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摔,倒真像是摔出了几分清静。
打那一日自御书房负气而走,顶着风雪回了扶摇宫,崔明禾这回当真是病了一场。
倒也不算重,只持续缠缠绵绵地咳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太医来瞧过,开了几服药,道是偶感风寒,静养几日便好。
萧承懿倒没再派人来传召,只着王喜送了些上好的补品药材来,叮嘱她好生将养着。语气里的关切仿佛那日御书房里将人气得甩手走人的不是他一般。
此后接连数日,大雪封锁宫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扶摇宫愈发显得冷清,除送药的太医与送饭的内侍外再无人踏足。
崔明禾乐得清静。整日不是拥着锦被歪在榻上看话本子,便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流萤等人说些闲话,再或是偶尔兴致来了,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廊下看雪。流萤怕她冻着,总要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劝,她只是听,并不往心里去。
只是这安稳底下总像是埋着一簇火星,不知何时便会“腾”地一下烧起来,将这虚假的平静烧个干净。
她病中无事,便时常想起御书房里那番对话,想起父亲那封投诚的奏折,或是谢珩那绢帛名单里的只言片语。她无意参与朝堂诸事,也对这雪下的腌臜事无意一探究竟。只是往往身不由己愿。
待到放晴那日传来消息,潜邸时的一众旧人终于盼来了名分。
潜邸时家世最高的侧妃周氏被册贵妃,赐居长乐宫,满门荣耀。卫峥之妹卫钰封宁昭仪,居关雎宫。其余几位侍妾也各有封赏,分位虽不高,却也是一步登天,入了皇家玉碟。
旨意一道道传下来,六宫之内几家欢喜几家愁。然而真正掀起波澜的是另一道旨意。
吏部尚书杨直方之女杨含章,以礼聘之仪册为德妃,赐居永安宫,位同贵妃。
更要紧的是旨意末尾那一句——“加赐金册金宝,协理六宫事。”
一入宫门,便与潜邸时恩宠最盛的周贵妃分庭抗礼。一个父亲是朝中清流砥柱,一个父亲是新帝肱骨心腹。
这道旨意一出,众人各怀心思。
消息传到扶摇宫时,崔明禾正捧一本《山海经》倚在窗边软榻上,萧承懿前些日子吩咐的抄经、抄《女诫》给虎头蛇尾别了过去,她乐得自在,权当翻篇了。
“姑娘,您说,这陛下究竟是何意?”流萤一面替她剥橘子,一面小声嘀咕,“这周贵妃与杨德妃,父亲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如今倒好,她二人又要在后宫里打擂台了。”
崔明禾颇有些漫不经心,连书卷都不曾放下,只是掀了眼帘睨她一眼,笑道:“我倒不知,你何时还关心起朝堂之事来了?”
流萤被她这样一说,顿时红了脸,讪讪地放下橘子,讷讷:“姑娘说笑了,奴婢也不过是听那些来回送药的内侍们随口一说。”
崔明禾拈起一瓣橘肉送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口舌生津。
“他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嫌这后宫太清净,想找些乐子罢了。要我说,他就是嫌周月窈那蠢货没长脑子。要不这六宫协理权能落到杨氏手上?”
流萤深表认可,和她同仇敌忾。
“那位杨德妃一入宫便协理六宫,周贵妃的日子怕是不那么好过了。”
“不好过?”崔明禾轻笑一声,“与我何干。”
她自个如今无名无分,不上不下。说是宫眷,却无品阶;说是罪囚,却又正儿八经住在萧承懿后宫。既非主子,也算不得正经宫人,是这宫里最尴尬的存在。想来那些风光无限的新晋妃嫔,大约连扶摇宫里还住着个人都未必知晓。
她们争她们的恩宠,斗她们的权势,与她崔明禾有何相干。
“至于名分,他给的我不要,他若是不给,我倒也乐得自在。”崔明禾靠在美人榻上,阖着眼懒懒道。
流萤只当她是嘴硬,也不去戳穿,小心翼翼将剥好的橘子递给她,口中仍是道:“说来,这位杨德妃倒是有几分本事。”
“杨大人将女儿教得不错。”崔明禾随口应了句。
“奴婢原先还以为,旧人赐封论功行赏,无人能出周贵妃之右。怎知半路杀出个杨德妃。”流萤笑叹。
“周月窈不过是倚仗父亲的势力罢了,”崔明禾嗤笑一声,“没了周家,她什么也不是。”
“姑娘这话,说得可有些……”
崔明禾闻言,撩起眼皮睨了她一眼。
“再敢编排我,小心你的舌头。”
流萤笑着讨饶:“是奴婢的不是。”
册封大典那日天气转晴,崔明禾没去。她借病躲在扶摇宫里,连门都未曾出一步。
懒得去看那些新得势的妃嫔们脸上志得意满的笑,更懒得去看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是如何将恩宠与权柄作棋子,在这四方宫墙内搅弄风云。
近日新晋妃嫔们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你来我往,拜见、宴请,将这沉寂已久的六宫搅动得活泛起来。
长乐宫与永安宫门庭若市,今日永安宫得了陛下赏赐的新贡文房四宝,明日长乐宫便添了西域进贡的琉璃灯盏。两宫你追我赶不分伯仲,引得无数人暗中揣测圣意。
各宫的奴才们都在私下里议论,这位周贵妃与杨德妃,究竟谁更得陛下的心。
有人说自然是周贵妃。她毕竟是潜邸旧人,情分不同。
也有人说那可未必。杨德妃一入宫便身居高位,又得摄六宫之权,可见陛下对其之看重。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崔明禾只当听了个笑话。
毕竟相比之下,扶摇宫简直像被遗忘在了宫城的角落里。
崔明禾的病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拖拖拉拉总算是好了大半。只是人依旧懒懒的,没什么精神气。流萤瞧着着急,变着法儿地给她寻些乐子,或是讲些宫里的趣闻,或是寻些新巧的话本子来。
多是些打打闹闹的风月传奇,崔明禾照单全收,只抱着那些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总算是精神了些。
流萤瞧她能笑了,这才松口气。她原先担心崔明禾受了大刺激,这才落了个时常心悸咳嗽的毛病。可眼下瞧着,这病大约是真好了。心下高兴,流萤嘴皮子更溜了。
“姑娘,您听说了么?”她端着碗新炖的燕窝粥进来,眉飞色舞得很,“昨儿个在御花园里,周贵妃和杨德妃碰上了。”
崔明禾正照旧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翻着书页,闻言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地“唔”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流萤见她不感兴趣,也不气馁,自顾自地往下道:“听说当时周贵妃正赏着新开的蜡梅,那永安宫的杨德妃便也领着人过去了。两人隔着几步路,谁也不先开口行礼,就那么站着,底下的宫人都快把头埋进雪里了。”
“后来呢?”崔明禾终于来了些兴趣,将书卷合上,搁在一旁。
“后来是周贵妃先开口的。”
“哦?她说什么?”
“她说”流萤话音微顿,似是想起当时场景,忍不住笑起来:“她说‘杨德妃见了本宫,倒是连行礼都不会了吗’。”
崔明禾:“这话可是有些挑衅了。”
流萤:“可不是?这话一出口,杨德妃身旁的掌事姑姑就抢着出来替主子辩解。”
“那姑姑说‘娘娘并非不识礼数,只是当时贵妃娘娘正在赏花,不便打搅了贵妃娘娘兴致,这才不曾行礼’。”
“这话说得可是不大恭敬。”崔明禾睨她一眼,“你也是个没规矩的,竟还学人说书。”
流萤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奴婢错了,姑娘莫怪。”
“奴婢是想着,总让姑娘闷在这扶摇宫里也不是办法,您若是嫌奴婢说的无趣,不如也出去走走,好歹看看这宫里新进的花,咱们不与那周贵妃杨德妃似的,图那一时意气。”
崔明禾但笑不语。
“后来还是陛下身边的王总管恰巧路过,打了圆场,这事儿才算揭过去。”
“可奴婢听人说,王总管走后,周贵妃当即便折了支开得最好的梅花,头也不回地走了。杨德妃却像是没事人似的,还赏了好一会儿景呢。”
崔明禾心道周月窈那心高气傲的脾性她再清楚不过。学宫和潜邸时便仗着家世与萧承懿几分不清不楚的旧情,处处要强拔尖。如今半路杀出个杨含章与她平起平坐,她若能忍下这口气,那才叫怪事。
只是没本事还要逞威风,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脑子。
于是崔明禾慢悠悠又高深莫测地道了个“棋逢对手。”
“可不是嘛。”流萤附和,“奴婢瞧着,那位杨德妃,可比周贵妃难对付多了。才入宫几日,便将永安宫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听说下人赞不绝口,对太后也上赶着巴巴孝顺得很,日日晨昏定省,那叫一个风雨无阻啊。”
“越是瞧着完美无缺的人,内里才越是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她捧起白瓷碗,垂首吹了吹,“你往后见着永安宫的人,绕着走便是。”
她啧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流萤一眼,漫不经心再道:“且看着吧。”
“看来这宫里又有好戏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