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意尚未散尽,凌玥和萧焱便已踏入了雁门坳更深处的山岭。
福伯留守,看顾着那点珍贵的“家当”和初步改良的田地。
越往深处走,植被果然茂密了些,虽然依旧称不上郁郁葱葱,但至少不再是外围那般光秃凄凉。怪石嶙峋,山路崎岖难行。
凌玥走在前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她不是在欣赏风景,而是在进行一场细致的勘探。土壤的成分、岩石的色泽、植物的种类……一切信息在她脑中飞速整合、分析。
萧焱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沉默而警惕。他的伤未痊愈,但行动已无大碍。他的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他自己暗中打磨锋利的、原本属于黑衣杀手的短刃。他的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等等。”凌玥忽然蹲下身,拨开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
萧焱立刻停下,肌肉绷紧,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
却见凌玥从泥土中挖出一小块灰白色的、质地相对松软的石头,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手指捻开。
“是石灰石……”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虽然纯度不高,但……有用。”她小心地将几块样本放入背着的破筐里。石灰石可用于改良酸性土壤,甚至将来烧制石灰。
萧焱看着她如获至宝的样子,沉默地移开了视线,继续警戒。他无法理解几块破石头为何能让她露出那种神情。
继续前行。凌玥又发现了几种疑似可食用的块茎和苦涩的野果,都小心采集。她还注意到一种开着蓝色小花的豆科植物,仔细地连根挖起几株,准备带回去研究其固氮能力。
她的专注和那种近乎本能的、对山林资源的敏锐,让萧焱再次感到惊异。她不像一个深闺里娇养出来的小姐,更像一个经验老道的猎手或药师,只不过她猎取的不是野兽,而是知识和大自然的馈赠。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稍作休息,分食了带来的冷芋头。
“我们该往回走了。”萧焱看了看天色,沉声道。再深入,风险会成倍增加。
凌玥点点头,站起身,目光却依然不甘地投向更幽深的山谷。那里植被似乎更为茂密。
“再往前一点,”她指着一个方向,“那边湿度似乎更高,可能有水源,或者不同的植物群落。”
萧焱蹙眉,但看着她眼中不容错辨的坚持,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紧我。”
他率先拨开荆棘向前走去,动作明显放缓,以确保凌玥能跟上。他的背影宽阔,无形中为她挡开了许多枝杈的刮蹭。
越往那处山谷走,空气果然变得湿润,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水声。凌玥精神一振。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谷口时,萧焱猛地停下脚步,手臂一横,拦住了凌玥。
“嘘。”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猛兽,全身进入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凌玥立刻屏住呼吸,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几十步开外,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上,三头体型硕大、毛色灰黑的野狼正在低头啃噬着什么动物的残骸。狼眼泛着幽绿的光,獠牙上沾着暗红的血肉。
它们显然也发现了不速之客,停止了进食,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冰冷的目光锁定了两人。
空气瞬间凝固,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凌玥的心脏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柴刀,但她也清楚,这玩意对付饿狼,作用有限。
萧焱缓缓将凌玥护在身后,身体微躬,右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刃。他身上那股散漫不羁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般的冷冽杀气。
一头最为雄壮的头狼龇着牙,向前逼近了一步,涎水从嘴角滴落。
“慢慢后退。”萧焱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没有丝毫颤抖,“不要转身跑。”
凌玥依言,脚步极轻地向后挪动,目光死死盯着狼群。
但他们的后退似乎被狼群视作了怯懦的信号。头狼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嗥叫,三头狼同时发力,如同离弦之箭般猛扑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躲到石头后面去!”萧焱厉喝一声,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迎了上去!
他侧身险险避开头狼的扑咬,手中短刃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削向另一头狼的脖颈。那狼反应极快,扭身躲开要害,但前腿仍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惨嚎一声滚倒在地。
但第三头狼已经扑到近前,血盆大口直咬向萧焱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萧焱猛地一矮身,狼爪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下几缕发丝。他顺势一个肘击,狠狠撞在狼的柔软腹部。恶狼吃痛,动作一滞。
就这片刻的间隙,萧焱手中的短刃如同毒蛇出洞,毫不犹豫地刺入其眼窝!
惨烈的嚎叫声响彻山谷。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狠辣、精准、高效,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凌玥背靠着一块巨石,握着柴刀的手心全是汗。她亲眼看着萧焱如同鬼魅般在狼群中穿梭,每一次闪避和出击都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杀戮美感,与他平日里沉默刨地的形象判若两人。
受伤的两头狼在地上翻滚哀嚎,暂时失去了战斗力。但那头最为狡猾的头狼,却趁萧焱对付同伴的瞬间,猛地绕开,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躲在石头后的凌玥!
它四肢微屈,猛地发力,凌空扑来!
腥风扑面!
凌玥瞳孔骤缩,肾上腺素飙升。她知道逃跑无用,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柴刀狠狠向前劈砍而去!同时身体极力向一侧闪避。
她瞄准的不是狼头那种坚硬部位,而是狼吻下方相对脆弱的脖颈!
“咔嚓!”一声闷响。
柴刀毕竟不是利刃,未能斩断狼颈,但也砍进去极深,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那头狼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扑击的力道被打偏,沉重的狼躯擦着凌玥的身体砸落在地,疯狂地挣扎扭动,狼血溅了凌玥一身。
凌玥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踉跄后退,差点摔倒,虎口被震裂,鲜血淋漓。
就在这时,萧焱已然解决完另外两头狼,身影如风般掠至,手中短刃毫不留情地精准刺入仍在挣扎的头狼心脏。
狼的挣扎瞬间停止,彻底毙命。
山谷中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萧焱快步走到凌玥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伤到哪里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凌玥摇摇头,甩了甩震得发麻、流着血的手,声音还算镇定:“没事,皮外伤。”她看着地上狼尸和远处还在抽搐的伤狼,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冷静。
“你的身手……”凌玥抬眼看向萧焱,他脸上溅了几点狼血,眼神依旧冰冷锐利,浑身散发着未散的杀气。
萧焱松开手,气息平复下来,又恢复了那副沉默的样子,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走到那头受伤的狼前,给了它一个痛快。
他熟练地开始处理狼尸,剥皮、取肉。这些都是宝贵的食物和资源,狼皮可以御寒。
凌玥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现在是她的盟友,是劳动力,这就够了。
她走到山谷溪流边,清洗手上的伤口和脸上的血污。冰凉的溪水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忽然,她的目光被溪流底部一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弱五彩光泽的沉积物吸引。
她蹲下身,仔细看去,甚至伸手捞起一把。
那不是普通的泥沙,里面混合着一些……细碎的、颜色各异的贝壳碎片?
凌玥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这一次,却是因为极致的兴奋。
贝壳碎片……这意味着……
她猛地站起身,沿着溪流向上游快步走去,目光急切地搜寻。
终于,在一处水流较缓的拐弯处,她看到了——溪边的岩层中,暴露出一片明显的、灰白色的沉积层,里面镶嵌着大量密密麻麻的贝壳化石!
这是……贝类沉积岩!
一种极其重要的磷矿来源!虽然含量可能不高,但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
“萧焱!”凌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她回头,脸上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映着溪水和阳光,耀眼夺目,“我们找到了!找到了!”
正拖着狼尸的萧焱闻声抬头,猝不及防地被那笑容撞了个正着,不由得愣了一瞬。他看着她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指着那堆在他看来依旧是破石头的东西,眼中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璀璨光芒。
危险刚刚退去,满身狼血,身处荒山野岭,她却因为几块石头笑得如此开怀。
萧焱沉默地看着,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那笑容带来的奇异光芒,轻轻触动了一下。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荒凉的土地上。
凌玥和萧焱回到茅屋时,形象堪称狼狈。两人身上都沾着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凌玥的手简单包扎着,萧焱的旧伤似乎也有些崩裂,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带回的东西——萧焱扛着沉甸甸的、用坚韧树皮捆扎好的狼肉和内脏,另一只手拖着几张血淋淋的狼皮。而凌玥的破筐里,除了少许野菜,几乎塞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和那几株连根挖起的蓝色小花。
福伯看到他们这副模样,尤其是那明显的血迹,吓得魂飞魄散,直到确认两人都无大碍,才拍着胸口连连念阿弥陀佛。但当他的目光落到那些狼肉和狼皮上时,恐惧迅速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狼…狼肉!还有皮子!”福伯的声音都在发抖。这意味着,他们能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担心饿肚子,冬天也可能有御寒的东西了!
“收拾一下,狼肉抹上盐腌起来,小心别引来其他东西。”凌玥吩咐道,语气虽然疲惫,却带着一丝松快。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筐里的“宝贝”拿出来,尤其是那些贝类沉积岩的样本,单独放在干燥的角落。
萧焱沉默地将狼肉交给福伯处理,自己则去打水清洗狼皮上的血污,动作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
晚饭是久违的、管饱的烤狼肉。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弥漫在小小的茅屋里,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幸福感。虽然肉质粗糙,带着腥气,但三人吃得格外满足。
吃过饭,凌玥没有休息。她就着火光,开始仔细研究带回来的石头和植物。她用一块坚硬的石头小心地敲击贝类沉积岩,观察断面,又碾碎一小部分,用手指捻搓。
“小姐,这些石头……真有那么金贵?”福伯一边收拾狼肉,一边忍不住问。在他看来,那些石头远不如狼肉实在。
“金贵。”凌玥头也不抬,语气肯定,“它们能让我们的地,将来长出比现在多得多、好得多的粮食。”
福伯似懂非懂,但看着凌玥笃定的样子,选择相信。
萧焱清洗完狼皮,坐在火堆旁,看着凌玥专注的侧影。火光跳跃,勾勒出她纤细却异常坚韧的轮廓。她对待那些石头的态度,比对待那筐狼肉还要郑重。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你今天……很勇敢。”指的是她面对头狼时那不退反进的一刀。
凌玥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会提起这个。她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然呢?等死吗?”
萧焱被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寻常女子,做不到。”
“这里没有寻常女子,只有想活下去的人。”凌玥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石头,“你也一样。”
萧焱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火堆,不知在想什么。
夜里,凌玥睡得并不安稳。白日的惊险和发现矿藏的兴奋交织,让她梦境纷乱。她梦见狼群绿油油的眼睛,梦见贫瘠的土地瞬间变得肥沃高产,梦见……萧焱那双在杀戮时冰冷如刀,偶尔却又流露出复杂探究的眼睛。
后半夜,她被一阵压抑的、极其轻微的闷哼声惊醒。
是萧焱。
他蜷缩在草垫上,身体微微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牙关紧咬,似乎正陷入极大的痛苦之中,喉咙里溢出无法完全压抑的痛楚声。
伤口感染?还是旧疾复发?
凌玥立刻起身,摸到他身边,伸手探向他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高烧!
她心里一沉。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白天的剧烈搏杀,无疑让他的伤势恶化了。
“冷……”萧焱无意识地呓语,身体颤抖得更厉害。
凌玥立刻将所有的狼皮都盖在他身上,又让被惊醒的福伯赶紧烧热水。
没有退烧药,没有抗生素。
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冷水浸湿布条,不断擦拭他的额头、脖颈、腋下,进行物理降温。又小心地解开他腹部的绷带,检查伤口。
果然,缝合处有些红肿,隐隐有发炎的迹象。
凌玥的心沉了下去。在这种条件下,严重的伤口感染足以致命。
她让福伯将烧开的水晾温,重新清洗伤口,然后咬咬牙,将最后一点舍不得吃的、本打算留作种子的野蒜捣碎,挤出汁液,涂抹在伤口周围——这是她所知有限的、具有微弱抗菌作用的土办法。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看他的命,也看他的意志力。
后半夜,凌玥和福伯轮流照顾他。萧焱时而昏睡,时而因高烧而意识模糊,偶尔会抓住凌玥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嘴里含糊地吐出一些零碎的词语。
“……母妃……”
“……不是我……”
“……杀……”
那些词语破碎而痛苦,充满了压抑的恨意和某种深切的悲恸。
凌玥沉默地听着,用力掰开他的手,继续用冷水为他擦拭。
天快亮时,萧焱的高烧终于退下去一点,虽然依旧低热,但至少不再胡言乱语,陷入了相对平稳的昏睡。
凌玥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墙边,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生存的挑战,从未停止。
她看了看昏睡中的萧焱,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些灰白色的石头。
必须更快一点。更快地改良土地,更快地找到更多资源,更快地……变得强大起来。
她站起身,虽然疲惫,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福伯,看着火,别让它灭了。温水一直备着。”她吩咐道,拿起那把简陋的石锄,“我出去翻地。”
“小姐,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凌玥打断他,推开茅屋的门。
晨光熹微中,她瘦削的身影走向那片等待开垦的土地,举起沉重的石锄,一下,又一下,坚定地刨向坚硬的大地。
仿佛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