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完羊水后,医生将钳子伸进去。
钳子整体超30厘米,外表呈银白色的金属质感。
尽管打了局部麻药,李杏还是感受到有冰凉物体和自己的体内相连。
“嘟。”
在母体内发育超过13周,婴儿的内脏已经具备雏形,骨骼也有了一定韧性。医生不断探好位置,不断用钳子切断婴儿的身体。这个手术室里,跟机器运作的底噪以及“滴滴”声一同响起的,是“嘟~嘟~嘟~”的切断幼体的一连串闷响。
李杏反复默念着对不起。
泪水从脸颊滑落,将她身下的枕头打湿一片。
孩子是三个月前意外怀上的,为此他们恐惧了很久,痛苦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要让这个生命来到世上,来到自己身边。
在幸福的盼望中,除了对未来养育孩子的规划,她当然也想好了孩子的名字,如果是男孩就叫载浩,是女孩就起名慕夏。对于这些,她问过孩子父亲的意见。
当时他把她抱在怀里,笑着说:“你学习成绩比我好那么多,听你的就好。”
那天阳光洒满这座小城,沐浴在阳光下的是一朵朵洁白的栀子花,花香浓郁到在屋内静养的她都能清晰捕捉。
“这个会有点痛啊。”
医生说话,把她从繁花盛开的春天拉回这间手术室。
提前查询过信息,知道这是轮刮环节,她咬咬牙,深吸一口气,静静等着这场手术最剧烈疼痛的到来。
......
母亲走进病房,将黑色木盒放到桌上,伸手摸向自己的额头。
“好了,都过去了,啊~”
李杏没有动弹,她眼神恍惚,视皱眉心疼自己的母亲和病房里的其他人事物于无物。
“妈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这汤熬了六个多小时呢。你这次出了不少血,要好好补回来。”
面色暗沉,脸颊上有不少斑的母亲边说边从盒子里掏出保温桶,又拿出一只不锈钢碗,就要倒汤出来。
“妈,别。”
“怎么了?”
“不用,我现在喝不下......有点腻。”
“哦哦,”看看女儿泛白的嘴唇,她又慢慢转过身去,拿出另一个保温桶:“没事啊,这还有姜糖水,也补血,就是味道有点淡。你想喝妈就给你盛啊。”
“妈,我。”
“怎么了?”
“我对不起你。”
李杏一把扑进母亲怀里,嘶哑着哭泣。
“妈,我对不起你,我和弟弟都对不起你。你生我们的时候辛苦了,那时候肯定很疼吧。”
母亲身上散不掉的油烟味钻入鼻腔,李杏哭得更凶。
“没事没事,都过去了啊。妈现在好好的呢。”
哭过喝姜糖水,李杏喝了半碗就喝不下。
她半靠在栏杆上,眼神又开始恍惚,偶尔会被肚子里的两种疼痛拉回现实。一种是内膜被刮后的大面积刺痛,这痛是持续性的,另一种是宫缩,会间歇性出现。某些疼痛的瞬间,她心里默念:或许这就是代价。
眼神聚焦回来,李杏攥住母亲的手,用一种充满了迫切的表情和语气说:“妈,孩子现在在哪里?让我看一看。”
母亲一时没明白女儿的问题,明白后脑海里想到一盘血糊糊的事物,既有些许恶心,也觉得心疼。
“这,我。这要问你爸爸,后面是他跟护士去说的。”
李杏呼吸一滞,眸子里的迫切被一种恐惧和逃避的状态所代替。
她的目光随即扫到病房门口,看到一团浓重的阴影走了进来,直奔自己而来。
黑影穿了件穿了很多年的POLO衫,深蓝色,蓝色已经因洗了太多次泛起了白。随着他粗壮的腿的摆动,黑色长裤上的两个破洞若隐若现,不时露出里面深黄色的皮肤。这洞的来历李杏知道,是他在山里追踪野鸡不小心从坡上滑下被划破的。那次经历不仅让他因为腿伤修养了两周,还顺带影响了家里田地的收成。
对于这件事情,父亲只是在当天晚饭用一句话带过,眼神黯淡,语气清淡地带过,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过。
父亲深麦色的皮肤下有一双大大的双眼皮眼睛。曾经家里气氛好的时候,母亲对自己说那双眼睛很好看。李杏对此没什么概念。偶尔在父亲做事的时候,她望过去,觉得那双眼睛是一片深沉的海。但在十几年相处中,以及这个家许多让人印象深刻的瞬间里,那双眼睛会往外喷出赤红的火焰,那火焰伤害过母亲,伤害过自己,也伤害过弟弟。
对于父亲,她一直是害怕多过依赖的。
父亲走了过来,一团黑影来到了自己病床前。
“爸,”她吸一口气,稳住说话的声音:“孩子在哪里?让我看一眼。”
“医院已经接过去处理掉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看就处理了?”
“同意书都签了让医院处理,不给他们给谁?”
“那也要让我看一眼啊。”
“没什么看的,是个女孩,也没生下来,姓不了李。”
没去理会病床上又开始悲伤的女儿,或者说他没注意到,当然更可能的是处理外孙女遗体的事在他那里不属于重要的事。
李杏的父亲搬了条凳子在床前坐下,开始说他认为重要的事。
“现在没办法也只能这样。等过几天你搬回家里,身体好了就可以准备去做事。我跟果厂的主任已经讲好了,他们同意让你去那里做事。做的也不是重活,我跟他们打好招呼了的。”
“我不去。”
李杏把低声但坚决地说。
“你现在,一,书没读成还能干什么?二,你成年了我也不让你去外面做事,那辛苦。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事情你有什么不去的?”
见女儿扭过头不回答自己,他想到了什么似的,声音提高几度:“哼,成才,成什么才,再好的才也要有人指条好路,没有人帮屁都成不了。我以前要是有人给我指条路我就不会是这个样子,这个家不会是这个样子。没有人帮我,哪个能帮我呢?”
李杏不语,继续忍受着听。
这时,外面走廊有动静传进来,很多人奔跑着前进,病房里有轻微的震感。有人在边跑边喊着:“医生,医生,快来先给这个孩子手术,他下午还有考试。”
只见一个坐着轮椅的男孩被几个人推着往前,他戴着黑框眼镜,瘦瘦的,和李杏很多男同学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男孩穿着五分裤,小腿上正流着鲜红的血。簇拥着他的人是两个护士,两个社会上的中年人。
一群人在门框里一闪而过,离去后动静还是很大。
好事的人扒在门口看,一部分跟上去了解那个男孩的情况。等他们回来说开,病房里的人都知道了那是个考生,在去高考的路上出了车祸。撞人的车主不认识男孩,但知道他是考生后选择了不等交警到现场处理,直接带人来了医院。
“那个司机心思好啊,知道高考这事不能耽误。”
“是啊,我看那个孩子处理好再去考试还来得及。”
“那要抓紧了,我再去看看。”
李杏病床这里,她们家三个人听得心绪连连。
今天是公历6月8日,是暑气将要攀升到巅峰时,全国考生参加高考的日子。李杏原本会是这群考生的一员,会一起随着这股青春的热浪进入考场。
在去年的今天,李杏想过等到自己参加高考会是怎样的情景,她的母亲想过,她的父亲想过,她的老师也想过。
那时候,确定会在高三也带她的班主任对她说:“稳住这个学习状态,稳住这个劲头,市前十名会有你的位子。发挥再好一些,市状元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此刻,之前所有的遥想变成了空想。
因为怀孕,李杏在春天离开了学校,以高三备考考生的身份。
“哼,现在后悔也没用。还是好好想想以后吧。”
母亲拉住又站起身的父亲,用眼神央求他不要再说过分的话伤害女儿。
李杏低着头,斜眼一看,随即拿起已经凉了的姜糖水。水还有半碗,她“dun~dun~”地全部吞入腹中。
走廊又传来动静,还是刚才那批人。男考生腿上缠好了绷带,被刚刚送来的人推着轮椅送走。
病房里响起一阵赞叹声,有人不自觉鼓了下掌,随即在旁人的笑容里不好意思地收手。
“那个男孩表跟没事人一样啊,看起来一点没受影响。”
“我看也是,平时成绩应该挺好的。”
“估计能考个不错的大学吧。”
“你们说够了没有!”李杏的父亲朝着那群人吼去,他的眼里喷出了火:“病房是休息的,不是给你们大喊大叫的。”
那群人半是畏惧,半是莫名其妙的看回去,转而开始数落李杏的父亲。
争吵变得剧烈,有发展成肢体冲突的倾向。
护士进入病房开始喊叫,试图让这里恢复安静。
抓着不锈钢碗的李杏将碗攥得更紧,随即扬手往地上狠狠一扔。
一连串刺耳的声响后,所有人看向李杏,他们不明白这个外表看起来乖巧懂事的女孩为什么要这样。
而李杏瞪着父亲,满含怒意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瞪着父亲。
这是她十八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做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