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武鸿哲的指尖轻轻划过温润的竹节,最终停留在了“虚心劲节”几字上,眉峰微蹙。

    “胎底烧得透,釉水均匀,触手温润。”他抬眸,语气平和,带着纯粹的鉴赏意味,“想法新颖。京中首饰多追逐金玉宝石之贵,敢以陶为题,融诗文于其上,算是别开生面,破了俗套。”

    话音刚落,林晚脑海中就炸起了小霓的惊叫,抱着汽水的虚拟形象猛地跳了起来:

    【宿主!是武鸿哲!就是你穿越前参观过的‘武氏别业’博物馆曾经的主人武鸿哲!那个被后世誉为‘大昭生活美学集大成者之书’的《寤闲录》的作者武鸿哲啊!】

    林晚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穿越前的记忆汹涌而来——那个随导师研学的春末,江南风格的古宅,白墙黛瓦,展柜里泛黄的设计图纸,笔锋遒劲的“明远”落款……

    “姑娘?”武鸿哲见她怔住,疑惑地轻叩柜台。

    “没、没有!您说得极是!”林晚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只是……只是初次遇到公子这样懂行的人,一时失态。”

    李叔见二人交谈,笑着插话道:“明远啊,晚丫头这手艺不错吧?她刚刚经历了变故,想靠这东西还债呢,你眼光毒,多指点指点她。”

    武鸿哲对李叔笑了笑,语气缓和:“李叔说笑了,只是见猎心喜,多看了两眼。”他转向林晚,指尖点向那仿兰叶形态的双股簪,“这‘疏影横斜’寓意是好,只是这起笔收锋,略显得急促了些。”

    一语中的。林晚想起了曾经自己的书法老师对自己的评语,不由点头:“公子慧眼,确实如此。”

    武鸿哲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回簪子上。片刻后,他眼神中带上了明显的赞赏:“虽有微瑕,然巧思难得。京中匠人多墨守成规,如你这般敢想敢做的,实属少见。”

    林晚闻言乘机将那只竹节簪递了过去:“武公子,此簪虽陋,却是我心血所凝。得蒙你青眼属实不易,若是武公子不嫌弃,还请收下。”

    武鸿哲微怔,顿了一下,随后道:“姑娘客气。”他将簪子纳入袖中,“然无功不受禄。不知姑娘近日可还会有新作?两日后午后,我再来拜访,届时再赏鉴一番,权作回礼,如何?”

    林晚喜出望外,连忙应下。

    待武鸿哲离去,林晚方靠柜平复呼吸。李叔叹道:“明远肯费心指点,丫头你好造化。他辞官后,已许久不与人这般交往了。”

    是夜,玲珑阁内只剩一盏孤灯。

    将白日集市淘来的那些碎料归置好后,林晚揉着酸涩的手腕。武鸿哲那双略带愁思的双眸总浮现在她眼前,还有李叔那句“已经许久不与人这般交往了”。她忍不住在心中呼唤:“小霓,你在吗?武公子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来啦来啦!】小霓应声出现,手里的“可乐”换成了一个散发着柔和蓝光的虚拟卷轴,【宿主想知道武鸿哲的事吗?我调取了他的历史数据库记录哦!】

    卷轴在空中缓缓展开,浮现出密密麻麻却无比清晰的字迹。

    【武鸿哲,字明远。其父早逝,由母亲陈氏独自抚养成人。陈氏出身书香门第,武家家道中落,但陈氏悉心教导,为其延请名师。武鸿哲天资聪颖,十五岁中举,弱冠之年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前途本一片光明。】

    画面一转,卷轴上浮现出新的信息,伴随着小霓略显低沉的声音:

    【然其时阉宦势力庞大,把持朝政,迫害清流。武鸿哲的授业恩师,时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艾玉成,因上书弹劾盛鸣志罪状,被构陷下狱。武鸿哲重情重义,为营救恩师,四处奔走,据理力争,甚至多次于翰林院中彻夜书写辩冤奏疏……】

    林晚的心慢慢揪紧。她可以想象,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翰林,面对只手遮天的势力,是何等艰难与绝望。

    【那段时间,他几乎宿在翰林院,极少归家。恰逢其母陈氏旧疾复发,病势日渐沉重。】小霓的声音带上一丝唏嘘,【据载,陈氏为人慈爱宽厚,虽知儿子是为正事奔波,心中牵挂,却不愿以病体拖累他,只叮嘱老仆不必急于告知……待武鸿哲惊闻母亲病重、仓皇赶回时,陈氏已病逝半日,他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灯花哔剥一声,爆开一点星火,映着林晚骤然苍白的脸。子欲养而亲不待…世间至痛,莫过于此。

    小霓叹了口气,继续道:【恩师陷于囹圄,母亲溘然长逝,且皆因权阉之祸间接所致。双重打击之下,武鸿哲悲痛欲绝,深陷自责。处理完母亲丧事后,他便以丁忧为由,毅然辞官,远离朝堂纷争,寄情于山水雅玩之间。更是在大梁攻破大昭王都时,拒绝剃发易服,在院中拔剑自刎,以死明志。】

    【听闻陈氏素爱梅花,常以梅之品性教育武鸿哲。娘亲死后,武鸿哲便在陈氏院内栽了一院的梅花,以寄哀思。】

    室内一片寂静,只闻窗外风声。林晚怔怔地看着那行字,胸口堵得发慌。原来那清雅疏离之下,藏着如此沉重的悲痛与无法弥补的遗憾。他欣赏竹之“虚心劲节”,或许正因为自己曾因世事纷扰而未能全然尽孝;他流连于器物之雅,或许是想在其中寻求一方心灵的宁静,暂时忘却现实之苦。

    她低头看向桌上那支刚刚成型、准备下次请他品鉴的银钗,此刻却有了不同的念头。她小心地蘸取颜料,在钗尾精心描绘出一朵含苞的梅花图样——她不会复杂的暗刻工艺,但画工是她所长。

    “小霓,”她轻声道,“帮我查查,有没有适合用在银饰上的,红色颜料的古法配方?要…不易褪色的。”

    【正在检索……查到了哦宿主!有一种‘硃砂点翠’的辅助工艺,虽然主体是点翠,但偶尔会用极细的硃砂调和特殊胶液点缀花蕊,附着性尚可。我先把配方和注意事项传给你!】

    知识流入脑海,林晚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了工具。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沉稳用心。

    两日后,武鸿哲如期而至。他一眼便看到了柜台中央那支银钗。钗身线条流畅,云纹镂空处嵌着细小的玛瑙碎片,流光微转。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钗尾那一朵精心绘制的梅花,花瓣层叠,形态柔美,更妙的是花心处那一点点朱红,色泽温润,仿佛雪中红梅初绽,为整支银钗注入了灵动生气。

    “这梅花……”武鸿哲拿起银钗,指尖抚过那细腻的花瓣和那点朱蕊,动作轻柔得近乎珍重。他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看林晚,目光复杂。

    林晚心下一紧,面上却力持平静,微笑道:“只是觉得梅花清雅高洁,凌寒独自开,别有风骨。想着或许能为此钗添几分意趣。公子觉得呢?”

    武鸿哲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很美。”他低声道,指腹摩挲着钗尾,“家母……亦最喜梅花。”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将那支银钗轻轻放回原处,目光流连。

    他又看了新烧制的几支题字更为工整的瓷簪和一对素雅的白玉耳坠,皆是赞赏。尤其对那瓷簪上改进后更为润泽颇为好奇,林晚只推说是改进了火候,未敢多言系统之事。

    恰在此时,一阵香风包裹着清脆的笑声传入店中。“晚丫头,我来的可是时候?李叔说你这儿有新……”话音未落,百花楼舞姬楚潇潇已翩然步入,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绿衣裙,显得水灵娇艳。话未说完,她便瞧见了店中的清雅风流的武鸿哲,声音戛然而止,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与好奇。

    林晚连忙为二人引见。武鸿哲闻言,只是客气地微微颔首,神色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并未多言。

    楚潇潇也是个伶俐人,见对方气质不凡且态度清淡,便也不多搭讪,转而将注意力全部投向柜台上的首饰,立刻被那对白玉耳坠吸引。“这耳坠子倒是别致!”她拿起对镜自照,越看越喜,“晚丫头,这可得卖与我!”她爽快地付了银钱,又将目光投向那支梅花银钗,亦是爱不释手。

    但看见武鸿哲流连在瓷簪上的眼神,楚潇潇顿了顿,旋即开口:

    “武公子可是也喜欢这钗子?”

    闻言武鸿哲收回了神,望向眼前明媚的女子,唇角泛起温和的笑意:

    “姑娘今日穿着,恰需要一支红梅银簪所配。”

    “那就多谢公子割爱了!”楚潇潇顿时喜笑颜开,付了钱后将银簪插入发间。

    “过几日巡抚大人府上有宴,邀了我去献舞,”得了心爱首饰的楚潇潇心情颇佳,笑着对林晚道,“我看这支钗和耳坠都极好,正好配上新做的舞衣。若有人问起,我定告诉她们是玲珑阁的林姑娘所做!”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林晚连声道谢。

    武鸿哲在一旁静静看着,此时方才开口,语气温和却自带分量:“楚姑娘舞姿妙曼,若再配以林姑娘巧思精工的首饰,必能相得益彰,令人过目难忘。林姑娘于技艺一道颇有天分,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楚潇潇的眼光,更将玲珑阁首饰的格调与林晚的潜力点了出来,分寸把握得极好。楚潇潇听了更是欢喜,又与林晚说了几句细节,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店内复又安静下来。武鸿哲并未急于离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锦盒递给林晚:“前日回去,翻找出一些旧物,或对姑娘有所助益。”

    林晚疑惑地打开,只见盒中是一叠妥善保存的纸张,有些已然泛黄。上面绘着各种首饰的草图,笔触精炼,设计清雅,旁边还有细密的批注,更令人心动的是,其中一页画着一支梅簪,旁注一行清秀的小字:“吾儿明远雅鉴:梅之精神,在韵不在形,在心不在器。” 显然是武母手泽。

    “这…这太珍贵了!”林晚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是些旧纸,留在敝处也是蒙尘。姑娘于器物之上颇有灵性,赠予姑娘,或许能物尽其用。”武鸿哲语气平和,仿佛送的只是寻常物件,“日后若需窑炉,亦可去李叔处,我已同他打过招呼。”

    林晚手捧锦盒,只觉有千斤之重。这哪里只是草图笔记,分明是他的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许。

    送走武鸿哲后,林晚立于渐沉的暮色中,望着巷口方向许久。手中的锦盒温暖,仿佛带着某种力量。前路依旧艰难,债务如山压顶,但此刻,她心中却前所未有地踏实与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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