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不能没有虫母,这是星际中所有物种的共识。
*
星历3723年。
距离第七任虫母消亡已经过了三百年。
三百年间,再无虫母诞生。
虫族从最开始不计后果的疯狂寻找,到后来的不安绝望、残忍自毁,再到最后的平静和死寂。
只是无论过了多久,每一只虫都坚信,总有一天虫母会再次出现。
他们的新王,会和之前每一任王一样,把所有虫的虫核握在手中,掌握所有虫的生命。
然后——
抚平虫族所有的不安,让每个虫感受到,就算是死亡,也是一种幸福。
这是他们忍受内心荒芜、精神动乱,坚持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而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在虫母出现之前,准备好所有的献礼。
珍贵的宝石、未经异化的植物、能延长生命的珍宝、无数星球……
卡罗星就是献给虫母众多星球中的一个,星球上盛产美丽璀璨,但娇贵得只能用精神力才能探测挖掘的卡罗石。
卡罗星的天空,是暗淡的灰紫色。
地面上森冷坚硬的岩石组建成了一片高低起伏,延绵不绝的山体。
罡风吹过,岩石上的灰尘四散,让本就昏暗的天空更多了几分阴沉。
山脚下,一个个带着电子镣铐的身影狼狈地穿梭在山体的缝隙之中。
他们面色惨白、衣衫褴褛,露出来的身体部位带着深浅不一的伤口。
可他们的精神力却是与面容完全不符的强盛,延伸的精神力附着在手中的利器上,僵硬机械地凿着身前的岩石。
艾萤就是其中之一。
她生无可恋地看着眼前硬得能反光的岩石,手中的短刃一下一下有规律地砸在岩石上,看起来分外勤劳。
只是仔细观察才能发现,她动作的频率比身边人慢了微弱的半秒。
这样一日下来,她看似一直在凿石,但偷懒的时间,能比周围人多上半个小时。
艾萤深吸一口气,低头遮住了眼中的绝望,手中动作依旧:
谁能想到来到星际世界,最有用的是她在现代熟练掌握的偷懒糊弄学呢。
遥想半个月前,她还是一名生活在现代,每天忙着改善蛊虫生活环境的实习蛊师。
再一睁眼,她就来到了现在的身体上。
原身是星际废星上的一个低等公民,无父无母,意外死在了废星的一场暴动上。
然后就让艾萤捡了‘便宜’。
随着荒星的暴动越来越频繁,生存技能根本比不上原身的她知道再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为了活下去,她只能尽自己所能,搭上了一座星舰。
纵然她猜到能来废星的星舰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她依旧别无选择。
明天死,总比现在死强点。
也不知道算不算幸运,星舰的目的不是她的器官和小命,也不是要把她卖到黑市赚星币。
艾萤呼出一口气,手中的短刃以最不费力但看起来依旧敬业勤劳的弧度砸到了岩石上。
星舰最终的目的,是让她来矿星上挖矿。
她苦中作乐的扬了扬唇:
往好处想,其实来矿星也算是一条还不错的路子。
这里的‘监工’虽然恐怖,但却深谙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会时不时地给他们一瓶回复精神力的药剂,让他们不至于精神力枯竭而亡。
来挖矿才不到七天,她就已经熟练的掌握起了精神力的运用,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么用精神力最省事。
要是她现在还在废星上,别说每天练习精神力,估计整个人都东一块,西一块了。
艾萤自我安慰了许久,心情终于平静了些许。
可是不管她怎么安慰自己,有一点,她却依旧无法接受。
矿星上,怎么能没有虫呢?
她不祈求这个陌生的世界中能有蛊虫的存在,可是这么大的星球,怎么能连一只蚂蚁都没有呢?!
没有昆虫,没有飞蛾,没有蜜蜂;没有小小的,带着触角或翅膀的,会谨慎但却小心地落在她身上的各种虫子。
一只都没有。
艾萤向来都乐观坚定,没怎么费力就制定了今后的目标。
等到她更好的掌握精神力后,就找机会离开矿星。
然后努力赚星币,走遍星际所有的星球,总能找到(蛊虫划掉)虫子的!
想到这里,艾萤眼中多了几分期待:
也不知道星际的虫,和现代的虫有什么区别。
会和‘小米’相似吗?
那个有着浅黄色的皮肤,圆滚滚的身体,小巧可爱的触角,会打滚卖萌的蛊虫。
那个除了不是她的蛊虫外,再没有一点不好的‘小米’。
艾萤没有发现,就在她怀念蛊虫的时候,她脑海中掌握的蛊术,不知不觉地融入了她延伸出来的精神力中。
带着微弱蛊术的精神力,无声无息地以她为中心,飘散开来。
卡罗星的另一端。
灰紫色的天空下,两只‘监工’盯着远方,时不时发出嘶嘶的声响。
他们外观看起来和人类有些许相似,可猩红的双眼,冷硬尖锐的前肢,从头发中探出的触角,却昭示着他们的真正身份。
已经拥有人类拟态,强大疯狂到让人生畏的虫族。
“这些人类,真是让虫厌恶。”棕色外壳的虫族攥紧了前肢,冰冷的虫钳反射着凛冽的暗光。
克奥猩红的复眼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杀意与……嫉妒。
“凭什么,他们能有王?”
人类帝国中的皇帝,每死一个,下一个就会继续顶上。
永远都杀不干净,永远都不会消亡。
而他们的王,却已经消失了三百年。
克奥身边灰色外壳的虫族嘶嘶地吐了吐舌头,分叉的舌尖红得仿佛染过无数人类的鲜血。
“人类的王?”比利亚虫钳中夹着卡罗星上所有人类枷锁的控制器,恶劣的用力,“他和这些人类可没什么关系,就算他死了,也不会有人类为他流一滴泪。”
这样一个连符号都算不上的东西,怎么配和他们高贵的王相比?
听到他的话,克奥眼中的猩红渐渐褪去,露出了和他外壳同色的棕色竖瞳。
他歪了歪脑袋,棕发中的触角动了动:
“王……”
“拥有王的虫族,会是什么样子?”
提起王时,他的触角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接着虔诚地伏在头顶,声音不自觉的放轻:
“王,又会是什么样子?”
克奥从卵中诞生才不过一百多年,所以他从未见过虫母还存在时虫族的模样。
就算是想要幻想,都无从想起。
他身边比他还晚诞生几十年的比利亚嘶嘶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笃定:
“我们的王,当然是星际中最强大勇猛的存在!”
“她有着能让震慑所有虫的庞大精神力;有着一双威武坚硬,杀虫如喝水的双钳;还有着星际中最美丽高贵的皮肤和触角。”
“她一挥手,就能将一个星球粉碎;一抬头,就会让所有虫匍匐!”
比利亚沉醉在自己的想象中,就连一直被暴动厌恶充斥着的虫核都平静了些许:
“当王在时,每个虫都可以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和。”
“我们还可以把自己的双钳、虫核亲自挖出献给王。”
他竖瞳一点点紧缩,只要一想到能亲自把生命交到王手上,他就完全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
死在王手上,是他能想到的虫生最幸福的事。
杀了他后,王会多看他留下的虫核一眼吗?
一旁的克奥听着比利亚的描绘,整只虫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破这美到极点的想象。
可是在这短暂的美梦清醒后,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空落和绝望。
没有王。
王已经消失了三百年,至今仍然没有出现。
多少虫,从生到死,都没有见过王。
克奥的眼中猩红弥漫,暴乱的精神力在虫身翻涌。
没有虫母抚慰的每一只虫,虫核里都带着自毁和毁灭一切的疯狂。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比利亚,触角不住抖动,艰难地找寻着理智:
这只虫,不能杀。
他能让他想象王还在时虫族的模样。
克奥扭过头,看向了前方正在采矿的人类。
人类的血液,是纯粹的红色。
被撕掉四肢时,发出的声音也很悦耳。
他身边的比利亚也蠢蠢欲动地扬起了虫钳。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微风带着浅淡到几近于无的精神力,无声的飘过两只虫的虫身。
克奥和比利亚都僵在了原地,虫身一动也不动。
这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他们再次回到了卵中……
不,这是他们在卵中都不曾有过的感受。
温暖,安心,仿佛有什么存在,轻轻地抱住了他们。
从出生起就混乱不堪的精神也随之平静了下来。
可是,这股风太轻了,轻到他们还来不及感受更多,就已经开始消散。
克奥傻乎乎地抬着头,触角使劲往上够,却依旧什么都感受不到。
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精神扭曲下的幻觉。
他猛地看向身边的虫:
“你感觉到了吗?”
比利亚把还在颤抖的虫钳背在身后:
“什么感觉?你是得什么奇怪虫病了吗?”
不等克奥回复,他就自顾自地继续:
“该去监视那些人类了!”
“我们一定要把最美的卡罗石献给王!”
比利亚嗖得一下甩出一直隐藏的虫尾,虫尾撑在地上,蠢蠢欲动地推着他往前游走,想要先克奥一步,找到刚才那阵风的起点。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微风。
两只虫都停在原地,一动都舍不得动。
等风散时,他们猛地回过了神。
他们虫壳对虫壳,狂热地看着远方,甩起用来加速的虫尾,窸窸窣窣地消失在了原地。
不一会,说要监督人类的比利亚和克奥带着快要摩擦起火的虫尾,整齐地再次站到了一起。
不止是他们,卡罗星上还活着的虫子,都来到了这里。
每只虫眼中的情绪,都是如出一辙的狂热。
他们死死的盯着这里的一切,想要找到那阵风到底来自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