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四月天,风软日柔。

    金明茶楼的飞檐翘角在夕阳下勾勒出鎏金轮廓,朱漆大门前停满了各色轿马。

    沈扶月抱着青布包裹的茶具拾级而上,天水碧的裙裾扫过石阶。

    “沈娘子可算来了!”李府的人早在门前候着,见她身影便急急迎上,“我家员外特意留了临窗的雅座,就等着娘子献艺呢。”

    沈扶月浅笑着颔首,跟随他进了茶楼。

    茶楼内喧嚣如沸,二楼回廊悬着的十多盏连枝灯,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沈扶月随仆从穿过人群时,嗅到不下二十种香料混杂的气息,还有隐约的血腥气。

    她脚步微顿,瞥见角落有个商贾打扮的男子正用帕子擦拭指缝,那帕子上沾着可疑的暗红。

    “娘子这边请。”仆从引她到临窗的茶席,紫檀木案几上已备好茶盏、银茶匙等物。

    李员外穿着牡丹暗纹锦袍坐在主位,见着她便抚掌大笑:“沈娘子今日可要让我们开开眼...”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整齐的踏步声。

    沈扶月凭窗望去,只见一队玄甲侍卫已将茶楼团团围住,为首的银面男子勒马抬头,面具在暮色中泛着光泽。

    “开始吧。”李员外朗声道。

    沈扶月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茶筅。

    这是她来汴京以来最盛大的场合,茶台上龙泉青瓷水注、青釉茶碾一应俱全,连用来拂茶的银匙都錾着缠枝纹。

    “请诸位观“琼楼玉宇”。”

    清越嗓音荡开刹那,满堂寂静。

    她执壶高冲,沸水倾泻,左手转盏,右手击拂,那茶沫竟随她腕间银镯叮当声自行流转,在盏心堆出重峦叠嶂。

    “了不得!了不得!”有茶客失声惊呼。

    盏中云海忽变,沈扶月银匙轻点,沫饽倏然化作孤峰耸立。

    当她注入清水时,峰顶竟现出楼阁轮廓,飞檐斗拱纤毫毕现,一缕朝阳恰从窗棂斜射入盏,那光影构成的楼阁竟似真有人影往来!

    她忽然翻转茶盏,孤峰顷刻化作滔滔江河,一叶扁舟顺流而下,船头立着个戴斗笠的渔翁。

    “这...”李员外手中的蜜饯掉在织金地毯上,“舟上怎会有我们茶行的徽记?”

    满座哗然中,沈扶月笑而不语。

    方才李员外腰间晃动的商牌纹样,此刻正在盏中随波起伏。

    再次抬头望去,二楼回廊阴影处似有玄色衣角一闪而过。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从青布包袱中取出茶器,釉面曜变纹如星河倾泻。

    厅内忽然骚动,茶客们纷纷避让。

    二楼回廊传来杯盏轻碰声,沈扶月余光瞥见一个人的指节扣在栏杆上,玄色手套与朱漆形成鲜明对比。

    他自楼梯缓步而下,玄甲侍卫如潮水分列两侧。

    “娘子好技艺,可否来个鱼戏莲叶?”温执玉的声音自高处落下,冷如寒冰。

    “既是大人的请求,在下哪有拒绝的道理。”说罢,沈扶月将沸水注入建盏,雾气模糊了眉眼。

    水声泠泠中,茶沫随着节奏自行流转,在墨色盏底铺开一汪碧水。

    当银匙尖端轻点时,沫饽忽如活物般游动,竟化作几尾红鲤,连鳞片都纤毫毕现。

    “厉害!“李员外拍案而起,茶汤溅在绣金袖口也浑然不觉。

    只见沈扶月突然倾斜茶盏,那些红鲤竟随水流游向盏沿,在即将溢出刹那又齐齐转身,尾鳍扫出的水纹化作田田莲叶。

    满堂喝彩声中,温执玉立在廊柱阴影处,玄色披风下露出鎏金腰牌的一角。

    “好个鱼戏莲叶。”温执玉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一丝起伏。

    突然一匹黑马惊窜入厅,马上黑衣人弯刀出鞘,刀光如雪练横扫茶台!她本能地侧身闪避,发间银簪却已被刀风扫落,青丝如瀑散开。

    “是北辽细作!“玄甲侍卫暴喝。

    茶楼瞬间大乱,沈扶月踉跄后退,后背撞上朱漆立柱。

    那黑衣人袖中突然飞出一道寒芒,直取温执玉咽喉。

    他侧首避过,反手掷出腰间鱼符,竟将那暗器当空击落,是枚淬毒的柳叶镖。

    “拦住他!”温执玉厉喝。

    黑衣人却似游鱼般窜向侧门,途经沈扶月身侧时突然扬手,她只觉腰间一轻,锦囊已被刀尖挑飞,碎瓷哗啦啦洒了满地。

    混乱中不知谁碰翻了茶釜,滚烫的水柱朝温执玉泼去。

    沈扶月下意识扯过旁边贡缎桌帷一挡,水花四溅间,却见一页密信从温执玉袖中飘落,正正落在她脚边水洼里。

    墨迹遇水晕染的刹那,沈扶月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好个里应外合。”温执玉的刀尖已抵住她咽喉。玄铁冷意渗入肌肤,他面具下的双眼寒光四射,“谁派你来的?”

    沈扶月呼吸急促,余光瞥见密信上未完全化开的墨迹,生死关头,她突然抓住温执玉的手腕:“大人,我不是细作,我自小就过目不忘,你给我个机会,我用茶戏给你复原密信上的东西!“

    温执玉拧眉,言语间充斥怒气,“你最好是真的过目不忘,不然今日我便让你死无全尸。”

    沈扶月强装镇定,她就着未倒的茶汤,以银匙为笔,以茶沫为墨,手腕翻飞如蝶。

    盏中残水竟随她动作重新凝聚,须臾间重现了密信内容!更惊人的是,那些图案在茶沫中开始流动,变得愈发清晰。

    温执玉的刀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难道那才密信真正的内容吗?

    沈扶月趁机将茶盏倾斜,茶汤流动间,暗纹组又合成新的图案。

    竟是汴京的布防图!

    “此女留不得!”

    黑衣人突然折返,弯刀破空而来。

    温执玉反手一挡,金铁交鸣声中,沈扶月被气浪掀翻在地,碎瓷扎进掌心,鲜血滴在茶盏残片上。

    黑衣人见状竟不顾刀锋,飞身扑向茶盏,温执玉剑走偏锋,寒光闪过,弯刀当啷落地。

    那人见事不可为,突然咬破齿间毒囊,黑血顺着下颌滴在织金地毯上,瞬间出现暗红的血滴。

    满堂死寂中,沈扶月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几个月前,她还是一个努力上进的三好青年,在直播间兢兢业业的介绍非遗“茶百戏”。

    “叮…”

    沈扶月指尖的银匙撞在茶盏沿上,清越的声响在茶室里荡开层层涟漪。

    窗外雨丝斜织,将工作室的玻璃窗蒙上一层水雾。

    她琉璃似的杏眼弯成月牙,对着镜头故作高深道:“看清楚了各位,这叫“凤凰点头”,可不是我手抖哦。”

    手机支架上的直播间顿时炸开锅,弹幕如流水般划过屏幕:

    【茶茶子今天双螺髻好可爱!】

    【这手法绝了!求开班教学!学费多少我都报!】

    【道具组加鸡腿!茶盏反光绝美!截图当壁纸了!】

    梳着双螺髻的少女将茶筅在青瓷瓶里涮了涮,水珠溅在她的汉服袖口上,晕开几朵深色的花。

    她皱了皱鼻子,余光瞥见直播间人数突破五万,她悄悄松了口气,这期要是效果好,或许能接到那家非遗博物馆的合作邀约。

    “这茶百戏可是我吃饭的家伙。”她举起建盏,阳光穿过窗户在釉面投下光斑。

    所谓茶百戏,就是通过击拂茶汤形成泡沫,再用清水勾勒出诗画图案,称为“水丹青”,也称“分茶”。

    “用纯茶沫在盏心作画,不添加任何颜料,哎别刷火箭了,我要是太激动不小心打破茶盏,你们可得给我众筹新茶器。”

    工作室里蒸腾着茶气,沈扶月挽起袖口,露出纤细手腕。

    她腕子一沉,青瓷执壶中倾出的茶汤如银河泻落,在墨色盏中激起雪白浪花。

    弹幕突然静止了一瞬,只见她左手持盏轻旋,右手执银匙如持画笔,雪白沫饽在盏心堆出绵密云纹。

    那些云纹竟随着她手腕的抖动缓缓流动,仿佛被无形的风吹拂。

    “看好了!”她突然压低声音,银匙尖端在茶沫上轻轻一点。

    弹幕里顿时炸开惊叹号,只见那团云纹倏然舒展,竟化作一只展翅青鸾,羽翼纹理纤毫毕现,连尾羽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辨。

    更惊人的是,当她把茶盏倾斜时,青鸾竟似要破水而出!

    【卧槽这特效!】

    【茶沫怎么可能自己变形?!】

    【主播修仙实锤了!快说你是不是偷偷结丹了!】

    “也不看看我是谁,非遗茶百戏叶宏师傅的徒弟哎!”她突然拍案而起,茶汤晃出半滴,正落在案几上那个紫檀木匣的纹理上。

    那是她师父上个月在古董市场淘来的,据说是大周时期的茶器。

    弹幕里顿时飘过一串“小茶仙翻车实录”,少女慌慌张张去擦木匣暗纹处沾染的水渍。

    她的指尖刚触到匣底凹凸的纹路,突然浑身一颤,那纹路竟在吸水后变得滚烫!

    “咔嗒。”极轻的机括声从木匣内部传来。

    沈扶月尚未反应过来,那上面的纹路已如活物般游动起来。

    匣中突然迸出刺目青光,她下意识要盖匣子,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像是被黏在了木纹上。

    “等等这特效不是我加的......”

    她最后的意识停留在直播间疯狂刷过的“主播演技炸裂”,整个人如同被拽入釉色流淌的漩涡。

    无数茶器碎片从身侧掠过,建盏上的鹧鸪斑化作真实鸟群,衔着她的衣带向深渊坠去。

    “抓住她!”尖锐的呵斥声仿佛要刺破耳膜。

    沈扶月猛地睁眼,正对上一柄生锈的镰刀,刃口还沾着新鲜茶叶的汁液。

    持刀的农妇约莫四十岁,面孔黝黑似铁,粗布衣裳上沾着茶末,身后还跟着三个手持扁担的壮汉,每人腰间都别着采茶用的竹篓。

    “这年头逃奴都敢往茶山上跑?”农妇的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员外家的茶园也敢偷?“

    沈扶月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泥地上,素罗裙沾满泥渍和碎叶。

    她本能地摸向腰间,工作室里那个紫檀木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锦囊,里面似乎装着硬物。

    更奇怪的是,她摸到一个冰凉的物件,扯出来一看,竟是茶盏…还是师父淘的那个!

    沈扶月见大事不妙,趁机抓起锦囊就跑,良久,她跑得心脏都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转过山道时,她突然撞进一片清苦的茶香里,额头碰到什么坚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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