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坳的山丘果然贫瘠。树木低矮稀疏,植被多是耐旱耐碱的荆棘灌木。凌玥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点绿色。
她认识很多可食用植物,但前提是这个世界有类似的品种。这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时间一点点过去,筐里只多了几把口感酸涩的野莓和一些辨识无误、但数量稀少的野菜,根本不够充饥。
饥饿和乏力再次袭来。凌玥靠在一块岩石边喘息,柴刀拄地,目光不甘地扫过四周。难道真要山穷水尽?
忽然,她的视线被石缝间一株不起眼的蔓生植物吸引。心形的叶子,紫褐色的茎秆……她心跳骤然加速,几乎是扑了过去。
她用柴刀小心翼翼地刨开周围的硬土,拨开碎石。当几颗鹌鹑蛋大小、皮色深紫的块茎暴露在空气中时,凌玥几乎要大笑出声。
芋头! 而且是野生芋头!
虽然个头远不如现代改良品种,但这确实是实打实的淀粉来源,能活命!
她压抑住激动,仔细搜寻这片区域,果然又发现了零星的几丛。她小心地挖掘,只取部分块茎,留下根须和小的让其继续生长。这是可持续的采集。
筐底终于有了些分量。虽然不多,但混合着那些野菜,足够他们三人支撑一两天。
回程的路上,她的思维越发活跃。野生芋头……这意味着本地环境并非完全排斥块茎作物。她记得之前扫过一眼的盐碱地改良案例中,似乎有适合的作物选择……
快到茅屋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她快步进去,只见草垫上的男人已经醒了。他半睁着眼,眼神依旧锐利,但多了几分虚弱的迷茫。他似乎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痛得眉头紧锁,冷汗涔涔。
看到凌玥进来,他的目光立刻锁定在她身上,充满了审视和警惕,像一头受伤的孤狼。
凌玥没理会他的目光,将筐放下,先去看他的伤口。没有明显红肿化脓,情况比预想的好。
“命挺硬。”她淡淡评价一句,转身去处理那些芋头。
男人沉默地看着她动作生疏却异常专注地清洗那些奇怪的“土疙瘩”,然后放入瓦罐中加水架火上煮。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种陌生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清香。
福伯在一旁欲言又止,显然对那芋头能否食用心存疑虑。
凌玥没解释。煮熟的芋头被捞出,稍微放凉,她亲手剥开一个,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芋肉,递到男人嘴边。
男人盯着她,又看看那陌生的食物,嘴唇抿紧,带着明显的抗拒。
“没毒。”凌玥语气没什么起伏,“想活命就吃。或者你想继续流血等死,随你。”
男人的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和那食物之间逡巡片刻,最终,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疑虑和某种或许是骄傲的情绪。他极其勉强地张开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软糯微黏的口感,带着淡淡的甜味,是陌生的,却足以唤醒饥饿的肠胃。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地继续吃完了整个芋头。
凌玥又递给他一个,这次他没再犹豫,自己接过去,尽管动作因虚弱而迟缓。
凌玥自己也拿起一个吃起来,又分给眼巴巴看着的福伯。
温热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饥饿带来的虚弱感。
吃完东西,男人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他靠在墙上,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
“你究竟是谁?为何救我?”
凌玥抬眸,对上他探究的视线。
“凌玥。一个流放到此地的罪女。”她回答得干脆,“救你,因为你看起来还能干活。”
男人似乎被这个直白到近乎侮辱的理由噎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他沉默良久,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
“萧焱。”
他只说了两个字,没有身份,没有来历。
凌玥点点头,并不追问。她站起身,开始收拾芋头皮。
“休息。明天开始,你有的是活干。”她说着,目光已经投向门外那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仿佛看到了无尽的可能。
萧焱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眼底的警惕未散,却悄然混入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与兴味。
这个女子,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接下来的几天,茅屋周围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萧焱的身体底子好得惊人。在凌玥粗糙却有效的处理下,加上芋头提供的宝贵能量,他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虽然离痊愈还远,但至少不再虚弱得需要人时时照料。
他开始履行凌玥口中的“干活”。
最初是极其简单的活计——坐在门口,用他那双原本握剑的手,笨拙却耐心地剥芋头皮,或者按照凌玥的要求,将一些坚韧的荆条反复揉搓,直到变得柔软。
他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做事,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时刻观察着。
他看着凌玥指挥福伯,将茅屋后一小块相对平整的土地上的碎石一点点捡干净。
他看着凌玥将收集来的枯草、落叶甚至他们少量的粪便混合在一起,开始堆肥。那气味并不好闻,但她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他看着凌玥用那柄锈柴刀,费力地砍下一根粗壮的树枝,又让福伯找来一块边缘相对锋利的石头,反复打磨,试图制作一件……他看不懂的工具。
“这是什么?”某天下午,萧焱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他看着凌玥将那块被打磨出弧度的石头用坚韧的藤蔓死死绑在木棍的一端,形成一個古怪的組合。
“锄头。”凌玥头也不抬,用力拉紧藤蔓,“简易版的。指望朝廷发农具给我们这些流人,不如自己造。”
萧焱的目光在那简陋的“锄头”和她满是细小伤口的手指间转了转,沉默下去。他见过军中最精锐的工匠打造的兵器,也见过宫中巧匠制作的精美器物,却从未见过一个官家小姐,如此理所当然地亲手制造一件如此粗糙、只为刨土的工具。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与好奇在他心底滋生。
又过了一天,凌玥将那把新鲜出炉的石锄递给萧焱。
“试试。”
萧焱:“……”
他堂堂……竟真的要下地刨土?
他看着凌玥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还是接了过来。锄头很沉,石头和木柄的結合處也顯得有些脆弱。他依着记忆中模糊见过的农人动作,尝试着向那块被凌玥初步清理过的土地刨去。
动作生涩而僵硬。石刃啃进板结的硬土,震得他虎口发麻,伤口也隐隐作痛,却只留下一个浅坑。
凌玥抱臂站在一旁,毫不客气地评价:“发力不对。用腰力,不是用手臂的蛮力。你这样,一天也翻不出一分地。”
她走上前,拿过锄头示范。她的动作同样生疏,毕竟前世她更多的是指导和研究,亲自下地的机会并不多。但她懂得原理,发力更为流畅,石锄落下,虽然依旧艰难,却比萧焱效果好上不少。
“看懂了?”她喘了口气,把锄头塞回他手里。
萧焱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额角的细汗,抿了抿唇,再次举起锄头。这一次,他调整了姿势,模仿着她的发力方式。
效果依旧不佳,但比第一次好了点。
凌玥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忙别的事。她知道,让一个显然出身不凡的男人接受这种劳作,需要时间。
日子就在这种枯燥、艰苦却又有条不紊的劳作中流逝。
萧焱的身体渐渐恢复,能承担更重的体力活。翻地、碎石、按照凌玥奇怪的要求挖出深浅不一的沟渠……他沉默地做着,从最初的极度不适到后来的逐渐习惯。
他发现,这种纯粹的体力消耗,似乎能暂时麻痹某些不愿触及的记忆和情绪。
而凌玥,则像一個永不枯竭的泉眼,不断冒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
她发现了一种耐盐碱的野草,燃烧后的灰烬让她如获至宝,小心地收集起来,说是“钾肥”。
她让福伯去很远的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床旁,挖来一种红色的黏土,混合着普通的泥土和堆肥,在她划出的另一小块地里做试验。
她甚至尝试用收集来的鸟类粪便和鱼骨,从一条偶尔在浅水坑里捉到的小鱼那里得来,发酵某种“营养液”。
萧焱和福伯常常看不懂她在做什么,但每一次质疑,都会被她用“梦里神仙教的”或者一句干脆的“有用”堵回去。
渐渐地,他们不再问了。因为他们亲眼看到,那最初板结得如同石头般的试验田,在凌玥各种古怪方法的折腾下,似乎真的……变得松软了一些?颜色也仿佛深了那么一点点?
希望,如同石缝中挣扎而出的小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开始萌发。
这天傍晚,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分食着煮熟的芋头和一点点凌玥用简陋陷阱捉到的、瘦小的烤田鼠。
萧焱看着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凌玥沉静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靠捡野芋头,捉田鼠?”
凌玥抬眸看他,火光在她眼底跃动:“当然不。”
她用树枝在地上随意画着:“这片地,太贫瘠,直接种粮,收获恐怕还不够塞牙缝。必须先养地。堆肥,引水,轮作,甚至引入合适的绿肥作物……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资源。”
她的语气平静,却勾勒出一个庞大而清晰的计划。
“我们需要更多的食物来源,稳定的来源。光靠采集不够。”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萧焱,“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萧焱心中微微一动,预感到什么:“如何?”
“明天,”凌玥扔掉树枝,语气决定,“我们得往更深的山里走一趟。找更多食物,也找点别的‘好东西’。”
她需要寻找更多样的植物资源,或许能找到类似豆科的植物固氮,或许能找到更有价值的作物。她也需要寻找矿物,比如硝石,比如磷矿的痕迹,哪怕只有一点点,对她的“土法科技”都可能是巨大的飞跃。
当然,更深的山里,意味着未知的危险。
萧焱对上她那双冷静而充满探索欲的眼睛,明白了她告知他而非福伯的用意——他需要提供武力保障。
他没有丝毫犹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