视线,萧令徽才靠在冰冷的蟠龙柱上,剧烈地喘息,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陛下。”一个极低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她猛地抬头,谢谦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跪在几步外的廊柱阴影下,头垂得极低,姿态是全然的自卑与顺从。

    “谁让你来的?”萧令徽的声音带着喘息后的微颤,有些尖锐。

    “奴婢……罪该万死。”谢谦以头触地,冰冷的地砖发出轻微一声叩响,“听闻前朝……奴婢担心……擅离职守,请陛下责罚。”

    他的话语破碎,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那份几乎成为本能的担忧,却透过这笨拙的请罪,清晰地传递过来。

    萧令徽看着他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想起方才殿上群臣的逼迫,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悲凉涌上心头。她挥了挥手,极度疲惫:“滚回你的该待的地方去。”

    “是。”谢谦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起身,依旧低着头,迅速退入更深的阴影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令徽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怔忪了片刻。刚才那一瞬的安心,荒谬却又真实。

    她缓缓握紧双手,指甲再次嵌入掌心的嫩肉。

    这冰冷的宫阙,能依靠的,似乎只有这道同样冰冷的影子。

    意识在刺骨的寒冷和剧烈的疼痛中浮沉。

    谢谦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记忆是破碎的。父亲绝望的嘶吼,母亲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官差粗暴的拖拽,刻入骨血的“奴籍”烙印,还有一路上的鞭笞、饥饿和无休止的屈辱。

    他好像被丢弃了。在这皇宫最偏僻的角落,一座废弃宫殿的断垣残壁下,积雪几乎要将他彻底掩埋。伤口在冻僵后反而麻木,只余下生命一点点流逝的空洞感。

    也好……这污秽不堪的一生,早点结束吧。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瞬间,一点微弱的光晕,模糊地照亮了眼前的雪地。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入一张脸。

    很小,很白,裹在厚厚的、雪白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澈得像是不染尘埃的黑琉璃,正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惊慌,定定地看着他。

    那光晕来自她身后小宫女手里提着的一盏小小的羊角灯。

    “殿下,快走吧,这里脏得很,是个快死的罪奴……”小宫女的声音带着恐惧,试图拉走小女孩。

    小女孩却没动,反而蹲下身,凑近了些。一股淡淡的、甜暖的馨香驱散了些许血腥和腐朽的气味。

    “他……在流血。”小女孩的声音软糯,带着迟疑。

    “殿下,别管了,让人看见……”

    小女孩沉默了一下,忽然伸出带着暖手筒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冻裂的嘴唇边凝结的血冰。

    那一点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暖意,却像一道惊雷,劈入了谢谦濒死的神智。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响,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沫。

    小女孩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藏在身后。

    “殿下!”小宫女更急了。

    小女孩看了看自己暖手筒上沾染的一点暗红,又看了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挣扎了一会儿,忽然对宫女说:“把你的饼给我。”

    “殿下?”

    “快点。”

    小宫女无奈,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冷硬的干粮。

    小女孩拿过来,有些笨拙地掰下一小块,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他几乎无法张开的嘴里。

    干硬的饼渣混着血沫,堵在喉头,带来窒息的痛苦,却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力量。

    “你……别死在这儿。”小女孩小声说,像是命令,又像是祈求。然后,她站起身,拉着宫女快步离开了,那点微弱的光晕也迅速消失在雪夜深处。

    像一场幻觉。

    谢谦躺在雪地里,嘴里是血腥味和粗糙的粮食味道。身体依旧冰冷疼痛,但胸腔里,那颗早已死寂的心,却微弱地、固执地跳动了一下。

    别死在这儿。

    他记住了这句话,也记住了那双冰雪琉璃般的眼睛。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宫里最不起眼的七皇女,萧令徽。而他,是钦犯之后,永世不得翻身的罪奴。

    那次短暂的相遇,如同投入死水的微小石子,涟漪很快消失,却在他心底最深处,埋下了一粒种子。

    再次见到萧令徽,是在一年后。

    谢谦和其他几个罪奴被驱赶着去修缮冷宫坍塌的宫墙。他瘦得脱形,宽大的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新旧交叠的伤痕。

    监工的太监心情不好,手里的鞭子没头没脑地抽下来,骂骂咧咧:“作死的贱胚子!干活磨磨蹭蹭,浪费宫里的粮食!”

    谢谦麻木地搬动着沉重的砖石,后背硬生生挨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他踉跄一步,却咬紧牙关没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仪仗路过。依旧是简单的配置,但比起一年前,似乎规格稍高了少许。暖轿停下,帘子被一只小手掀开。

    依旧是那张脸,长开了一些,褪去了少许稚嫩,眉眼间多了些沉静,但那双眼睛,谢谦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也看见了他,目光在他身上的鞭痕和破烂的囚服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监工太监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跪地请安:“奴才给七殿下请安,惊扰殿下銮驾,奴才罪该万死!”

    萧令徽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太监。

    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那太监额头沁出冷汗。

    过了一会儿,她才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既是修缮宫苑,便好好做事。动辄打骂,若是延误了工期,你担待得起?”

    太监吓得连连磕头:“奴才知错!奴才再也不敢了!”

    萧令徽放下帘子,暖轿缓缓起行,仿佛只是路过随口一言。

    但那天,监工的鞭子再也没落到任何一个罪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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