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债一身轻,怀里揣着剩下的几百文钱,杨奚月第一件事就是去街边食摊买了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一口咬下去,油香满溢,热食下肚,她才感觉自己真真切切地活了过来。
吃饱了,才有脑子思考未来。
她,二十一世纪好青年杨奚月,热爱cosplay,是cos圈的知名毛娘。今天她带着给单主做的超华丽假毛来到漫展,刚要拆盒子时,头顶上一架顶灯突然掉下来她的砸中脑袋。
本来以为自己死翘翘了,没想到一睁眼,竟还让她赶了个穿越的潮流。
只是为什么别人穿越都是公主小姐,她穿越就穿成了个没爹没娘家徒四壁的小可怜啊!
举目无亲,身无长物,唯一能依仗的,竟然是来自现代的假发制作手艺。
看来自己只能继续做毛娘了,杨奚月悲伤地叹了口气。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手中那些材料劣质得只能应急。她需要更好的材料,更趁手的工具。
真发丝最好,但价格昂贵。高温丝不行,古代没这技术。吃饱后,杨奚月逛了逛市集,最终发现了一种韧性较好、颜色也接近黑发的苎麻丝和经过特殊梳理,较为柔软的动物绒毛,价格也相对便宜。
又淘换了一些细如钢针的竹签,小巧的木梭,打磨光滑的骨针,用以替代现代的专业钩针和板子。虽然简陋,但勉强够她用现代技艺进行发挥了。
原主那间破屋子被王麻子拆了一半,肯定是不能住人了。恰好临街一间小屋子主人急售,杨奚月咬了咬牙,和屋子主人讨价还价好半天,终于以一个较低的价格拿下。
杨奚月哼哧哼哧收拾大半天,收拾好后还真挺像回事儿。一半住人,一半当工作间,做好后往门口支个摊子,就可以把假发拿出来卖了。
杨奚月没急着做复杂的发髻,而是先从简单的发包、发带、假刘海入手。凭借现代对各种发型和脸型的理解,再仔细观察当下女子的流行发式,她做出来的小配件总是更能修饰脸型,佩戴起来也更轻便隐形,而且样式新颖。
很快,这些小玩意就在街坊邻里和附近小户人家的女眷间悄悄流传开来,都道街头杨丫头做的发包,又好看又牢靠。口碑渐渐发酵,虽然每个赚得不多,但细水长流,她的小钱包终于慢慢鼓了起来。
每天晚上打烊后,杨奚月就喜滋滋地坐在灯下,一枚一枚地数着铜板,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钱包鼓鼓的,人心暖暖的!
然而好景不长。
街角有个开了十几年梳头铺子的孙娘子,以前这附近的女眷梳头都找她。自打杨奚月这里有了新鲜又好看的发包发带,不少姑娘小姐们买了她的配件,再去孙娘子那里梳头时,要求就多了,甚至有的干脆自己弄个大概再来找她细化,孙娘子的生意明显淡了些。
这日,杨奚月刚送走一位客人,就听到对面孙娘子的铺子里传来不大不小的议论声。
“……王婶您瞧瞧,现在有些人啊,尽弄些华而不实的东西,那假头发哪有真头发好?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往头上戴,也不怕沾了晦气!”是孙娘子的声音。
另一个妇人的声音附和:“谁说不是呢!还是孙娘子您手艺稳当,用的都是真家伙。”
杨奚月眉头一皱,掀帘出去,正好看到孙娘子送那妇人出来。两人眼神对上,孙娘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抬高了下巴,带着点挑衅。
杨奚月心里门儿清,也不客气,笑吟吟地开口:“孙娘子说的是,真头发自然是最好的。不过嘛,这世上手艺有高低,眼光也有长短。有的人啊,自己做不出新鲜花样,就只会盯着别人家的东西说酸话。这手艺好不好,主顾们心里自有杆秤,可不是靠嘴皮子磨出来的。”
她声音清脆,条理分明,几句话噎得孙娘子脸一阵红一阵白,那妇人也面露尴尬,匆匆走了。孙娘子狠狠瞪了样需要一眼,扭身回了铺子,砰地关上了门。
杨奚月撇了撇嘴,人红是非多啊,没想到到了古代也有买水军的黑粉。
日子继续有声有色地过着,虽然没有电子设备,但古代原生态的环境当真让人心旷神怡。杨奚月每日睡到自然醒,在街坊邻里的吵闹和贩夫走卒的叫卖声中睁开眼睛,开启活力满满的一天。
一日,天色将晚,杨奚月正准备打烊上门板,一个穿着体面的丫鬟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额上都是汗:“可是杨小娘子?我家小姐姓周,明日要赴宫里贵妃娘娘的花会,原定的发髻组件出了岔子,听说您手艺巧,能不能请您赶工做一套?银钱好商量,这是定钱!”
说着就塞过来一小锭银子,掂了掂足有五两。
宫里贵妃?杨奚月心头一跳,这可是大主顾!
但明天就要,时间也太紧了。
她沉吟片刻,看着丫鬟焦急万分的脸,以及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最终一咬牙接下了:“行!我连夜赶工,明日晌午前一定送到府上!”
在现代,她也不是没有被富婆狂塞钱弄加急单的时候。
送走丫鬟,杨奚月看着那锭银子,既兴奋又倍感压力。
不敢怠慢,她连夜挑选出最好的苎麻丝和绒毛,结合周小姐丫鬟描述的礼服颜色和大致要求,精心设计了一套能梳成牡丹盘云髻的假发组件,包括一个核心的主髻和数个补充发片。
这回杨奚月做得极其用心,每一缕发丝都梳理得根根分明,盘绕得既牢固又飘逸,力求完美。
熬了一个通宵,天蒙蒙亮时,终于全部完工。杨奚月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仔细检查无误后,用一块干净的细棉布轻轻盖好,放在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杨奚月打算稍微眯半个时辰就送去周府。她累得头昏脑胀,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
等她被阳光刺醒,惊觉时辰不早,匆匆拿起假发前往周府。
到了周府门口,丫鬟左看右看,看到杨奚月后眼睛一亮:“杨小娘子你可算来了!这就是给小姐做的头发吧?”
杨奚月笑道:“对!完全按照周小姐的要求做的,我这就打开给你看看——”
说着,杨奚月掀开布,却如遭雷击。
只见那个最核心、形如盛放牡丹的假发髻,被人从中间恶意剪开了一个大口子,发丝凌乱散出,几乎彻底报废!旁边两个用来衬托的小发片也被泼上了乌黑黏腻的油污,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这怎么回事?
完了完了完了!
杨奚月眼前一黑,手脚瞬间冰凉。到底是谁毁掉了她辛辛苦苦做了一夜的头发!
和她有矛盾的也就孙娘子一个,难不成是孙娘子搞的鬼?
此时周小姐听闻自己订的头发到了,也喜滋滋地出来迎接。然而这惨不忍睹的画面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周小姐和一众丫鬟婆子瞬间炸开了锅。
“啊——!”周小姐只看了一眼,便发出一声尖叫,脸色惨白如纸,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被嬷嬷丫鬟手忙脚乱地扶住。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周小姐的嬷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奚月的鼻子,“你这黑心肝的,竟在这种时候出岔子,是想害死我家小姐吗?!贵妃娘娘的花会啊!这要是失仪,老爷的前程都要被你毁了!”
“拿这等破烂给小姐,我们小姐何时对不起你了!”丫鬟们也跟着哭嚷叫骂。
周府外乱作一团,哭喊声、斥骂声震天响。杨奚月被围在中间,百口莫辩,浑身发冷。
就在周府管家闻讯赶来,脸色铁青地要下令将杨奚月捆了送官时,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突然响起:
“哟,周府今日是搭了戏台子?这般锣鼓喧天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一身华服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倚在门框上,玉骨扇轻摇,俊美脸上兴味盎然。
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和杨奚月惨白的脸,嘴角弯起:“本王本想邀周表妹同去赏花宴,如今似乎不凑巧?”
周府管家慌忙上前行礼,冷汗涔涔地解释缘由。
男子听罢,踱步过来,用扇子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破损的发髻,摇摇头:“啧,坏得真彻底,看来这玩意儿是不能用了。如今不想法子解决,反而在大门口干着急有什么用?不如先进府商量,站在外头反倒让人瞧了周府笑话。”
听了这话,周小姐强撑住精神:“表哥说得对,你们快去给我寻会梳头的人来……但这位杨小娘子,你害我丢人至此,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所有目光集中到杨奚月身上,尤其是那些丫鬟婆子一副“不给说法就拿你送官”的样子,让杨奚月头皮发麻。
站在一旁看向几乎要绝望的杨奚月,男子眼中闪烁着不容错辨的玩味光芒,“本王这些日子在市井寻访,确有听闻过东街有个很会做头发的娘子,想必就是这位。如今见到,倒是更好奇了。听闻你能化腐朽为神奇,想必这回你也能有巧思吧?”
称本王,此人竟是个王爷!
杨奚月腹诽:他这话看似疑问,实则却是强行压下了现场的混乱和即刻问罪的态势,给了她一个不是机会的机会——一个必须在极限压力下完成的,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想清楚后,杨奚月把这幸灾乐祸的乐子人在心里骂了千百遍,但被他这么一激,那股现代职业人不服输的韧劲和急智反而被逼了出来。
“周小姐,能否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试看能不能改好?”
周小姐和一众周府人员将信将疑,但实在是没什么办法了,只好将杨奚月迎进府让她再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任何人,目光死死锁住那些破损的材料和周小姐头上尚未完全拆散的底髻。
材料不够,时间不够,传统做法绝对不行,必须另辟蹊径!
大脑快速运转,杨奚月眼睛突然一亮。之前听丫鬟说贵妃喜好新风?既然宫里见惯了富贵华丽,那这次不如试试就反其道而行之!
她不再试图修复那个牡丹髻,而是迅速将还能用的部分全部拆解开来。她取过被油污污染的两个小发片,快速用带来的皂角和清水尽量清洗,然后拧成特殊的绳状;又将剪坏的发髻散开,选出最长、还能用的发丝。
“周小姐,不妨换个更新颖,宫里绝无仅有的发髻!”杨奚月语速飞快,手上动作更是快得出现了残影。
“麻烦给我找些细铜丝,再要一些最小号的珍珠和浅色花瓣形的绢布!快!”
东西很快找来。杨奚月将细铜丝巧妙缠绕进处理过的发丝和绳状发片中,支撑出灵动而富有支撑力的弧度,再用珍珠和绢布花瓣错落有致地点缀其间,彻底抛弃了传统厚重硕大的发髻样式,转而塑造了一个看似慵懒随意,实则层次丰富,灵动飘逸又不失贵气的全新发型。
十指翻飞间,杨奚月神情专注,额角汗珠滴落都顾不上擦。
小王爷起初那玩味的笑容渐渐收敛,变得认真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当最后一根发簪稳稳插入固定妥当时,满室寂静。
周小姐对着丫鬟捧过来的巨大铜镜,呆呆地看着镜中那个既陌生又惊艳的自己,惊得话都说不出。
好半晌,她才忍不住抬手轻轻触碰,喃喃道:“……这…这是……”
“时间紧迫,只能如此创新。此髻名为‘海棠春睡’,正合春日闲适之意。”
杨奚月喘着粗气,脸色发白,几乎虚脱,却不忘给这急就章的作品安上个风雅的名字。
“海棠春睡……小姐,好雅致的名字啊!这发型别致又高雅,定不会撞了旁人,说不定更能得贵妃娘娘青眼!”周小姐身边的嬷嬷最先反应过来,惊喜交加。
周小姐终于回神,脸上迸发惊喜的笑意,拉着杨奚月的手连声道谢,激动得语无伦次。
危机再次解除。周小姐匆忙收拾准备进宫。
小王爷看着这一幕,摇扇轻笑:“啧,果然没让本王失望,真是出好戏。”
他目光落在虚脱的杨奚月身上,停留了片刻,比之前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审视,但最终也没再多说,转身溜溜达达地走了。
仿佛他出现,真的就只是为了看一场热闹。
拿到了丰厚的赏钱,杨奚月却没那个心思去高兴。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小屋,看着明显被撬坏的窗户,心头阴云密布。
真正的黑手还没揪出来,这次侥幸过关,下次呢?
果然,没过两日,就在周小姐发型受夸赞的消息传来,杨奚月名声大噪,订单如雪片般飞来时,一股流言突然传开:
“听说了吗?杨丫头那假发,用的是死人头发!”
“何止!说不定是瘟病死的!戴了要倒大霉的!”
“她手艺那么邪乎,肯定是用了巫蛊之术!碰不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