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凌玥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般剧痛,冰冷的潮气裹挟着泥土和腐草的味道钻入鼻腔。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低矮、漏风的茅草屋顶,蛛网在角落摇曳。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铺着一层薄薄散发霉味的干草。四周墙壁是糊着泥巴的篱笆,冷风正从缝隙里咻咻地钻进来。
这不是她的实验室,也不是沙漠项目的临时宿舍。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现代世界顶尖农业学家凌玥,在一次野外勘探中遭遇意外坠崖。而此刻在她脑海里翻腾的,是另一个女孩短暂而悲惨的记忆。
原主也叫凌玥,原是京城吏部侍郎的庶女,因父亲卷入科举舞弊案,全家获罪流放。原主体弱,经不住长途跋涉的折磨和内心惊惧,刚到这流放地雁门坳没两天,就在一场高烧中香消玉殒,再醒来,就成了她。
雁门坳,大雍朝北境最荒凉的流放地之一,土地贫瘠,气候恶劣,盗匪偶有出没,几乎是被遗忘的角落。
凌玥撑着手臂坐起身,环顾这个堪称家徒四壁的“新家”。一个豁口的瓦罐,几张歪斜的木凳,角落里一小袋发黑的粗粮,便是全部家当。跟着原主一起来的老仆福伯,此刻正愁容满面地蹲在门外,对着几块龟裂的硬土唉声叹气。
活下去。
这是凌玥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她深吸一口冰冷而稀薄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凌玥,拥有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知识和实践经验,绝不能困死在这里。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眼前的景象更令人绝望。几块明显缺乏打理、板结严重的薄田延伸开去,远处是光秃秃的丘陵,植被稀疏。土壤呈一种不健康的黄白色,是典型的贫瘠盐碱地。
“小姐,您怎么起来了?外面风大,您身子还没好利索……”福伯连忙起身,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福伯。”凌玥的声音还有些沙哑,目光却已锐利地扫过土地,“我们还有多少粮食?”
“就…就屋里那点了,省着吃,大概还能撑个七八日。”福伯脸上皱纹更深了,“这地……根本种不出什么东西,往年来的流人,饿死的不知多少……”
凌玥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开,又凑近闻了闻。盐碱化、有机质极度匮乏……情况很糟,但并非完全无法可想。
正当她脑中飞速掠过几个初步的土壤改良方案时,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金铁交击的声响,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呼喝。
福伯脸色一变:“怕是马匪!小姐,快回屋里躲起来!”
凌玥蹙眉,却没有动。声音是从东边那片乱石坡传来的,似乎人数不多,而且正在移动。
响声很快停歇,过了一会儿,只剩呼啸的风声。
凌玥沉吟片刻,对福伯说:“我去看看,您留在这里。”
“小姐!使不得啊!太危险了!”福伯急得跺脚。
凌玥却已循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因身体虚弱而有些虚浮,眼神却异常坚定。在这片法则简单的荒凉之地,信息可能就是最重要的资源。
乱石坡下,景象惨烈。
三四具黑衣人的尸体横陈在地,血迹尚未完全凝固。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凌玥屏住呼吸,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不远处一块巨石旁。
一个男人背靠着石头,浑身是血,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他穿着暗色的劲装,破损处可见深可见骨的伤口,最严重的是腹部的贯穿伤,仍在汩汩流血。他手边跌落着一柄卷刃的长剑。
看起来是两败俱伤。
凌玥走近,谨慎地保持距离。
男人似乎察觉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如同绝境中的困兽,充满了警惕与冰冷的杀意。尽管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如纸,狼狈不堪,却依旧掩盖不住他眉宇间那种近乎本能的凌厉与……贵气?与他此刻落魄染血的形象形成巨大反差。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凌玥能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那凶狠的眼神不过是最后的本能。
男人试图抬起剑,但伤势过重,只是徒劳地动了一下手指,反而牵动伤口,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沁出冷汗。
“你是谁?”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凌玥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落在他那些伤口上,又看了看这荒郊野岭。救,可能惹上麻烦;不救,他必死无疑。
她想起自己匮乏的物资,眼前几乎是个一无所有的开局。而这个人,看起来很能打。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决定。
“一个能救你命的人。”凌玥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在这里流干血,等着喂狼。”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错愕,似乎从未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死死盯着她,像要分辨她话中的真伪和意图。
凌玥不再多言,上前几步,撕下死者衣襟上相对干净的布条,动作利落地开始为他进行最初步的压迫止血。她的动作专业而冷静,没有丝毫寻常女子见到血腥的畏怯。
男人身体僵硬了一瞬,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里面充满了探究和难以置信。
“为什么救我?”他哑声问,气息微弱。
凌玥手下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地回道:
“缺个能干活的。看你骨头挺硬,应该能抗得住刨地。”
男人:“……”
凌玥费力地将男人拖回茅屋的过程,堪称一场艰苦的跋涉。
男人虽然重伤,骨架却沉得很,大部分重量压在她纤细却异常坚韧的肩膀上。每走一步,凌玥都能感觉到自己这具尚未完全康复的身体在抗议,冷汗浸湿了内衫。男人似乎竭力想保持清醒,维持一丝体面,但严重的失血最终让他意识模糊,只能凭借本能跟着挪动。
福伯看到凌玥半拖半架着一个血淋淋的男人回来,吓得脸都白了,差点惊呼出声。
“小姐!这…这是……”
“路上捡的。”凌玥言简意赅,将男人安置在自己刚才躺的那堆干草上,“福伯,烧点热水,越开越好。再把我们剩下的干净布都找来。”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福伯下意识地应了声“欸”,慌忙跑去照做,尽管手脚都在发抖。
凌玥顾不上休息,仔细检查男人的伤势。腹部的伤口最致命,需要清创缝合。其他地方的刀伤虽深,但未伤及要害。她蹙起眉,条件太简陋了。
热水很快烧好。凌玥让福伯帮忙按住男人可能因疼痛而挣扎的身体,自己则用热水仔细清洗双手和找来的布条——这是她能做的极限消毒。没有酒精,没有麻沸散,没有缝合针线。
她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自己那根磨得尖利的用来绾发的木簪上,又找出那枚唯一细巧些的、绣花用的铁针。
“福伯,按住他。”凌玥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而冷静。她将木簪尖端在火上反复灼烧,又用热水烫过那枚绣花针和有限的布条。
接下来的过程,对男人而言无异于一场酷刑。粗糙的“器械”刺入皮肉,引线穿过,即使是在半昏迷中,他也痛得浑身痉挛,额际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福伯别开脸,不忍再看。
凌玥却始终面无表情,手下又快又稳。她摒弃了一切杂念,此刻她不是流放罪女,而是主刀医生,正在极限条件下完成一场救命的手术。汗水从她额角滑落,她也顾不上擦。
终于,最严重的腹部伤口被勉强缝合止血,其他伤口也做了包扎处理。男人彻底昏死过去,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但总算暂时吊住了命。
凌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小姐……您、您何时会这等……”福伯看着凌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陌生。他家小姐自幼娇生惯养,连针线都很少拿,何时有了这般骇人又…又神奇的手段?
凌玥擦了把汗,语气平淡:“梦里神仙教的。”
福伯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流放路上经历了太多,小姐死里逃生后变得不同,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凌玥看着草垫上昏迷的男人,又看了看屋里那少得可怜的粮食。
救活他,需要营养。而他们自己的存粮也岌岌可危。
生存的压力如同巨石压在心头。
她站起身,走到门外。夕阳的余晖给荒凉的雁门坳镀上了一层凄凉的暖色,那些板结的土地依然死气沉沉。
但凌玥的眼神已经不同。
她看到了挑战,也看到了机会。
土壤贫瘠?她知道如何堆肥改良。缺少工具?她可以设计打造。没有高产作物?她可以尝试育种,甚至去寻找可能存在的野生替代品种。
还有屋里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他看起来很强,如果能活下来,会是一个不错的劳动力,或许还能提供一些保护。
前提是,他们能先活下去。
凌玥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如同勘探者发现了未经开发的矿藏。
“福伯,”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心,“从明天起,我们有很多事要做。”
首先,得想办法弄到更多的食物。她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光秃秃的山丘。
那里,或许藏着生机。
天刚蒙蒙亮,凌玥便醒了。
茅屋里依旧寒冷,但比昨夜多了几分活气。角落草垫上的男人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高烧并未如期而至,这是个好迹象。
福伯还在蜷缩着睡觉,脸上带着愁苦的痕迹。
凌玥悄无声息地起身,将最后一点粗粮分成三份,自己只拿了最小的一份,就着冷水艰难咽下。饥饿感灼烧着胃袋,提醒着她资源的极度匮乏。
她拿起屋里唯一像样的“工具”——一柄锈迹斑斑的柴刀,又找了个破筐,准备出门。
“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福伯被惊醒,连忙问道。
“去山里看看,找点能吃的东西。”凌玥语气平静,“看着点他,如果发热了,用冷水浸湿布条给他敷额头。”
“山里危险啊!有狼……”福伯急道。
“狼也怕饿。”凌玥打断他,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守着他,等我回来。”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命令感,福伯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只能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