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我们、我们还是先走吧,一会儿该吃午饭了。”
蓝天白云下,微风将女孩耳边的碎发拂起,用手梳理的空挡,唐云舒恰好趁着机会打破两人间的沉默。
对面人的目光实在有些烫人,她都有些后悔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此刻被人紧紧盯着,显得她有些莽撞。
被美色所迷的陈衡猛地回神,尴尬不已,脸不自觉发烫,这辈子还没这么丢人过。
掩饰性的咳嗽两声,粗声粗气道:“以后不许叫我的小名。”
说完就挑起扁担,脚下生风走在前面,徒留唐云舒在后面追得吃力。
也不知道这男人哪里来的这么些力气,都挑了一早上了,还这么精力充沛。
被他这么一打岔,唐云舒略显尴尬的情绪慢慢消失,至于陈衡,直到回到家里,才慢慢缓过劲来。
回想起刚才自己的傻样,陈衡顿了顿步子,难道他真是他爷说的那样?
怎么可能?
陈衡有些好笑地摇摇头,他不过是太久没见过像唐云舒这样好看的人,一时被迷了眼罢了。
好看的东西谁不想多看两眼,老话还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呢,难道就因为他多看了人两眼,自己就是个容易被美色所迷的人了?
他陈衡可不是那么俗气的人。
“你不进来在门口杵着干啥呢?”门内,柳梅见自家儿子一脸若有所思,半天不进门,忍不住出声。
“想点事情。”
陈衡迈步进门,一眼就瞧见正和他爷相对而坐,已经开始喝着小酒的三大爷。
“四蛋回来了啊!”三大爷仍旧笑呵呵的。
“嗯。”陈衡应完就往灶房里钻。
他现在一听到“四蛋”俩字就浑身不得劲儿,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明明是打小听习惯了的称呼,偏偏从那人嘴里叫出来就感觉怪怪的。
“老小啊,我跟你三大爷商量了一下日子,等你回部队把结婚报告打了,休了假回来,刚刚好。”
饭桌上,陈老爷子喝了一口酒,慢悠悠道。
“我知道了。”陈衡说。
酒足饭饱,送了三大爷出门,老爷子又把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要是组织上因为云舒的成分有疑问,那我就让你大伯那边使使力。”
“爷,我的婚事当然是我自己去争取,这点事情我还是搞得定的,唐云舒的成分还没到那个地步。”陈衡不以为意。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老爷子也没多说。
“不过我可要事先跟你说清楚,要是有人拿云舒的成分来给你使绊子,你可不要跟云舒犯浑,要是让我知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对上老爷子严肃的脸,陈衡有些无奈,“您孙子在您眼里就是那种只会拿女人撒气的人吗?你把心放肚子里,我既然同意了娶人家,就干不出那狗屁倒灶的事儿。”
*
三日后,陈衡回部队。
一大早,陈衡来到牛棚,见唐云舒正挽着袖子,蹲在一个破木盆旁洗脸。
细白的腕子已经是两个颜色,小臂白得发光,衬得一双手更为粗糙。
“陈衡,你怎么一大早的过来了?”冯嬅出来叫女儿吃早餐,被那道高大的身影吓一跳,看清来人后惊讶出声。
“冯姨,我过来招呼一声,今天回部队。”话是对冯嬅说的,但视线却是落在蹲在一旁的唐云舒身上。
冯嬅见状,有心想问几句什么,但又知道两人怕是有话要说,便简单嘱咐了陈衡几句就回了屋里。
唐云舒是在冯嬅出声后才知道身后有人的,回过头看见陈衡,笑了笑,“你是今天回去吗?”
“对。”
陈衡看着唐云舒,严肃着一张脸,“我回部队之后就会打结婚报告,所以——”
“唐云舒同志,我最后再向你确认一遍,你是否愿意和我结成革命伴侣?军婚的性质你应该也清楚,一旦成立,想要后悔就十分困难。”
唐云舒擦干脸上的水,站起身,同样肃穆道:“陈衡同志,我很确认,我愿意,也绝不后悔。”
“好,那你等我回来。”
陈衡上前几步,眼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欢喜。
想要伸手碰碰唐云舒的肩膀以示安抚,又害怕唐突佳人,最后踌躇不已,进退不得。
唐云舒像是没看出面前人的进退维谷,丢下一句“你等我一下”就跑回屋里。
陈衡看着那道倩影消失,又见那道身影出现。
只见唐云舒手里拿着两个玉米饼,递给陈衡道:“也没有什么好的东西,你将就着吃,路上可以垫垫肚子。”
“不用,我早上已经吃过了,而且我娘也给我准备了,你留着自己吃。”说着,还用大手拍了拍自己的背包,极力证明着。
他知道唐家在这里的日子不好过,又怎么可能要他们好不容易挣得的口粮。
“你拿着,我有我的分寸,不会饿着自己和父母。”唐云舒强硬地将陈衡的手拉过来,将东西塞进他的手中。
男人的手掌宽大又温暖,带着磨人的粗粝,却十分有力量,骨节分明。
陈衡感受到手中的那一抹柔软,下意识握紧手,结果就将饼子抓紧了。
一时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好了,都是自己人,这么见外干什么。”唐云舒一锤定音。
话说得委婉,但其中的意思两人都明白。
马上都要结婚的人,继续见外下去,确实有些伤感情。
话说到这个份儿,陈衡自然不会继续推辞,他定了定神色,压低了声音,低沉磁性,“你再坚持几天,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她就不必继续吃那么多苦了。
知识分子就该有知识分子的待遇,整天挑粪挖地的像什么样子。
*
时间一晃就是十天。
这十天里,唐云舒继续过着早出晚归的劳苦日子,暂时风平浪静。
而西北部队这边的陈衡,就不那么平静了。
“老刘,你说我那报告怎么还没下来,当初老王不就是五六天就下来了,我这都十天了,要这么久?该不会是出什么问题了吧?”
刚训练结束,陈衡与刘指导员一道去食堂,一路上就听他唠唠叨叨说自己的结婚报告。
“不行,我得去找政委问问。”说着便想要往团部跑。
“哎哎哎,你等等。”刘指导一把把人拉住。
“你急什么,多少人等了十几天呢,要是有什么问题,还轮得到你去找政委,不得政委找你啊。”
说的也对,陈衡点点头,按捺住自己有些急躁的心情。
“我说你,回家之前是什么嘴脸,回家以后又是另一副嘴脸。我说陈衡,你小子学过川剧变脸吧。”
不然怎么能转变这么快呢。
“不对!”意识到什么,刘指导恍然大悟,“不对不对,不是你学过变脸,而是弟妹自身优秀、老爷子眼光毒辣啊,否则就你那狗德行,估计天仙来了都不成。”
陈衡给了刘指导一个白眼,加快了脚步。
什么优秀不优秀,毒辣不毒辣,要不是报恩,谁会娶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娇小姐。
心里虽是这样腹诽,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弯出一点弧度。
“瞧瞧,这要结婚的人啊,就是不一样,脸皮都变薄了。”刘指导追上去,继续说。
“说够没有,还来劲儿了是吧。”陈衡一脚踹过去。
“气急败坏什么,是谁先起的话头?”刘指导灵巧避开。
“你……”陈衡还想说什么,却另一道声音打断。
“陈营,政委请你过去一趟。”一个小战士立正行礼。
“政委有说什么事吗?”刘指导率先出声。
小战士摇摇头,“只说让陈营过去一趟。”
“好,我这就去。”陈衡转身。
“老陈,我帮你带饭啊,直接回宿舍就行。”刘指导喊。
陈衡摆摆手,表示知道。
“啧,该不会真出事了吧。”刘指导叉腰,看着陈衡有些冷峻的背影自言自语,“瞧我这乌鸦嘴。”
这边,陈衡才到政委办公室,还没敲门就被政委叫了进去。
“来了?”政委坐在桌子后面,头也不抬。
“政委。”陈衡立正敬礼。
“坐吧,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不就是我的结婚报告嘛。”陈衡说。
“一开始我就跟你说过,你那对象成分有问题,让你三思,现在好了,上头不给通过,你打算怎么办?”
陈衡心中一沉,“怎么办,继续申请呗,反正这个婚我是结定了。”
“理由,”政委看着陈衡,有些气结,“你非人家不娶的理由?”
“你知不知道,一个不小心,她就会影响你的前途,你以后还想不想提干,想不想往上走了?”
这小子行事确实有些跳脱,但也是一个好苗子,好苗子怎么能折在这种地方。
“没有理由。”陈衡油盐不进,他怎么可能告知别人他和唐云舒结婚的根本原因。
“政委,你也别唬我,我对象的成分确实有点问题,但她的外家可是为了革命付出一切的家庭。”
“至于前途,我对我自己有信心。”
政委见他这么斩钉截铁的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上面领导让我告诉你,要仔细考虑清楚,将来的事谁也说不清楚,要是有人用你爱人的出身做文章,影响了你,一次你能没怨言,可一次又一次呢?”
“我知道组织是为了我好,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陈衡既然娶了人家,就不可能因为这些事去责怪别人。再说,只要实力够硬,料他什么妖魔鬼怪也打不到我。”
见他坚决,政委郑重其事,“你真的考虑好了?”
“考虑得非常清楚,我能对自己的决定负责。”陈衡同样郑重。
“好,既然如此,我去跟上头说,不出意外的话,顶多三天,你的结婚报告就会通过。”
“多谢政委。”陈衡敬礼。
“不过,还是不要出意外了,再来一次,我得疯。”他又恢复往日模样。
“滚犊子,一点耐性没有,还娶什么媳妇儿。”政委笑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