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七年的北京城,正乙祠的后台比台前还要热闹。沈佳音踩着绣鞋穿过层层叠叠的戏服,水袖扫过挂着的蟒袍下摆,惊醒了上面绣着的金线龙纹,反射出亮眼的光芒。
今儿是“同光十三绝”合演《蟠桃会》的日子,她扮的嫦娥要在卯时开脸,可镜匣里的螺子黛还没研好。
“佳音姑娘,梅大爷让您过去瞧瞧他那身新做的鹤氅。”跟包的小跑着进来,辫子梢还沾着粉。
沈佳音放下眉笔,指尖抚过自己刚绣好的云肩。月白色软缎上用珍珠粉掺着丝线绣出的梅花,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这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的得意之作,连梅老板都夸过“有仙气”。
穿过飘着松香的走廊,梅老板正对着穿衣镜皱眉,那身鹤氅用孔雀蓝暗纹缎子做的,上面绣着的丹顶鹤却总显得僵硬。
沈佳音伸手拂过鹤尾,轻声道:“先生试试把这里的针脚放疏些?像真鹤抖翅时,羽毛该是松快的。”
梅巧玲眼睛一亮:“快取针线来!”
沈佳音捏着银针俯身细绣,忽然听见前堂传来喧哗。有戏班的人慌慌张张跑进来:“不好了!巡城御史带着兵来了,说咱们戏服上绣了龙纹,犯了忌讳!”
后台顿时乱作一团。沈佳音下意识地抱住身边的戏服箱子,那里面有她为十三艳准备的《雁门关》戏服,萧太后的凤冠上还缀着从苏杭运来的点翠。
她看见梅老板被兵丁推搡着往外走,听见自己最宝贝的那件珍珠云肩被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混乱中不知被谁推了一把,她抱着匣子撞向墙角的烛台。火苗舔上绸缎的瞬间,沈佳音闻到了熟悉的、上好苏绣线燃烧的焦糊味。
她最后望到的,是铜镜里自己穿着嫦娥戏服的身影,鬓边的珠花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像极了小时候父亲教她穿针时,窗外掠过的流萤。
……
“佳音,醒醒!要轮到咱们上台表演了!”有人摇晃她的肩膀。沈佳音猛地睁开眼,头顶是亮得刺眼的日光灯管,比宫里的琉璃灯还要晃眼。周围的人穿着蓝白相间的短衫,留着奇怪的短发,手里拿着印着“京华戏曲艺术学院”的本子。
“这是……何处?”她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靠在堆着戏服的铁架旁,怀里紧紧攥着块绣了一半的素缎。
“还能是哪儿?后台啊。”扎马尾的女生塞给她一面小镜子,“快看看你这妆,都花了。还有半小时就联排了,李晨阳呢?”
镜子里映出张陌生的脸,眉眼间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却少了常年贴片子勒出的细密纹路。沈佳音摸着脸颊,指尖触到的粉底液滑腻得像没调好的浆糊,心里一阵发慌。
“李师兄说不来了。”另一个男生垂头丧气地说,“他家里给找了影视公司的活儿,说毕业演出就是走个过场,犯不着耗在这没人看的京戏上。”
沈佳音手里的素缎“啪”地掉在地上。李晨阳是她的搭档,两人要合演《四郎探母》的“坐宫”一折。为了这场毕业演出,她偷偷翻出箱子底的真丝线,把学校那顶堆了绢花的旗头拆了重新打上了绒丝蝴蝶,光是流苏花篮攒珍珠簪就耗了十多个夜晚。
“那怎么办?”马尾女生急得直跺脚,“老师说要是这要是黄了,咱们毕业班的优秀评定都得泡汤了。”
沈佳音弯腰捡起素缎,指尖抚过上面刚起头的缠枝莲。这要是做成披挂得多好看啊,可是这精细的手艺精妙的戏词儿再没有等来属于他们的观众。
她来这个“新时代”已经三年了,从最初看见任何玩意儿都惊奇万分,到后来对着“手机”学那些叫“百度”的东西为自己解惑。
可唯一有一点她就是想弄明白:当年能让皇帝老儿都挪不开眼的京剧,怎么就落到了“没人看”的地步?
后台的电子钟滴答作响,像在敲着催命鼓。沈佳音深吸一口气,走到这红漆剥落的化妆台前坐下。她打开自己带的小匣子,里面是用凤仙花汁调的胭脂,用银箔纸包着的珠粉,都是按父亲教的法子做的。
“他不来我自己演。”她蘸着茶水化开胭脂,指尖在脸颊上轻轻晕开,“就算只有我一个人又如何?只有铁镜也能让他们叫好!”
镜子里的公主渐渐有了模样,柳叶眉斜飞入鬓,点唇的胭脂红得正好,片子贴的歪桃更显俏皮。沈佳音是鹅蛋脸撑得起贴片子,扮上多了些古韵。她望着镜中人,忽然觉得那眉眼间,竟有了当年在正乙祠后台,第一次被梅老板夸“有灵气”时的神采。
礼堂里稀稀拉拉坐着不到二十人,大多是戏院的老教师,还有几个低头刷手机的学生稀稀拉拉的布散在戏院里。沈佳音站在侧幕条后,听见那些人唠闲嗑刷手机,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细细密密的疼。
想当年,延庆班演出时,戏票要提前半个月预定,连宫里的公公都得托关系才能弄到前排座儿。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登台演《红鬃烈马》,台下叫好声差点掀了戏楼的顶,梅老板在后台笑着说:“这孩子,是为戏台生的。”
“下一个节目,京剧《坐宫》选段,表演者:沈佳音。”
报幕声落下,没有预想中的掌声。沈佳音攥着丝帕走上台,轻抚领口,双手一合搂着小阿哥,亮相。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照亮了旗氅上那些细密的针脚——旗蟒用真丝金线一针针盘出来,每针”都微微凸起,转动时能映出流动的光;挽袖上都绣了穿花百蝶,显得铁镜公主娇美贵气。
她刚要开口唱“听他演吓得我浑身是汗……”,忽然听见台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顺着声音望去,前排位置坐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沈佳音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颈间的玉盘扣上,那是她用旧旗袍上拆下来的盘扣改的,上面的蝙蝠纹用了“虚实绣”,远看像真的在飞。
沈佳音定了定神,可连驸马都不在自己又能唤谁呢?整个舞台空旷得让人心慌。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台下开始有了窃窃私语。
“怎么就一个人?”
“听说她搭档跑路了,也是,唱这个有啥前途?人都凑不齐。”
下头的观众窃窃私语可沈佳音却定下了心,不论如何已经到了不可转圜的地步,自己不能再退缩了。
“这戏服倒是挺特别,像是……老东西?”
这句话像根火柴,点燃了沈佳音心里的火苗。她攥紧手绢,正想硬着头皮唱完,却见那个坐在前排穿中山装的男人忽然站起身。
他个子很高,走路时背挺得笔直,像戏里走“方步”的老生。走到台前时,他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可否让在下替驸马爷,陪公主唱完这折?”
沈佳音愣住了:“您……会唱?”
男人嘴角噙着点笑意,目光扫过她戏服上的纹样:“家学渊源,略通皮毛,杨延辉的唱词,还没忘。”
后台的老师赶紧找了身备用的红蟒。男人接过时眉头微蹙,那靠服是手推绣的,和台上铁镜公主的比糙得很。
“凑合用吧。”他低声道,将髯口调整好,转身时动作却极标准,“请。”
他站在台上让沈佳音不由得一惊,这人穿上厚皂靴得有一米九多吧,更别提带的那两根翎子了。
这人将头勒起来再穿着红蟒袍,衬得是面官如玉,风神俊朗。
锣鼓点重新响起,男人开口道“公主,我和你好福气恩爱不减”,嗓音苍老有力,厚重洪亮,竟有几分当年谭富英的味道。沈佳音又惊又喜,轻指道:“说什么情恩爱不减……“
每当沈佳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都能接收到他的回应,默契就在眉目流转间建立的密不可分。
二人一唱一接浑然天成仿佛演活了杨延辉与铁镜公主,真成了夫妻一般。
最让她心惊的是,他看她戏服的眼神,这不是看新奇玩意儿,而是带着种……怀念?
当唱到“黄沙盖脸尸骨不全”时,男人的眼神忽然变得极深,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袍子一撩朝铁镜跪下。
沈佳音死死攥着手中的丝帕微微发颤,惊叫道:“言重了!”将跪在她面前的杨延辉搀起来,竟真的有了几分对丈夫发毒誓的嗔怪。
“一见驸马盟誓愿,咱家才把心放宽,你到后宫巧装扮。”唱罢杨延辉向公主鞠躬致谢,可这人竟还有心逗闷儿,朝沈佳音做出了个委屈的样子。
捉着丝绢的手向驸马没好气的一指道:“盗来令箭你好出关。”
接下来就是整个老生的代表作之一,既精彩还富有难度经典唱段‘叫小番’。
已退场了的沈佳音在幕后不由的替他紧张,既怕他演砸了被叫倒好面上挂不住,还怕因这点儿差错影响整体人的利益。
要不说唱老生的个头得高呢,一是太矮不好配戏,二是戳在台上就是好看,做动作扎架势之类的做工也需要身段好的。
他单单站在太中央水袖一甩端的是胸有成竹。
“一见公主盗令箭,不由那本宫喜心间,站立宫门……”
他水袖一翻,紧张的沈佳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个嘎调要整整的翻一整个调门,连谭派名家谭富英都在天津崴过脚,留下了三块三叫小番的趣事儿。
“叫小番!”
“好!!!”台下的这声好叫的连虎音都喊出来了,这能不好吗?
台下的叫好给了台上人最好的反馈,他水袖一甩一收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
幕布后的沈佳音狠狠的舒了口气,就那他和正经演员比也不逞多让。
……
“多谢先生援手。”因穿的是戏服她便按老规矩便朝他盈盈一拜,鬓边的偏凤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男人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她鬓边:“姑娘这偏凤,是真点翠的?”
沈佳音心里一惊——这偏凤是她用母亲留下的旧点翠头面改的,平时戴时就藏在耳挖子后边儿,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当初和她穿越来的就只有那怀里的小匣子,这个时代的人,大多只知道翡翠钻石,哪懂什么点翠?
“先生好眼力。”她轻声道。
“家父曾是做戏衣的,耳濡目染罢了。”男人自我介绍道,“阮承戎,在北京的文物研究所工作。”
沈佳音觉得这人有些奇怪,戏校在天津他平白无故的来这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唱戏做什么?
但她还是礼貌的笑笑道:“我叫沈佳音。”
沈佳音看着卸妆的阮承戎慢慢思索,家里这样给起名的必然是有家传的,可这姓……她一时半刻也实在是想不出缘由来。
“也不知道如何谢您……您在场上演得真不错。”沈佳音有些踌躇,最怕欠人情债。
“举手之劳,以后要是再有机会你一并谢我吧。”阮承戎摆了摆手并不在意。
沈佳音将写着自己电话号码的纸条朝阮承戎推去道:“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还请不要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