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承戎朝沈佳音一挑眉道:“你上去吧。”
沈佳音轻轻一撇嘴道:“我可不穿别人的衣服。”
“自然不舍得让你穿别人的衣裳。”阮承戎指指门口道:“我去回家取去。”
北京就没有不堵车的时候,只有好堵和非常堵这两种选项,任君选择。
阮承戎家离这儿还有些距离,硬是踩着违章的边儿赶了半小时到了。
“怎么样?这女蟒不错吧?”将包衣服的宣纸揭开一个角,阮承戎虽是问她可语气笃定的紧。
沈佳音虽只看见了一部分但还是被惊得瞳孔一缩,这钉金浮绣的凤穿牡丹纹打眼一瞧就知道是老手艺,比自己的父亲也是不逞多让,更难为的是保存的还这么好。
阮承戎看这人已经看呆住了,在沈佳音面前请打了个响指道:“戏服再好也得要人穿上才能显出它的魂,光看有什么意思?”
沈佳音长得漂亮可扮上后更觉惊艳,唱戏的还就得是鹅蛋脸,端庄妩媚,要不然戴凤冠的脸尖嘴猴腮的风韵全失。
扮上后穿上了里衣裳尽可能的让胭脂水粉在女蟒上,原本要穿大袄,可在场馆里活动起来还是有些热,阮承戎将大袄换成了褶子,再穿上鱼鳞褶的腰包,里边的算是都穿完了。
阮承戎将女蟒披在沈佳音身上时,金线银线和珠片都随着他的动作闪出波涛般的金海,耀眼夺目、金碧辉煌这样的词语已经不够再形容了,凤穿牡丹的云肩披上了肩膀,这杨贵妃的端庄贵气足以让人挪不开眼。
沈佳音在镜中欣赏着这件精美绝伦的蟒服,而阮承戎在欣赏沈佳音。
美轮美奂
在贵妃登台时阮承戎递给了她一把泥金扇,还不忘先挂两句“贵妃扇子拿好。”
湘妃竹的扇柄,金箔的扇面,并不贵重只不过时阮承戎自己做的,而已,那柄他爷爷做的和戏服一套的象牙骨的泥金扇被他藏私了。
阮承戎想怎么着她沈佳音登台得用件他的家伙什。
沈佳音在这个巴掌大的小戏台子上咿咿呀呀的唱,台下大部分人连词儿都听不懂,可沈佳音就是高兴,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会一直看着她,一直听着她唱每一句。
阮承戎就抱着胳膊听她唱,帮她叫着好,哪怕和她只有一瞬的对视。
同样紧盯沈佳音的还有齐嘉,他知道京剧展厅能给他呈现的素材比别的展厅多多了,他也不知道明天沈佳音会不会再上台,今天拍的必须要保证后几天还有的发。
唱戏可是个苦差事,就头上的凤冠就得有五六斤,站的久了人也受不了,几个出名儿的唱段唱完沈佳音也就下来了。
领导见这能体现创办内容的照片已经留好了工作痕迹,很平易近人的给沈佳音二人放了半天假。
二人回了沈佳音住的酒店,沈佳音把阮承戎拉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她有太多话想和阮承戎说,想问问那件戏服出自谁手?那人是否还健在?等等……
可她一个问题也没问出口,她想等阮承戎自己主动和她聊起,不过她有些东西想主动的好阮承戎分享
这里堆着她这两天存的“宝贝”:几匹从潘家园淘来的老缎子,装着各色丝线的铁皮盒,还有个缺了角的螺钿妆匣——那是她穿越时攥在手里的唯一物件。
“这些都是你做的?”阮承戎拿起件绣了一半的帔衫,上面用银线绣的缠枝莲,花瓣边缘用了“抢针绣”,一层压一层,竟绣出了立体的褶皱。
“嗯,官中的戏服太糙,唱起来不得劲。”沈佳音拿起顶针套在指尖,继续绣着莲心,“这是《洛神赋》里的帔,要用‘盘金打籽’,才够华丽。”她的指尖灵活地转动,银线在缎面上盘出小小的金珠,像真的莲子。
阮承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他想起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坐在葡萄架下,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绣着。爷爷总说,好的戏服能“帮角儿入戏”,针脚里都藏着精气神。
吸引他的不止有巧夺天工的技法,而是一颗坚定的心。就这样一直看着她就好,只是瞧着她专注的神情,仿佛心都被盈满力量一般。
“今天真的多谢您。”沈佳音放下针线,认真地看着他,“我没什么能报答的,要是不嫌弃,我给你做身戏服吧?您想想要什么?”
阮承戎愣了愣,随即笑了:“《长坂坡》的赵云白靠,会做吗?”
沈佳音眼睛一亮:“那可是我的拿手好戏!你要?不会唱这出戏我可不做。”
“我要,劳驾沈小姐帮在下做一身。”歪模怪样的礼逗得沈佳音轻戳他的额头,嘴角带着笑意的嗔怪替她接下了这桩差事。
父亲当年最得意的作品,就是为谭培鑫先生做的白靠,据说光靠旗上的云纹就绣了三个月,舞动时“如云生袖底”。
那时候还小,只知谭派老生唱得好,怎么好?听不出来,只觉得在台上谭先生的架子好身段好。现今仔细回想来,文武老生当如是。
回到了天津,沈佳音推掉了定做单子,本因为是她想休息休息,但反常的是几乎泡在了工作室。阮承戎常来,有时带些点心,有时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书。
倒是挺有眼力见的,沈佳音要画图纸他割纸,佳音要舔笔了他磨墨,见他这幅做派沈佳音不由失笑道:“这是给你做伙计才见你上心啊,你还真不傻。”
被人调侃了阮承戎也不恼,他话不多,但总能在她需要时递上合适的丝线——她刚皱眉,他就把深青色的线轴递过来;她念叨着金线不够亮,第二天他就带来一小盒鎏金的线,说是研究所修复文物剩下的。
“为什么要用竹篾做靠旗的架子?”阮承戎看着她把削得极薄的竹篾裹进布里,好奇地问。
“竹篾有韧劲,舞起来有弧度,铁丝太硬,像插了两根铁棍子。”沈佳音拿起一根竹篾,轻轻一弯,竹篾发出细微的“嗡”声,弯成个圆润的弧线,“你看,这样才像赵云的旗。”
阮承戎看着她指尖的动作,喃喃道:“我爷爷也说,戏服得‘活’,能跟着角儿的身段动。”
沈佳音停下手里的活:“您爷爷……是哪个戏班的?”
“他不在戏班,在琉璃厂开了家‘锦绣庄’,专做戏衣。”阮承戎的语气软了些,“民国时很有名,后来……就没了。”他从包里拿出个旧相册,翻开泛黄的内页,上面是个穿长衫的老者,正站在挂满戏服的架子前,手里拿着支银针。
沈佳音的目光落在老者身后的一件白靠上,靠身上的龙纹用了“高绣”,龙鳞凸起,像是要从缎面上飞出来。她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竹篾——这针法,和父亲教她的一模一样!
“这龙纹……”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爷爷最得意的‘立体龙’,用七层丝线叠绣出来的。”阮承戎指着龙睛,“这里面塞了细棉,灯光下会反光,像活的。”
沈佳音的心跳得飞快。她想起父亲说过,当年有个姓阮的同行,和他齐名,两人还常比着做戏服,谁的龙纹更活,谁的云纹更飘。
“您爷爷……是不是叫阮琴生?”
阮承戎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你怎么知道?”
沈佳音的眼眶忽然热了。她从箱子底下翻出个褪色的红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上面刻着个“沈”字。“我父亲……不是……我师父,他说过,当年师祖和阮先生约定,要合做一套《群英会》的戏服,可惜……”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两人都懂了。那些被时代洪流冲散的约定,那些在战火里烧毁的戏服,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在百年后的实训室里,重新接上了线。
阮承戎看着她指尖的玉佩,又看了看她正在绣的白靠,忽然说:“我把爷爷的绣谱带来了,或许……能帮上忙。”
他从包里拿出个蓝布封皮的本子,纸页已经发黄发脆。沈佳音翻开一看,里面是用工整小楷写的绣法,还有手绘的纹样,旁边标注着“某年月日,为梅郎制《游园惊梦》帔,用苏绣缠枝,银线掺珍珠粉”。
“这是……”沈佳音的手微微发抖。
“爷爷的心血,他说要是遇不到懂行的人,宁可烧了也不留给糟蹋手艺的。”阮承戎看着她,“现在看来,他等的人,或许就是你。”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摊开的绣谱和未完成的白靠上。银线在缎面上闪着光,像一条连接着过去和现在的河。沈佳音忽然觉得,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或许不只是为了唱好一出戏,更是为了让那些断了线的传承,重新连上针脚。
白靠的进度比预想中快。有了阮琴生的绣谱,沈佳音少走了很多弯路。她按谱子里的法子,用明矾水浸泡丝线,让银线更挺括;在靠身的夹层里垫上细麻,让龙纹更立体。阮承戎则帮她查资料,考证赵云的靠服制式,两人常常讨论到深夜。
“这里的龙爪,按谱子是三趾,可我总觉得少了点气势。”沈佳音指着绣到一半的龙爪,“谭富英先生的靠服,龙爪是五趾,更显威风。”
阮承戎翻出手机里的图片——那是故宫藏的清代戏服,上面的龙果然是五趾。“或许是爷爷当时为了避嫌?毕竟民间用五趾龙有忌讳。”他看着沈佳音,“你想改吗?”
“戏台上的赵云,本就是威风凛凛的英雄,该配五趾龙。”沈佳音换了根更粗的银线,“规矩是死的,戏是活的。”
阮承戎看着她低头刺绣的样子,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发顶,像镀了层金边。他忽然拿出手机,拍下她指尖的银针穿过缎面的瞬间。照片里,银线在素白的缎面上蜿蜒,像条正要腾飞的龙。
“做什么呢?”沈佳音抬头时正好撞见,脸颊微微发烫。
“记录一下。”阮承戎把照片设成壁纸,“等做好了,咱们去正乙祠拍几张照片吧,那里现在还能唱戏。”
沈佳音的心跳漏了一拍。正乙祠,她阔别了百年的地方。
沈佳音忍了又忍才将哽咽咽了下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