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儿日记:三点零三分。她站在电梯里,冷静得像是去参加一场学术会议,而非踏入一个可能颠覆她认知的世界。那抹清香被消毒水压下,却又倔强地萦回。当她看向那些沉睡的案例时,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那一刻,我知道,她和他们不一样。她或许,真的能懂。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张诺一站在通往地下层的普通电梯里,面色平静地看着数字依次跳动:-1,-2。
地下车库和仓库层过去了。
她没有按下任何额外的按钮,只是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那张黑色的卡片。卡片触手冰凉,上面的抽象图案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引力。
电梯内部是标准的不锈钢面板,光洁的表面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她的目光落在常规楼层按钮下方那一块没有任何标识的空白区域。
就是这里。
下午三点整。
她深吸一口气,将黑色卡片稳稳地贴在那片空白区域的正中央。
没有任何声音,但卡片下方的面板内部似乎有微弱的蓝光极快地扫描而过。紧接着,原本毫无痕迹的面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了下方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按钮。
这个按钮更大,金属质感,表面正是那个叶子与羽毛交织的浮雕图案,此刻正散发出柔和的、呼吸般的微光。
没有犹豫,张诺一按下了它。
“叮——”
一声极其轻微、与普通楼层提示音截然不同的脆响。电梯轻微一震,随即改变了运行方向,不再是向上或向下的惯常感觉,而是以一种更平稳、更快速的方式向下滑行。
显示屏上的数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不断延伸的、发出幽蓝微光的水平线,仿佛正在穿越地心。
空气似乎也发生了变化,原本电梯里淡淡的香氛味被一种极度洁净的、带着微负离子气息的风取代,通风系统显然独立且高效。
下降的过程比预想的要长。二十秒,三十秒……按照这个速度,早已超过了医院应有的地下深度。
终于,大约一分钟后,电梯减速,平稳停住。
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
门外的景象,让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张诺一,瞳孔仍是控制不住地微微收缩。
眼前不是一个昏暗的地下室,而是一条宽阔、明亮、充满未来科技感的纯白色通道。天花板散发着均匀柔和的冷光,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晰无比。地面是某种抗静电材质,走在上面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合的气味——高级别消毒水的凛冽、培养液的微腥,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大量精密仪器持续运转的特殊气息。
通道两侧是巨大的透明观察窗,或者说是强化玻璃墙。墙后是一个个彼此独立却又相互关联的实验室区域。
她看到穿着全套密封防护服的研究人员在里面忙碌,各种她见过或从未见过的精密仪器指示灯无声闪烁,机械臂精准地移动操作。超低温冰箱嗡嗡作响,液氮罐冒着森白寒气,一排排复杂的生物反应器里,不同颜色的液体缓缓涌动。
这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非法实验室”,其规模、先进程度和专业氛围,远超国内许多顶尖的官方研究机构!
周鱼投入的,何止是金钱和声誉。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佩戴通讯耳麦的安保人员站在电梯外不远处,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他看到张诺一,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通过耳麦低声道:“院长,客人到了。”然后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显然,周鱼已经打点好一切。
张诺一稳住心神,面无表情地走出电梯。脚下的地面柔软而富有弹性。
通道很深,一眼望不到头。她跟着安保人员的示意向前走去,目光快速扫过两侧的实验室。
有的实验室里,研究人员正在显微镜下观察着什么;有的则在操作复杂的基因测序仪;还有的房间里,整齐排列着大量的低温储藏柜,上面贴着复杂的编码标签。
她的心脏忽然猛地一跳。
在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她透过玻璃墙,看到了排列整齐的低温储藏舱,更像是……太平间的冰柜。但每个舱体都连接着复杂的生命体征监测线路,屏幕上的曲线微弱但持续地跳动着。
那里保存的不是尸体,而是……
“那是我们的长期观察案例。”周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诺一蓦然回头。
他不知道何时出现在通道里,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也穿着一身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专注,仿佛完全融入了这里的环境,成为了一个纯粹的研究者。
“他们大多是各种罕见类型癌症的终末期患者,自愿参与这项未公开的临床试验。”周鱼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他们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常规治疗的副作用,这里,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之地。我们尽可能维持着他们的生命体征,同时观察新药物在他们体内的微弱反应。”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储藏舱,眼神深处是沉痛与责任交织的复杂情绪。“每一个案例的数据,都无比珍贵,甚至是用生命本身换来的。”
张诺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能看到其中一个监测屏上模糊的患者编号和极其微弱的生命指标。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席卷了她。
这不是冷冰冰的实验,这是绝望与希望残酷交锋的最前线。
周鱼转向她,目光沉静:“现在,你看到的,就是我所有的秘密,和我背负的一切。还觉得,我只是在进行一场危险的‘非法研究’吗?”
通道顶部的冷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清晰而坚毅的侧脸轮廓。
张诺一没有立刻回答。她再次环视这个庞大、先进、却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地下世界。
她之前的种种猜测、推理、评估,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和狭隘。
这里没有遍地黄金,也没有恶鬼冤魂。
这里有的,是科学的极致追求,是背负骂名的孤注一掷,是无数鲜活生命挣扎求生的痕迹,是一个儿子试图从死神手中抢夺父亲的绝望努力。
深渊之下,不是地狱,而是这样一个令人肃然又心生悲悯的——生命战场。
她沉默了很久,才重新看向周鱼,声音低沉而清晰:
“带我看看你的研究。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