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祖父……”江宛内心深处某些地方正在隐隐作痛。
眼前,这位昔日极尽偏爱自己的和蔼老人,此刻竟让她觉得无比陌生。
夏氏族人在京城又如何?细想之下,江宛嗅到一丝威胁的意味。
“难不成皇祖父是想要借夏氏族人牵制住我?”这个念头在她心底不受控制地冒出。
她义正言辞:“他们是母后的族人,也是黎国的功臣,皇祖父的意思,宛儿不明白!”
江乾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过于急切,很快稳住了心神,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所以啊,宛儿,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她们考虑。你若此次不配合演好这场戏,朕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扶你上位。若此次没有顺了杨家的意,他们难保不会对夏氏一族下手!你觉得,凭你在京城那点势力,如何与昭阳公主抗衡,又如何护得住散落在鹳城和京畿的夏氏族人?”
“我……”江宛的心猛地一沉。
夏氏,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血脉牵绊,是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借口。
同时她也清楚,皇祖父此刻是铁了心要逼她就范。
但眼下,她身陷囹圄,孤立无援,连最后的倚仗太上皇都露出了獠牙,除了虚与委蛇,她还能做什么?
她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绝望和悲愤,收敛好几乎崩溃的情绪:“好,宛儿明白了。”
江乾终于松了口气:“希望你是真的明白了,不要辜负朕的良苦用心。”
他站起身,如释重负,甚至颇有闲情地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目光扫过周遭冰冷的石壁,吩咐道:“月无弦,给公主端来些炭盆,还有热乎的吃食,别叫公主着凉了。这地方,确实太冷了。”
“是。”月无弦躬身应道,搀扶着江乾转身,缓缓离开了这间阴暗的牢房。
沉重的铁门在眼前合拢,呼啸的风声却并未让江宛觉得与外界隔绝。
她颓然跌坐在冰冷的草席上,绝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无孔不入的风,从每一处石隙钻进来,如针刺骨。
从前在深宫暖阁,她何曾感受过这样的寒意?直到此刻,才切身体会到什么是“破屋陋室”。
那束从高窗铁栏透进来的月光,非但没有带来光明,反而让她看清了牢房内的阴森可怖。
她恍惚觉得屋里屋外并无区别,都是刺骨的寒冷和无边的黑暗。
她呢?如果没有太上皇当年的庇护,她这个失去生母的孤女,会活到今天吗?
也许会早早夭折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也许会像一件物什,被随意指婚给某个状元或权贵。
她或许永远不会习武,不会有机会走出宫门,在市井中缉拿贪官污吏,不会奉命彻查那惊心动魄的铜器案,更不会……遇见宫泽尘。自然,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身陷囹圄,被迫承受滔天污名,还要被至亲当作棋子的下场。
所以,皇祖父到底给她带来了什么?这高贵的皇室血统又给她带来了什么?
她想不明白,只觉得今日的一切,这所谓的储君之争,这身不由己的命运,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感觉自己像一头被主人宠爱的牛,因为长了一身健壮漂亮的肉,主人便舍不得让它下地犁田,只牵出来供人观赏,满足主人的虚荣。
主人当然可以说:“你将来可以继承这个家。”
可牛终究是牲畜。
年轻力壮时是玩物,年老体衰时便是盘中餐。
主人的许诺,不过是一个诱它走向屠宰场的诱饵。
借她杀鸡儆猴,借她偷梁换柱,而今,又要毁她清誉,让她以身入局,成为扳倒杨家的棋子。
桩桩件件,何曾由得她半分?
说什么“当作储君培养”,她感觉不到,她自始至终,都只是太上皇精心饲养的牲畜!
她对这样任人宰割的自己深恶痛绝。
然而,太上皇的说辞固然让她痛心,也让她隐隐不安。
就算是按照太上皇的计划进行,一个处处受制于人的公主,如何能坐上储位,服膺万民?
古往今来,帝王登基纵然有血腥,也多是先登位,后铲除异己。
像她这般,先被钉在耻辱柱上,再由太上皇“力挽狂澜”扶上位,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样得来的皇位,她坐得稳吗?
若是到身败名裂之时,突发意外,她恐怕无力回天。
太上皇……他到底想要什么?仅仅是削弱杨家?还是另有所图?
她越想越觉得眼前迷雾重重,自己仿佛正一步步踏入深渊。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极其轻微的“咯哒”一声。
江宛瞬间警醒,厉声低喝:“谁?”
没有回应。
然而,下一刻,她的裤脚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拽。
她猛地低头,赫然发现一个矮小的身影正蹲在牢房栅栏外。
那人抬头嘻嘻一笑,竟是潘玉麟。
江宛心头一紧,喜忧参半。
她立刻反应过来,皇祖父离开已有一阵,狱卒却迟迟未进来巡视,定是潘玉麟用了什么手段引开了他们。
“你是何人?”江宛强压着激动,故作警惕地问道,试图掩饰自己就是萧荣的事实。
潘玉麟见她还在装,无奈地压低声音笑道:“大人,我都知道了!”
“是谁告诉你的?”静影沉璧绝不会自作主张泄密,那么……“是不是驸马?”
潘玉麟见她似有些恼火,只好乖乖点头:“是宫三公子告诉我的。他担心您,急得不行,就想办法让我混进来的。”
江宛心中的气恼更甚:“你赶紧离开吧,若是被发现,你恐怕会被牵连。”
潘玉麟看穿了她的心思,双手紧紧扒着栏杆:“不,我不走!其实您心里是希望我来的,您也希望我能帮您想办法,不然,您不会提前安排人把萧媛送到我府上。”
提到萧媛,江宛回心转意:“她已经平安到潘府了?”
潘玉麟点头:“嗯!我府上的人把她藏得很好,您放心!”
“那就好,那她……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奇怪的话?”
潘玉麟仔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奇怪的话?没有啊。我只是匆匆见了她一面,她看起来有点受惊,但很快就平复下来了,府里的人说她就安安静静待着。”
话到嘴边,江宛犹豫片刻后,将身子凑近栏杆:“玉麟,听我说。其实,在我们去西遥城查案那段时间,袁一野的人就曾偷偷潜入过我的书房。回京后,我悄悄叮嘱过萧媛,让她时常去书房附近玩,但一定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躲好,不要被人发现。我告诉她,我们在玩一个‘抓坏人’的游戏,如果有陌生人偷偷溜进书房,一定要牢牢记住那个人的样子,然后告诉我。为的就是有一天,再有人想对书房动手脚,我们也好有个人证。”
潘玉麟听得有些糊涂:“为什么不让府里的下人盯着?萧媛说的话,别人会信吗?”
“正因为她心智如同孩童,才最合适!太医曾说过,萧媛的痴傻并非胡言乱语,捏造事实,她只是口无遮拦,不懂得撒谎!而且,她对人的身形和相貌异常敏感。即便那人蒙着脸,只要被她看过几眼,光凭身形步态,她也能认出来。如果她真的看到了那个潜入书房放置赃物的人,那我们便有了人证。”
潘玉麟激动不已:“若是如此,再加上我和紫夜暗卫可以为您证明,您在西遥城期间,从未给京城传过任何书信,那便可以证明萧大人和公主的清白了!”
然而,江宛的神色却再次黯淡。
她缓缓摇头:“紫夜暗卫……我现在信不过了。”
“为什么?他们可是您的下属!”
“不,他们是皇祖父的下属。”
潘玉麟困惑:“这不是一回事吗?”
“从前,我也像你这样认为。但今时不同往日,我无法再信任任何人。”
她没有直接道明对太上皇的怀疑,这念头太过大逆不道,她还不敢,更不知如何面对这种怀疑。
潘玉麟想起宫泽尘也说过类似的话,忍不住道:“大人,我觉得您真该和宫三公子好好聊聊,他好像和您想的一样。”
江宛猛地抬眸:“和我想的一样?”
“他说他感觉您总是被人设计陷害,不光是戚夜阑那边……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他担心太上皇也……也未必完全可靠。听他说,你们之间好像有什么误会,他说您告诫过他不要轻举妄动,他理解,但他现在只想帮您,哪怕您怨他恨他。”潘玉麟尽力传达着宫泽尘的想法。
江宛沉默了。
她自以为可以看清所有人,到头来却从未看清过任何人。
那曾经清澈倔强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重组。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被铁窗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宫闱的阻隔,看清那帷幕之后,操纵所有人命运的人,究竟是怎样的心思。
“他现在在哪?”
“就在这墙外。”
*
宫泽尘坦荡的姿态让江宛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他会低眉顺眼地站在她面前,试图用温言软语化解她的怨愤。
可眼前的宫泽尘,腰杆挺得笔直,坦坦荡荡地直视着她,像是因长久压抑而终于得以倾诉的释然。
“你说我们之间有误会,好,我给你个机会,让你讲清楚。”她话音仍疏离。
宫泽尘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一旁的潘玉麟,有些顾虑:“就在这里?”
江宛斩钉截铁:“对,当着玉麟的面。她是我信任的人,如果你想和她一样被我信任,就痛痛快快讲出来。互相信任者之间,不需要有太多秘密。”
宫泽尘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回到江宛的脸上:“好,那我就说清楚。我不知道你是听到了什么人的挑拨,但我可以肯定,我们之间一定有误会。我坦白,我们在西遥城相遇,不是偶然。初到西遥城,我便收到家母的一封信。信上命令我,要主动接近你,帮助你彻查铜器一案,并在你撰写案件卷宗之前,设法阻碍你完成,并带你返回黎歌。”
他直视着江宛瞬间变得冰冷的眼睛,毫不回避:“这就是我接近你,最开始的目的。”
潘玉麟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宫泽尘,又担忧地看向江宛。
江宛一时失了神,即使早有猜测,即使心中已将他归为同谋,但当这赤裸裸的算计从他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来时,那种被愚弄的感觉还是狠狠刺痛了心窝。
她深知宫泽尘没有撒谎,望向宫泽尘的目光里充满了失望和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冷笑了一声:“呵……宫三公子,你竟忍心这样欺骗你的未婚妻?还和你二哥联手,窃取我的劳动成果?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会因为你的欺骗而感到痛心。但我为自己看错了人,而感到不值!”
眼见她嘴唇因极力的克制而微微颤抖,宫泽尘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被彻底击碎,他再也控制不住,眼眶瞬间通红:“宛儿,我还没说完。我前面说的句句属实!可是……可是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就是容意公主,更不知道后来二哥会那样卑劣地夺取你的查案成果。”
泪水终于滑落,他胡乱地用手背抹去,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懊悔:“实话说,在我得知二哥竟然用你的心血去邀功领赏之时,我很生气!我去找他质问,可他只说是陛下的旨意,还牵扯出了宫家和黎国的命运,君命难违,我们身为臣子,不得不这样做。我当时只是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乖乖照做,便是在维护大局,但后来发生在你我身上的一切,根本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不管是我们的婚姻,还是你遭遇的种种困境,背后都似乎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江宛渐渐动容,眼中的痛恨渐渐化开。
“我其实一直在找机会向你坦白这一切!可我太无能了,我怕贸然说出会让你更加误会,让你更加痛苦……我……”
他哽住了,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无法掩饰的悲伤与自责,痛苦而无助地看着自己最在意的人,承受着因自己而受到的巨大伤害。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江宛的声音也哽咽了。
宫泽尘举起右手:“我宫泽尘对天发誓,如有欺骗,今生今世不得好死!”
江宛将手伸出栅栏,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放了下来。
“若你所言非虚,我为我的贸然误解道歉。”
“宛儿从来不需要对我道歉,只要允许我和你共同面对眼前的困境,我便心满意足了。”
“喂,不要忘了我!”潘玉麟插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