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锦偲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云漓距他十步之遥,仿若才明白过来一般。
他略有些懊恼:“是本宫疏忽了。”
脚步却顿在原地。
云漓追上来,脸色微红,冲淡了病弱之气。
温锦偲心头微动。
她和云落长得很像,但因着云漓体弱,两人站在一起时很少有人会认错。现下倒是难以分辨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温锦偲这下是真的恼了,长得像又如何,他心里的人不是她。
笑容淡了些:“漓儿可是有事?”
云漓点点头,把袖中的香囊取出,这是她前些日子做的,里面有很多珍贵的药材,放在身上能驱寒避毒。
先前一直没有机会给温锦偲,现在正好,就当还他一部分的救命之恩。
“这个送给太子哥哥。”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半分羞涩之意。
然而温锦偲却误会了,只当这是个普通物件,随手接过,“多谢漓儿。”
不是送糕点、补汤,便是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云漓的心胸追究比不上云落。
两人继续走着,云漓状似无意地说:“皇后娘娘前次召见我,问起三月后我及笄那日可要好好热闹热闹,太子哥哥觉得呢?”
及笄,便也意味着可以嫁人了。
温锦偲脚步微顿,随后恢复如常。
云落比云漓大一岁多,年初时办的及笄宴,很是热闹。
想起云落娇艳的脸,他有些烦闷:“漓儿高兴就好。”
云漓恍若未见,开心地说:“我就知道太子哥哥最好了,皇后娘娘说那日可以允诺我一个心愿,我都想好了。”
她低头,羞涩之意显露无疑。
温锦偲只觉得自己快要笑不出来了,云漓的心愿他还能不知道?
好在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便到了门口,温锦偲的随从季青赶来马车过来。
温锦偲转过头来看她,“漓儿回去吧,小心冻着。”
“知道了。”云漓笑容不变,目送着他离去。
温锦偲回了东宫,解下大氅时有东西掉了出来,季青捡起来,发现是一个做工精致的香囊。
“殿下,您何时多了这样一个香囊?”
不怪季青奇怪,实在是他没见温锦偲佩戴过香囊。
温锦偲目光不变,坐到书桌前批阅公文,随口道:“你喜欢便赏你了。”
季青很高兴,“多谢殿下。”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是三日后。
一大早,云老夫人便带着云漓和云落进宫,马车在宫门口排成长队,她们到时各家大臣的内眷也来了。
按照身份,女眷不可和男人一样走正门,只能从旁边的侧门走,而侧门比正门小了不止一倍,通过的速度很慢。
云老夫人与旁的夫人不同,她的辈分高,又是先皇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因而前边的夫人小姐都会礼让她。
很快进了宫门,皇后派来的嬷嬷见了人,满脸笑意迎上来,“皇后娘娘命奴婢接老夫人去凤阳宫坐坐。”
云夫人江氏还在时,与皇后是至交好友,好友死后,皇后一直很照顾云漓姐妹。
见人来了,赶忙命人备茶和点心。
凤宁宫正殿铺着雪白的狐毯,燃着檀香,银丝炭烧得通红,殿内十分温暖。
“老身(臣女)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云老夫人行了个大礼。
“老夫人不必如此多礼,李嬷嬷,快扶老夫人上座。”上座上的女子雍容华贵,穿着皇后正装,声音温和。
云老夫人在李嬷嬷和孙女的搀扶下落座。
皇后笑意盈盈地说:“许久不见老夫人了,老夫人还是这般精神矍铄。”
“皇后娘娘谬赞。”
寒暄几句后,皇后把视线转向云漓和云落,“落儿和漓儿出落得愈发好了,真叫本宫羡慕,可惜本宫只生了两个儿子,没有女儿缘。”
皇后是真的想要个女儿,奈何年轻的时候伤了身子,生下二皇子后便无法再生育了。
“娘娘与皇上伉俪情深,太子殿下和安王不但人品贵重,还十分孝顺,已是羡煞旁人了。老身的孙女出落得好又如何,还不是替别人家养的。”老夫人笑着打趣。
皇后也笑了,看了云漓一眼道:“也是,我要是老夫人,也不舍得她嫁出去。”
众人都跟着笑起来,云漓靠着老夫人,半掩着面,似是很羞涩。
“皇后在说什么,笑得这么高兴,可否说与朕听听?”一身明黄色龙袍皇上掀开正殿的珠帘,径直朝皇后走去。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除了皇后,殿内的人都跪下行礼。
皇后站起来,还没屈膝,皇上便扶着她的手:“皇后不必多礼。”
转而对众人说:“起来吧。”
“谢皇上。”
“臣妾正和老夫人说话呢,皇上怎么来了。”皇后拉着皇上坐下。
皇上人到中年,眼角已有细纹,柔和了棱角分明的面庞。
“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朕来接你同去。”
一句话令众人羡慕,皇上和皇后是少年夫妻,后宫多年只有皇后一人,过得如同普通夫妻一般恩爱。
皇上抿了一口皇后递上的茶,眉眼含笑,“云二姑娘即将成为咱们的儿媳,皇后日后有的是机会同老夫人说话,不急在这一时。”
云老夫人会意,站起身道:“皇上,老身先带着两个孙女回席了。”
皇后却道:“漓儿留下同皇上和本宫一起去吧,本宫另安排了位子给她。”
老夫人一楞,然后想明白了什么,道了声是,便由云落搀着走了。
云漓没想到皇后给她安排的位子就在温锦偲旁边,虽有些抗拒,但不好驳了皇后的面子,还是坐下了。
她不知道的是,前些天太子亲自派人送王若雪回府,却让她独自离开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认为太子不喜未来太子妃,皇后才有此安排,借机让两人多处处,也好破除谣言。
温锦偲显然不知道自己母后的心思,看到云漓坐在他旁边时,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下意识看向云落。
云落感受到他的视线,心里愈发笃定太子有事,回头还是要提醒一下妹妹。
宴会进行到一半,太子都只顾着喝酒,半句话都没和云漓说过。
皇后看在眼里,有些着急:“偲儿,你看漓儿拘谨得很,都没怎么吃东西,你给她夹点菜。”
温锦偲端酒杯的手一顿,慢吞吞拿起玉箸胡乱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云漓的碟子里。
云漓一看,是芹菜。
嗯,她最讨厌的菜。
把芹菜吃进嘴里,云漓强忍着吐的冲动,僵着脸道:“谢太子哥哥。”
温锦偲觉得她虚伪,云家人都讨厌吃芹菜他是知道的,云漓明明不喜欢还吃,真是假透了。
“漓儿别客气,多吃一点。”
皇后里他们有点远,看不见温锦偲夹的是芹菜,听见他们的话欣慰了点。
感情是相互的,云漓一味付出,早晚有一天会累的,她可不想她儿子将来后悔。
王若雪在下首的席位看着,手里的帕子绞成一团。
王夫人轻拍着她的手,王若雪转头委屈地看着她娘。
王夫人不紧不慢道:“沉住气,不到最后,谁也不知未来如何。”
就如同她当年,也不是一上来便当了正房夫人。
王若雪一想也是,太后娘娘是支持她嫁给太子的,即便只能先委屈自己做个侧妃,将来她也是有可能成为太子妃或是皇后的。
想到这里,王若雪才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那一天。
宴会正中央的戏台上,伶人刚演完一出戏,是依据皇后和皇上当年相知相许的事迹改编的,皇上看得龙心大悦,大手一挥。
“赏。”
伶人面露喜色,纷纷跪下:“谢皇上赏赐。”
皇上身边的大太监荣公公示意小太监端了一盘金银,为首的伶人躬身上前,手指微动,隐在袖中的匕首银光乍现。
他恭敬的面色蓦然变得凌厉,在靠近温锦偲时猛然抽出匕首,招式迅猛,朝他刺去。
温锦偲神色一冷,将手中的酒杯掷出去,不料那伶人身姿灵活,侧身避开。
一切发生得太快,底下的大臣和女眷们都惊慌失色,尖叫声顿起。
荣公公挡在帝后身前,高呼‘护驾’。
皇后担心温锦偲,只是刺客距他太近,侍卫根本来不及动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匕首里温锦偲越来越近。
电光火石间,一切都好像放慢了,惟有一个浅紫色身影快速扑在温锦偲身前。
“漓儿。”
云老夫人和云落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
云漓的胸前涌出大量鲜血,痛得意识模糊,她回头看了温锦偲一眼。
“你没事...就...好,我...”
再也不欠你的了。
——
“太子哥哥,漓儿怕黑,你能陪陪我吗?”
“太子哥哥,这是我做的豌豆黄,你尝尝。”
“太子哥哥,你怎么总是这么忙,累坏了身子怎么办?”
“太子哥哥,......”
往日的一幕幕出现在脑海里,温锦偲从没想过,原来云漓待他是真心的。
他环抱着陷入昏迷云漓,鼻尖是浓郁的血腥味,抬脚踢飞刺客。
侍卫们围上来,将他拿下押到皇上面前:“启禀皇上,刺客已拿下,臣等失职,请皇上降罪。”
皇上面如寒冰,冷冷道:“给朕彻查,凡涉事者,绝不轻饶。”
“是。”
席间众人冷静下来,只有云老夫人和云落疾步走上来,一直喊着‘漓儿’。
“传高太医。”
温锦偲抱着云漓去东宫,那里离这儿最近,他头一次没有看云落,满心都是云漓。
皇后和皇上说了一声,也匆匆赶到东宫,边走边对云老夫人说:“老夫人放心,高太医医术高明,漓儿定不会有事。”
云漓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云落和陆尘在一起,生了好多个孩子,围着她喊姨母,小弟继承父亲的衣钵,考取功名,官拜首辅。
梦境太美好,她不想醒来。
而这时,东宫内的气氛紧张。
床上的女子脸色煞白,紧闭着双眼,心口附近插着一把匕首,鲜红的血浸透衣衫,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怕是会让人误会她是否还活着了。
温锦偲立在一旁,繁复的太子冠服上有几丝血迹。
他深深地看着云漓,指尖微微颤动,素来处变不惊的脸上带着茫然。
这样舍命救他的姑娘,他往日里怎么会认为她虚情假意的?
大抵是见多了父皇和母后之间的相处随意默契,一个眼神,便知彼此的意思。
云漓对他也算得上关怀备至,但总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而他作为太子,未来的帝王,看人总会不自觉带着审视,恰巧云漓的小心翼翼成了他审视的对象,对她的行为也带了偏见。
可方才那刺客冲他而来的瞬间,云漓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昏过去之前还不忘关心他......
罢了。
温锦偲叹息一声,等这次她好起来,他就同她摊牌,好好谈谈。
就算做不成太子妃,他也会把她当做妹妹一般疼爱。
高太医把完脉,眉头深锁,“殿下,云姑娘除了刀伤,体内还有寒毒,导致血流不止,贸然拔刀,臣怕云姑娘撑不住。”
“寒毒?怎么会有寒毒?”温锦偲皱眉。
赶来的云落听到这一句,忙道:“殿下可曾收到漓儿送的一个香囊,里面有一味灵药,可凝血、压制寒毒。”
皇后一听,急道:“那还不赶紧拿出来。”
温锦偲怔住,那香囊他给了季青,而季青被他派出去办事了。