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儿日记:她站在那里,冷静得不像被当场捉住的人。那双眼睛里有警惕,有计算,唯独没有惊慌。也好,撕破这层温情的伪装,我们终于可以直面彼此的真实。是猎物,是猎手,还是……别的可能?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休息室的门被缓缓推开。
张诺一站在门后的阴影里,脸上没有任何被抓包的慌乱,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封般的冷静。她看着站在明亮灯光下的周鱼,他背光而立,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透过金丝眼镜看过来的目光,却锐利得刺人。
空气凝滞,仿佛绷紧的弦。
“周院长。”张诺一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凌晨一点返回办公室,是有什么急症需要处理吗?”她甚至向前迈了一步,从阴影中走入光线之下,姿态坦然得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周鱼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淡淡的嘲讽。“张博士的心理素质,果然名不虚传。”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目光落在她依旧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我不明白院长的意思。”张诺一神色不变,“我只是回来取一份遗漏的文件,看到您办公室门没锁好,担心有安全隐患,才进来查看。正想离开,您就进来了。”她编织谎言的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事实。
“门没锁好?”周鱼挑眉,一步步走近她,直到两人之间仅剩一步之遥。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夜风的微凉,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我文具盒里那个小小的警报装置,也是自己弹起来的?”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不容她闪避。
张诺一知道,低级的否认已经毫无意义。他心知肚明,而她亦清楚他知道。
她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微微变化,褪去了那层实习医生的伪装,露出了底下属于调查员的冷硬内核:“一个医院的院长,在自己的办公桌和文具盒里安装如此隐蔽的警报器。周院长,您是在防备什么?或者说,您在隐藏什么?”
反客为主。将问题抛回去。
周鱼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他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我们都没必要再演下去了。”他侧过身,指向沙发,“坐?既然话已经说开,或许我们可以进行一次更坦诚的……交流。”
张诺一没有动。“在交流之前,我是否应该获得一些基本信息?比如,您是如何识破我的?”她需要评估自己暴露的程度,以及情报的泄露范围。
周鱼走到办公桌旁,身体微微靠着桌沿,姿态看似放松,实则每一个细胞都处在戒备状态。“你的履历完美得无懈可击,张诺一博士。香港大学的跳级天才,心理学双学位。”他缓缓道,“但过于完美,本身就是破绽。一个如此顶尖的人才,为何会选择屈就于一家私立医院的实习岗位?即便它名声显赫。”
“学术研究进入瓶颈,想接触更一线的临床实践。”张诺一给出早已准备好的标准答案。
“很好的理由。”周鱼点头,却话锋一转,“但王大福教授,你的导师,同时也是国家情报局某外围信息咨询网络的资深顾问。他极力推荐你过来,时间点又如此巧合,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张诺一心中凛然。周鱼竟然知道老王这层身份!他的信息网络远比她预估的更深。
“当然,这些都是猜测。”周鱼继续道,目光掠过她依旧放在口袋里的手,“直到你刚才,精准地触发了第二个警报。普通的实习生,可不会对院长文具盒里的东西感兴趣,更不可能有技巧到能发现第一个警报并成功避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现在,能告诉我,你在我这里,找到了什么吗?或者,我该亲自检查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口袋上,暗示性极强。
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张诺一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抗到底?还是抛出部分真相换取信任?
下一秒,她做出了决定。
她缓缓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指尖捏着的,正是那枚黑色的门禁卡。
周鱼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紧紧盯着那张卡。
“我只是好奇,”张诺一将卡片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动用如此高科技的安保手段。现在,我的好奇心得到了部分满足。”她抬起眼,直视周鱼,“那么,院长您呢?您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凌晨返回,就是为了这张卡?这后面,藏的到底是什么?”
她再次将问题核心引向他的秘密。
周鱼没有立刻去拿那张卡。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地变幻着,审视、警惕、权衡,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探究。
沉默了近一分钟。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那种冰冷的锐利稍稍收敛,取而代☆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奈。
“如果我说,”他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这后面关乎很多人的性命,包括我至亲之人,你信吗?”
他没有否认,而是选择了一种迂回的坦诚。
张诺一心脏猛地一跳。她想到了老王提到的“非法研究”,想到了癌症,想到了他父亲。“科研探索拯救生命,为何要如此隐蔽?除非……研究本身游走在灰色地带,或者,触犯了某些禁忌。”她谨慎地回应,继续试探。
“灰色地带?禁忌?”周鱼重复着这两个词,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当现有的规则和框架无法容纳救人的希望时,打破规则,是罪恶还是救赎?”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看向张诺一,“你们情报局,会如何定义?”
他终于彻底挑明了她来自哪里。
“我的任务只是评估风险,而非定义对错。”张诺一避重就轻,“但任何可能危害公共安全的研究,都必须被监控和评估。”
“危害公共安全?”周鱼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他猛地站直身体,情绪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我投入所有,甚至赌上一切想要阻止的,正是最大的‘危害’!它叫癌症!”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积压已久的沉重和痛苦,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他承认,张诺一还是感到一丝震动。她沉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温文尔雅的男人此刻露出铠甲下的软肋和伤痕。
“所以,‘长远医疗计划’,”她轻声问,“地下那个需要特殊电梯和门禁卡才能进入的地方,是一个癌症实验室?”
周鱼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肩膀似乎垮下去一点。
“我父亲在那里。”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他时间不多了。而我,可能找到了希望,却卡在最后一步。”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的祖父,也为这个希望……付出了所有。”
信息量巨大。张诺一迅速消化着。周鱼的父亲在实验室?祖父的失踪也与此有关?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股总是萦绕在他身上的、若有若无的孤独感,此刻变得如此清晰浓重。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这等于将致命的把柄主动交到了她这个“调查员”手上。
周鱼缓缓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她,以及她放在茶几上的那张卡。
“因为就在刚才,我意识到一件事。”他看着她,眼神深邃,“与其让你这样一个高手在暗处不断窥探、猜测、上报,不如……将你拉入局中。”
“拉我入局?”
“是的。”周鱼走向茶几,拿起那张黑色的门禁卡,在指尖翻转把玩,“你需要完成任务,我需要时间和资源。我们或许……可以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暂时搁置你的调查报告,利用你的权限和资源,帮我解决一些‘麻烦’——比如,那位对医院地皮过分感兴趣的陈少。”周鱼的目光变得冷静而算计,“作为回报,我向你有限度地开放地下实验室,你可以‘监控’我的研究进程。甚至……或许你也能帮我更快找到那最后的‘希望’。”
他向她伸出手,手中是那张黑色的卡片,如同一个通往未知世界的邀请函,也像一个危险的潘多拉魔盒。
“如何,调查员小姐?是选择现在就上报,让一切中止,可能断送无数人的希望?还是……亲自下场,看看我究竟是在制造灾难,还是在创造奇迹?”
灯光下,他的目光灼灼,带着赌徒般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张诺一看着那张卡片,又看向周鱼的眼睛。
她知道,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抉择。一步踏出,便再无法回头。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