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陈衡耳边回荡着老爷子的唠叨,心里烦得不行,差点以为自己真是什么趁人之危的伪君子了。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地里。

    家里说他辛苦,也不愿意他好容易休个假还要去地里受累,他就没去上工。

    现在好了,还不如去地里挣公分,只要有他妈在,那些人也不敢嚼舌根。更何况,躲在屋子里不出面,别人还以为他心虚。

    想着,陈衡加快脚步往地里走,至于他爷叫他去帮唐云舒的话,早就被他抛到脑后。

    从陈家到社员们现在上工的地里,需要走一大段路,还要路过唐云舒上工的地方。

    陈衡老远就看见挑着扁担,走得歪歪斜斜的唐云舒。

    唐云舒挑着担子,走得小心翼翼。

    自从那天闹了一出后,六婶子便不再像从前一样时不时往唐云舒跟前凑,一会儿打探她家以前是过些什么日子,一会儿又话里话外想知道他们是不是藏得有钱财。

    没发生那件事前,唐云舒还本着不能四处交恶的原则,即便对她这样的行为极为不喜,还是时不时应付六婶子几句。

    现在俩人直接闹掰,六婶子对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唐云舒也无所谓,并且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反观那位李婶子,从那以后,面对她就有些不同。

    仍旧是我行我素,不爱跟人说话,但有她的地方,那位李婶子绝不出现,就算不小心撞在一起,那人也不会多待。

    唐云舒知道,她估计是心虚,虽然至今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帮助六婶子故意引着她去桥边,但她觉得,目前的状态很好。

    即便她还是挣不了多少公分,但不必再对人事关系忧心忡忡,也不用担心六婶子时不时的所谓“磨炼”。

    李婶子一大早便来了,等唐云舒到时,她已经挑着扁担走了,留给她一个背影。

    唐云舒自顾自将东西准备好后,挑起扁担就走,只是她的力气不大,没做过活儿的人上手又慢,到现在挑担子还是别别扭扭的。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段路,她停下来歇了一会儿,揉了揉被坚硬的扁担压疼的肩膀,挑起扁担继续走。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分外仔细,生怕向之前一样,脚下一崴摔一大跤,弄得满身狼狈。

    走着走着,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大脚,循着那双脚,略过被军绿色裤子包裹的修长双腿,被白色衬衫衬托得宽肩窄腰的上身,对上了那双漆黑的双眸。

    “你怎么过来了?”话一问出口,唐云舒就有些后悔。

    今天大家都在东边上工,想要去地里,就必须经过她们所在的位置。

    想必他应该是去地里。

    “我去地里看看。”陈衡看着矮自己一头的姑娘。

    即便她极力掩饰着脸上的不自在,陈衡还是一眼看了出来。

    曾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如今到了挑大粪的境地,无论是谁都难以适应,何况还是被他这个曾经她十分嫌弃的人看见。

    想来,她年纪轻轻就经历这么多,也是可怜。

    唐云舒哪里知道陈衡会脑补这么多,她的确有些不自在,但那是对于被自己的结婚对象看见自己笨手笨脚的不自在,而非陈衡想的那般。

    那些情绪,早在第一天下乡劳作时就已经习惯,并且被她抛诸脑后,否则她会像梦里一样,被自己的情绪杀掉一半的自我。

    将肩上的东西放下,唐云舒微微侧了侧身,让陈衡过去。

    陈衡见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想要伸手帮忙,但又觉得依照她那副清高性子,肯定不愿意在这么狼狈的时候被他帮助。

    陈衡错身而过,思索着该找个什么能够让人接受的方法去帮她干活儿。

    这么小的身板,也不知道怎么坚持了这么多天。

    陈衡迈着步子,鬼使神差般,他回了头。

    视线里,那道单薄纤细的身影站在蜿蜒的泥土路上,在广阔的蓝天白云之下,清瘦又伶仃,像是微风一吹就会将人带跑一般。

    她弯下身,笨拙地扶起扁担往肩上放,平时看上去也就那样的木桶,此刻仿佛重若千斤,压弯了那道骄傲又笔直的脊梁。

    身体比脑子快,等陈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伸手将唐云舒身上的担子接过。

    唐云舒没想到他会去而复返,被他的动作一惊,手下意识紧紧抓住扁担,回过头见是陈衡,惊讶出声:“你这是……”

    “瞧你笨手笨脚的样子,一天能不能挣四个公分?”嘴上毫不留情地说着,手才稍稍用力,就把唐云舒肩上的扁担夺了过来。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她拒绝。

    陈衡不松手,看着唐云舒明显被晒黑,不复往日的细嫩手指,声音低沉:“听话,松手。”

    轻轻松松将粪桶挑起来,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人。

    唐云舒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人自顾自地忙活着。

    他稍显刻薄的话语言犹在耳,心里暗骂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粗鲁没礼貌。

    眼眶却在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的一句“还不跟上”里渐渐泛红。

    她吸吸鼻子“嗯”了一声,抬脚上前。

    陈家都是大好人,但是这个大老粗的嘴巴实在太坏。

    广阔的东北大地上,一男一女一前一后地走着。

    唐云舒亦步亦趋跟在陈衡身后,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你这么光明正大的来帮我,不怕人家说吗?”

    陈衡闻言笑了笑,有些痞气,“咱们都要结成革命伴侣了,你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些自欺欺人?”

    唐云舒反应过来,的确,她这是惊弓之鸟当惯了,前怕狼后怕虎了。

    “也是。”言语有些苦涩。

    “你也别想那么多,你们家情况不算遭,又是在青山大队,大队长和我爹都还不错,不会过于磋磨人,放心好了。”

    陈衡听出身后人言语中的涩然,出声安慰。

    “嗯,我知道。”

    唐云舒极力掩饰住哽咽的声线,抹了抹划过面颊的泪水,笑着点头。

    体力劳作这一块,唐云舒终究是不敌在下乡做惯了的人。

    有了陈衡的帮助,她今天估计是满工分。

    六婶子见陈衡卖力地帮着唐云舒一趟又一趟地挑粪。

    想着这两天大队里关于两人的传言,看唐云舒的目光鄙夷不屑。

    还以为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娇小姐,还不是看见条件好的就往上扑。

    哼,不要脸。

    回想起最近因为唐云舒四处被人挤兑,六婶子气不打一处来。

    “这不是陈家老小嘛,怎么不去帮你老娘干干活儿,到是跑到人家姑娘屁股后面卖力讨好了?”

    她撇着嘴,酸言酸语。

    “哟,这不是六婶子,怎么还在这里挑大粪呢?你看看你,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任劳任怨,坚守岗位,都快被大粪腌入味了吧。”

    陈衡咧着嘴,笑眯眯地看着六婶子,话却毫不留情。

    想挤兑他?怎么可能!

    六婶子登时气得怒目圆睁,谁不知道她因为好吃懒做被大队罚来挑粪,这瘪犊子还这么埋汰她。

    “婶子,大壮最近还好不?今天我跟他叙叙旧,发现他更瘦了,你看这事儿闹得,该多给大壮吃点好的啊。”

    原本想要破口大骂的六婶子顿时住了嘴,陈衡这个二流子打人可凶,从小就是这样。

    今天她要是敢骂人,晚上她儿子估计就得鼻青脸肿。

    陈衡麻利地挑上扁担,让唐云舒走在前面,回过头故意气死人不偿命说:“婶子,回头记得来我家喝喜酒啊。”

    六婶子看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气得死死咬住牙,敢怒不敢言。

    走在前面的唐云舒听到陈衡这话,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只觉得面颊发热,脚步不由自主加快。

    但心底却没来由松快了好多。

    两人安安静静来来回回跑了很多次,陈衡说了好几次让唐云舒去休息,可唐云舒还是坚持两人一起。

    那是她的活儿,让陈衡帮忙已经很过意不去,哪里还能老神在在的去休息。

    “没事,我陪你说说话,就当是提前熟悉熟悉对方好了。”

    人姑娘都这么说了,陈衡自然不会再多说。

    两人也算和谐地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走了几步,迎面撞上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三大爷,这是去哪里啊?”陈衡率先认出人。

    “哦,是四蛋啊。”老人眯着眼,来来回回将陈衡和唐云舒大量片刻,“我去找你爷说说话。”

    “四蛋”俩字一出,陈衡就有些变了脸色,率先回头看了一眼唐云舒。

    “你这是在帮你对象干活儿?”老人看了看陈衡肩上的扁担,“四蛋啊,一转眼就长大了要成家咯!”

    老人笑呵呵的,挤出满脸褶子,一脸欣慰,想必也是听到最近的传言。

    “呵呵呵,三大爷,我都长那么大了,还叫什么小名儿啊,你不是要去找我爷,那赶紧去吧,一会儿我爷又该去睡觉了。”陈衡笑得勉强,赶紧打断三大爷还要出口的话,偷瞥着唐云舒压制不住往上翘的嘴角,深觉在这一刻有些丢脸。

    小名儿什么的,被这个娇小姐知道,着实有损他的一世英名。

    “好嘞好嘞,你爹昨天就让我帮着看日子呢,我这不是就去找你爷了。”三大爷乐呵呵的。

    “我可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好好好,您老可赶紧走吧。”饶是陈衡自诩脸皮厚,此刻当着唐云舒的面儿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提及婚事,也有些面皮发烫。

    等三大爷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陈衡有些不好意思说:“老人家嘛,就喜欢调侃人,咱们走吧。”

    唐云舒见他眼神有些飘忽,都不敢看自己,忍着羞,憋着笑道:“好的,四蛋哥。”

    走在前面的陈衡脚下一个趔趄,回头震惊地看向居然敢拿自己开玩笑的唐云舒。

    小姑娘愁云惨淡多日的脸上,终于绽开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双瞳剪水,笑靥如花,陈衡渐渐直了眼。

新书推荐: 蓝海神探事件簿 九次轮回沉与醉 昏香 偷听证物心声,我当上女刑部侍郎 演技为王 揽玉怀 [火影]妄想成为救世主的我 悬崖之上 没有玩家的赛博硬撑罢了 我在玩偶世界当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