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今年的秋凉比预想来得晚,再加上林采陶的喘疾控制得很好,一丝要发作的迹象也没有,中秋节后她就留在皇宫没去西山别院,本来是想多陪陪皇后和太后,结果她天天被太子缠着去东宫玩耍。

    有姐姐在身边,太子格外高兴,虽然宫里有几位公主,但毕竟不是一母同胞,相处起来难免有隔阂。林采陶不一样,不管太子想玩什么,她都十分有耐心,于是太子日日缠着林采陶,做什么都要她陪伴在侧。

    今日,林采陶刚在翊坤宫坐下和皇后说了几句体己话,太子身边的宫女就来传话让林采陶去东宫。

    “这孩子。”皇后神色无奈。

    “弟弟才五岁,正是最粘人的年纪,等他再长大些,我们主动去粘他,他指定还不乐意了。”林采陶很喜欢自己的弟弟,对他的过度粘人一点也不在意。

    “这些糕点你带去东宫一起吃吧。”皇后让宫女将桌上刚摆上来的点心放进食盒里,随后将林采陶送到殿门口,“正好你过去盯着太子把今天的功课都做了,省得他一直贪玩。”

    林采陶应下:“母后放心,弟弟在课业上向来是用功的。”

    林采陶一走进东宫,就见太子坐在书案边正在做功课,案上书卷堆得满满当当,都快把他淹没了,太子小小的一个人俯首在这堆书海之中,嘴高高撅着,小脸被他自己吹得鼓鼓的,两道浓眉紧紧皱在一起。

    林采陶忍俊不禁:“逸儿在做功课吗,今天的功课是什么呀?”

    太子一看她来了,眉头忽地展开,圆溜溜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姐姐!你终于来了!”

    太子最近连做功课也要林采陶陪着,就差听先生讲课时也要把林采陶带着了。最近学业繁重,功课也很难,虽然林采陶帮不上什么忙,但是于太子而言,只要姐姐在身边,闻着姐姐身上熟悉的香味,疲倦时听听姐姐的琴音,他就踏实不少。

    太子跑上前去抓住林采陶的衣袖,带着她来到书案边挨着自己坐下,他看着眼前的书卷,小脸再度变得皱巴巴:“今天先生请假了,是父皇给我布置的功课,父皇将顺统十三年河北饥荒相关的奏折和公文都给我了,让我仔细研读,然后写一篇赈灾的心得和方法论。”

    ……父皇太狠了。

    林采陶为太子默哀。赈灾?方法论?这是自己眼前这个奶团子写得出来的东西吗?

    她随意瞄了眼那些奏折和公文,大部分都出自江叙风,她不经意地问:“有皇叔或者燕伯伯的奏折吗?”

    “没有,皇叔和燕伯伯是武将,这种赈灾的事情他们很少会呈奏折上来。等我以后开始学兵法了,就能找父皇要他们的学习了。”提到兵法,太子脸上的表情非常之向往。

    “好啦,逸儿还是先将今天的功课做完吧。姐姐从母后宫中带了你最爱的糕点来,等你做完了功课,我们一起来吃好不好?”

    说罢,林采陶不再与太子闲聊,她监督着太子认真做功课,神色若有所思。

    —

    第二日,未时三刻。

    朱红色的宫墙在烈日下泛起刺目的光,林采陶在乾清宫前的宫坪来回踱步,低着头像是在寻找什么。

    “金钗应该就是昨日和逸儿来向父皇请安的时候落在这里了,怎么找不见了呢。”

    她喃喃自语着,目光很专注地扫过每一寸地面,然而她的指尖早已沁满了冷汗,余光时刻关注着乾清宫的宫门。

    今日,她是看着父皇用过午膳后去翊坤宫小憩了,此刻乾清宫中是没人的。她足足寻找了两刻钟的钗子,直到西华门方向传来三声梆子响——这是羽林卫换值的信号。

    她踮起脚尖快速向宫门靠近,两队羽林卫交接的瞬间,她在廊柱的遮挡下闪身溜入乾清宫。

    林采陶本以为自己此次精心计划的行动应是万无一失,却不想一刻钟后,尚宣就来到了皇上面前。

    赵扬之被处死后没过几天,皇上就恢复了尚宣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并将羽林卫交由他代管。可不知是不是那次革职幽禁在府中对他的打击太大,一向身强体健的尚宣居然病倒了,卧床养病了数日,前不久才刚刚入署归职。

    尚宣身着飞鱼服,身姿挺拔,行至御前时他敛垂下目光,干净利落地撩袍跪地:“皇上,刚有乾清宫守卫来报,说未时五刻看见康宁公主在他们换防的时候偷偷进了乾清宫,他们本想拦住,但……”

    在羽林卫的值守下,乾清宫连一只蚂蚁也不可能溜进去,更别说是一个大活人了,要是换做别人,早被拦住押下,但那是康宁公主,是皇上和皇后视若珍宝、捧在心尖上的大梁嫡公主。

    康宁公主尚还年幼顽皮时,曾蹦蹦跳跳闯进过文渊阁,奶声奶气地喊着要让父皇听她新学的琴曲,当时皇上正在和几位大臣议事,看见突然闯入的公主,皇上竟没有责怪什么,反而仰头哈哈大笑着将公主抱起来放在膝头。因此今日这事发生时,那些守卫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不该拦,只好把情况上报给尚宣。

    皇上听闻后皱眉:“朕没有召见康宁,她去乾清宫做什么?”

    “今日在宫内值守的是夏公公,臣问过他了,他当时在偏房中,远远看见公主在翻看御案上的奏折。”

    如今内阁空置,皇上事必躬亲,晚上常常将未处理完的政务带回乾清宫秉烛批阅。这几日乾清宫御案上基本都是武宁王关于北伐详细战况和伤亡情况的汇报。

    皇上嘴角噙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他摆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她想进去就进去吧,下次再看到康宁出现在乾清宫附近,你们的守卫可以松一些。”

    尚宣愕然,他没有料到皇上对康宁公主的纵容居然到了这种地步?允许她私自进出乾清宫,就连太子也不曾有过这般待遇。还好今日的守卫机灵,没有擅自做主。

    “是!”

    —

    燥夏残留的尾巴终于不见踪影,京师的秋意越来越浓郁,气候变得舒适宜人。

    微风习习,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打着旋从树枝上飘落,金黄的落叶铺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这座都城进入了最美的时节,男女老少纷纷相约着去栖霞山赏枫,或是鸡鸣寺祈福。

    但这份热闹和闲适没有被林画月享受到半分,距离她回京已过了半月有余,武宁王林祁认为她已经休息够久了,该把每日的操练捡起来了。但林画月看林祁这督练的架势,哪里是仅仅要她把操练捡起来,分明是要让她把这半个月懈怠的和即将被南行耽搁的功夫武艺通通都练完才行。

    她每天天蒙蒙亮就到了演武场,直到完全天黑才能回去休息,除了午膳和晚膳后能休息半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一刻不停地练,跟操练的士兵保持一个作息,甚至比士兵们还累,毕竟军队操练人数众多,实在累极了还能趁主将没注意时摸个小鱼稍微喘口气,林画月就惨了,林祁就站在她旁边专门盯着她,没有丝毫摸鱼的机会。

    “太慢!师父教你的你全还回去了吗?”林祁的训斥声如雷贯耳,他拿着鞭子站在一旁,看见林画月哪里动作不到位就一鞭子抽过去,严厉至极丝毫没有平日的纵容,“你这剑法去炊事队削芋头别人都嫌你碍事!”

    “再来!”

    一个多月下来林画月叫苦不迭,这“操练”简直比她小时候打底子时还要魔鬼,她浑身疼痛得就像被剥了皮抽了筋。

    林画月在痛苦中数着日子,终于捱到了启程那天。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码头已是一副忙碌景象,码头边停靠着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打头的是一艘三层高的宝船,船身由坚实的红木打造,长约四十余丈,宽近十五丈,体量庞大,宝船在江面上巍然不动,像是扎根了一般。宝船周围,四艘中型马船整齐排列,船舱中堆满了一箱箱货物,每个箱子上都贴着官府的封条,脚夫们喊着号子,有条不紊地将最后一批物资搬上船。船队四周环绕着数艘护卫船,锦衣卫伫立在船周。

    林画月没有想到此次南行规模居然如此之大,不由咂舌。

    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十步开外。

    “江少师!”林画月叫住他。

    江叙风闻声回头,他头戴乌纱帽,身着仙鹤纹补的绯色官袍,玉带在腰间松泛的束着,上面依然挂着那个月牙白银纹锦囊。

    “见过殿下,殿下来得早。”

    “我也是刚到,这船队规模也太大了吧。”

    “这次南下,不仅是督办市舶司,还有礼部官员随行与外邦进行贸易谈判,需要携带大量的货物样本用于展示和交换,所以船队规模会大一些。”

    船上放下梯板来,林画月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一起登上宝船,虽说是同行,但江叙风总在她身侧落后半步位置。

    林画月一路东张西望,却只见着锦衣卫的番子,没找到燕怀誉。

    “燕怀誉呢?怎么没看见他?别是睡过头误事了吧。”

    江叙风在斜后方幽幽说道:“燕千户是这次护队的首领,昨夜已经登船了。”

    她知道江叙风落后半步是为了君臣有别的礼节,但是说话时看不见对方的脸怪别扭的,她退后小半步与他并肩而行,道:“那就好,我还怕他初次当值不靠谱,到时候燕伯伯气得吹胡子。”

    他们走到船舱,一排木质雕花门窗延伸向前,顶部藻井刻着八仙过海的纹饰,江叙风引着她向中间的舱门走去。

    “郡主,你的舱在这里。”

    打开舱门,里面楠木打造的家具和屏风一应俱全,和她在武宁王府的厢房比起来竟分毫不输。秋蓉跟在一旁,一边感叹着一边打开行李开始收拾。

    江叙风站在舱门口没有进来,却也没走,舱外过道此刻匿在阴影中,他一袭绯衣,眉目清朗疏淡,是这片昏暗中唯一的亮色。

    他看着林画月的背影,似乎过了很久,似乎又只是一瞬,他终于移开目光,无声从她舱前离开。

    没过多久,嘹亮的号角声接连吹响,船身抖动了一下,接着哗啦啦的水声响起,船缓缓移动了起来。

    林画月和秋蓉都是第一次坐船,她们打开窗,两颗脑袋挤在窗边向外望去,只见平静的江水被破开翻涌成浪花,她们离渡口越来越远。

    南行,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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