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开始窃窃私语,目光或笑,或好奇地看着场中央的男孩和女孩。
“请问你是?”
听到李杏清脆的声音,男孩有点高兴,高兴于这和他记忆中的声音一样动听。即便当时,她对他说的话是完全不同于现状的另外一种。
男孩还有点伤心,那句话意味着自己在女孩的世界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眸子黯淡一瞬又重新亮起,他说:“我叫陈浩。”
李杏皱眉,思索一阵后缓缓摇头。
“在长兴中学初一(1)班,初一(2)班我都叫陈浩,当时方主任经常拿我在班里说。”
李杏将陈浩这个名字,和记忆中一个瘦瘦的男孩重合起来。
“你想起来了?”
“嗯,那时候你还没,没这么高。”
李杏仰头看着他,目测下,自己的身高只到对方的下巴位置。
“哈哈哈,想起来就好。”
男孩咧开嘴,整齐洁白的牙齿绽放出一个笑容。这笑让人群中的女生发出一声声“哇”的赞叹。
于李杏而言,自己堪堪把这张好看又陌生的脸,与记忆中的同学身份对上时,那个笑容就从身前三十厘米的距离袭击了过来。
用“袭击”这个词非常准确,因为李杏毫无准备,就好像在沙漠中苦苦寻找水和食物的迷途旅人,他已经习惯了漫天黄沙,习惯了干旱,习惯了饥渴,习惯了在一次次寻找之后毫无收获,他连希望都已经放弃,他怎么会在心里做好迎接净水,迎接食物,迎接绿洲的准备呢?
陈浩的笑在她面前展现,以近在咫尺的,无法回避的,只能颤栗着迎接美的姿态出现,这种袭击感,这种猝不及防的感觉,就好像那名旅人在一个呼吸间身体就喝够了水,吃够了食物,在这个呼吸间那个旅人发现自己上一秒还在干燥的沙漠,这一刻自己却在水草丰美,安全宜居的绿洲,连空气都一瞬布满芳香,充满妙乐,天空在一瞬间遍布着五彩的云朵。
“我们三年多没见面了,有什么不一样都很正常。”
看看李杏和苏晓身上校服的字样,他说:“你是在武隆一中读书吧?”
李杏点头。
“我就知道,你当时总考年级第一,这样的成绩上一中肯定轻轻松松。”
说话间他的目光转到苏晓身上,让她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这时门外传来大喊声,人群回望过去。
“浩子别泡妞了,那边还等着你救场呢。”
来人看着和陈浩年纪差不多,留着染成黄发的中分微卷头,只是在颜值上和留了略长寸头的陈浩差了太多。
群众心里一阵失望。
“催什么,又不是三天没吃要饿死了。”
陈浩再次转向苏晓:“李杏现在在一中成绩也很好吧。”
苏晓点点头,随即鼓起勇气说:“她在我们一中也经常考第一名,现在我们是同桌。”
“好,行,我这个老同学就麻烦你照顾了啊”
“嗯嗯,包在我身上。”
苏晓使劲点头。
陈浩手机响了,看看来电人他皱着眉接完电话。
“说起来真是巧,没想到隔这么久遇到你。刚刚在外面看到你我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
他看着李杏,随即抬抬手机说:“班级群我还没退,回头我找你啊。到这一块有什么事情都能来找我,这我的地盘。”
陈浩说完转身。门外的路上停了一辆摩托,黄毛等在那里。
他腿脚发力,左手撑在栏杆上,一个起身就跨越成功坐上摩托后座。这凌厉帅气的动作又是引起一番惊叹。
引擎发动声中,陈浩朝门内的李杏挥手告别。
李杏漠然看着,没做回应。
人群恢复流动,不少人的目光还留在李杏身上,好奇,嫉妒,审视,鄙夷者皆有。
看着看向自己欲言又止的苏晓,李杏说:“我们也走吧。”
两人走出门,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和完全黑下去的天空展开对峙。初秋的风吹来,她们缩了缩脖子,有些冷。
*********
不到南华街街尾,杏林街从中穿过,如其名,街两边种下了成排的杏树。
离十字口越远,路上二次元店、书店、电玩店和各类学生常去的店越少,杏树也越来越高。
抬头,看着在明黄灯光下微微摇动的扇形叶,那些树仿似一个个巨人沉默地日夜守护在这里。
再抬头,脖子仰角开到最大,在银杏树后面的是一栋栋超高层的居民楼。此刻有不少户亮着灯,那些明黄的灯里,一个个金色的小人在里面穿梭。
一个保安在小区门口立定站着,穿着制服的他在斜斜的灯下宛如一堵实质的墙。
“杏儿你先进去。”
苏晓用人脸刷了下门禁,等李杏进去又刷了下。
“今天是你第一次到我家来,我给你介绍介绍啊。”
苏晓家的楼栋小区中心,她一路上挽着李杏,一边说起小区各个区域分布的运动场、美食中心、文化中心。
她说有时候不想在家里呆了,就会到隔壁栋文化中心的图书馆看书,那里非常安静。
“呐,就在那一栋五楼。”
进入电梯,苏晓从包里拿出卡片,在识别区划了下,“28”的楼层牌自动亮起。
李杏问这张卡是不是只能刷自己家的楼层,苏晓回答是,随即补充说一楼和顶楼也都可以。
顶楼......李杏看向那个51的数字,长这么大她还没去过这么高的楼层。学校最高的行政楼也才6楼。
“好了到我家咯,来换下鞋吧。”
门前鞋柜嵌入墙体,高两米,苏晓从里面拿出一双绣着精美梅花图的拖鞋。
李杏默不作声地换上,随即把自己那双有些泛黄的运动鞋放进鞋柜。
“妈,开门了!”
按下门铃,没一会儿一位雍容的妇人打开了门。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一条紫色的领子搭在修身的居家服上,显出玲珑有致的身材。
她面容白皙,上面有一层乳光,会随着不同的光线出现在脸部不同的位置。
“呀,是李杏来了吧!来来来,快往里面坐,外面有点冷了吧?”
“阿姨好,今天上门打扰了。刚刚在街上买了点应季的水果,平时可以吃点哈。”
“哎呀你买这个干嘛,能来就很好了。”
妇人白了眼苏晓,随即接过塑料袋装的柚子和猕猴桃。
苏晓委屈地说:“妈~我真的跟小杏讲了不用买,她买我都拦不住。”
“好了别说了,跟人家李杏学学,不光成绩好,人还这么懂事。”
听到这话,李杏只好轻轻抚摸苏晓的袖子。
“哎呀光顾着说话了,饿坏了吧,快到里面来。”
跟着苏晓妈妈的步伐,穿过门廊,李杏来到金色灯光下明亮的客厅。
“小杏,我以后就这样喊你了啊。你可以叫我小茜阿姨,或者茜姨,都可以。是一个草字头下面一个西的茜啊,你书读这么好肯定知道的。”
李杏点头:“好的,小茜阿姨。”
“这是晓晓的爸爸,平时都还行,就是对女儿的学习一点不上心。那有这么做爸爸的!”
客厅是西式装修的风格,地上繁复着藤蔓花纹的地砖,头顶水晶的吊灯,左侧棕色沙发延伸出去的是欧式绣花的绿色雪尼尔布帘和白色纱帘。李杏有一种穿越到历史课本的感觉。
沙发上坐着身穿白衬衣,肚子微凸,头戴圆框金边眼睛的中年男人。
他皮肤细腻平整,上面看不到什么凹陷或者凸起。
苏晓父亲柔和地笑着。
“你是李杏吧,听说你学习成绩很好,呵呵~喜欢学习就好好学习,明年考个好大学也是不错的。”
他的声音也很温柔,温柔到像太阳只是将光与暖散发出去,万物自行接收,他毫不强迫一样。
李杏瞬间对这位苏叔叔充满了好感。
一行人到边厅就餐。看着摆好的六菜一汤,李杏心里一阵感激。咽了咽口水,等苏晓妈妈动了筷子,她才夹了块红烧牛肉放进嘴里。
香味灌满鼻腔,汁液随着咀嚼流入食道,李杏感叹这世上她吃过最好吃的牛肉。而餐桌上的其它菜也让她充分感受到了什么才叫——美食。
通过聊天得知,苏晓调到李杏旁边做同桌,是苏晓妈妈的主意。她以前读书不好,在社会上吃过苦头,所以希望女儿的文化水平再高些。
“妈!我哪有你说的那样不行,我明明也是班级前十好吧!这成绩在一中哪里不行了!”
“那要看和谁比,人家小杏是考清华北大的,你能考上吗?”
苏晓撅起嘴,小声嘟囔着什么。
“再说了,你也就进过一次班级前十,其它时候都是十几名,这次月考你还能进前十吗?”
苏晓嘴撅得更厉害,脸埋得更深,脸上已经出现明显的苦相。
“小茜阿姨,苏晓在学校里很棒的,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喜欢她。上次班主任还说班上要是多几个晓晓这样的学生就好了。”李杏拍拍苏晓的大腿说。
“就是就是。”苏晓朝她妈妈怒了努嘴。
“而且啊,学校组织活动要节目表演的时候,班主任都会来问晓晓。她的钢琴弹得可好听了,我很羡慕她有这个才艺。”
“琴弹得好有什么用,又不是学习好,也当不了音乐家。”
李杏看向苏晓,一阵无奈,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好了吃菜,再不抓紧吃就要凉了。晓晓,来给爸爸添半碗饭。”
心里松口气地接过只碗,苏晓忙不迭地去厨房打开电饭煲。
“我觉得吧,也没必要学琴就学成音乐家,贝多芬只有一个嘛,巴赫、舒伯特也只有一个,我们的朗朗也只有一个。这就像你们考试,每次考试只有一个第一名,那其他那些孩子怎么办,总不能不活了吧?”
李杏吞下一片滑嫩的鱼肉,点头。
接过女儿盛的饭放在桌上,这位父亲揉揉圆肚子,笑着说:“不管怎么样日子总要过下去,对你们学生来说学到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对我们来说做到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做人不能太强求,是吧?”
李杏再次点头。
苏晓隔空抱拳,用还有些油光的嘴说:“父亲大人所说实在是至理名言啊。小女对您的敬仰简直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大江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呀!”
“哈哈哈。”苏父发出一片爽朗的笑声。
“歪理。”苏母在一旁撇嘴。
李杏看得出来,这幅场景不是第一次在这个家里上演。但是她却有些羡慕,尤其是看到苏晓爸爸那散发着柔光笑容的时候。
“晓晓,爸爸前段时间忙,好久没听你弹琴了。今天有小客人上门,待会儿你给小杏弹弹,爸爸我也顺便沾光听听,好不好?”
李杏刚想说不用,苏晓就好呀好呀答应了下来,她只好改口说麻烦了。
吃过饭,李杏帮着收拾完,一行人来到小琴房。
打开灯,只见们门对面粉色的窗帘下,一架黑色烤漆的钢琴立在那里。
苏晓上前拉开窗帘,城市璀璨的夜景映入眼帘,宛若银河乍亮。
“杏儿,你想听什么?”
坐在钢琴前,苏晓的气质变得恬静而优雅,声音也沉稳不少。
“我。”
李杏看向旁边的苏晓父亲,对方用微笑的眼神示意由她来点曲。
“我没听过多少古典音乐,晓晓你会贝多芬吗?”
“会。接下来由苏晓为大家演奏,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欢乐颂。请大家欣赏。”
苏晓妈妈拿来一只小凳子让李杏坐下,她和苏晓爸爸坐在李杏身后。
苏晓开始触键,柔和的音符从她指尖传出,像一阵春天的风吹到李杏耳中,她真切感受到了一种美的事物在自己心中晕染开来。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在李杏的预料,她感觉自己的肩膀变松了。
黑暗中出现一条裂缝,一道光透了进来。
一曲奏完,李杏和苏晓父母鼓起掌来。
“接下来,为大家演奏的是我新学的一首曲目,很荣幸由在场的你们聆听。石进《夜的钢琴曲六》,请大家欣赏。”
略显哀伤的音符被奏出,李杏恍惚了,她觉得自己被拖入了一团迷雾。或者说她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直被困在一团迷雾中。
演奏继续,旋律更加哀伤地递进,她看到那团无边无际的迷雾中只有自己一个人,自始至终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奋力往前走。
旋律往前走着,她看到迷雾中的自己没有方向却无法停下,似乎只要停下就会发生无比可怕的事情。
曲子到高潮,苏晓的两根手指在两根键上来回停留。
两个缠绵的音符被反复奏出,它们一串串地钻入李杏的脑海。她看到迷雾中的人穿着一身白衣。
一阵低落的回旋,缠绵的音符再次出现,它们敲打着李杏的脑袋,好似饥饿的乞丐反复敲打着最后一户人家的门窗。
迷雾中白衣的小女孩抬起头,看着长大后的自己,也看着无垠的天幕,“哇”的哭出来。
“小杏,你怎么了?小杏?”
房间里,苏晓摇晃着李杏的双肩。
李杏神情恍惚,好似看不见人,大颗大颗的泪水正从脸上淌落。
苏父苏母围上来担忧地看。
“你干嘛弹这么伤心的曲子。”
苏母抱怨着说:“这下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